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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淮新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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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淮新生·伍

“我看你們是要反!”皇上慌亂地把定在腳前的茅往外拔,可他使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沒有拔出,好容易鉚足了一口氣,用力一拔。茅是拔出來了,人也狼狽地摔倒在地。

他眼睛慌亂地望著四周,一片蕭殺。血染宮殿。

不知不覺,皇上猛然發現,自己身旁竟是連一個武臣都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提著血沾的劍的宋雲舟,和隔著面罩、卻依舊令他心生膽顫的“吳小六”。

——不!他不是“吳小六”!

“朕,朕就知道!”皇上指著“吳小六”,氣憤罵出,“你不是早就死了嗎?!你這個禍國奸臣,該下十八層地域的惡鬼!朕早就該把你砍了,把你挫骨揚灰!你有何臉面再踏進這皇宮半步!你這個罪臣!”

景霖早就死了!他早就派下眾多親衛去殺的,怎麽可能還有還魂的機會?!

“我看你才是最沒有臉面待在這皇宮的昏君。”宋雲舟把劍橫在皇上脖頸上,冷眼說道。

景霖回頭邈了一眼,見木玄瀾和西木安把場面控制得很好,把所有武臣都攔在臺下,他們有充足的空間和時間來和這皇帝好好絮叨。

他單手把面罩取下來,拿在手中轉了好幾圈。居高臨下地看著皇上,道:“我是罪臣?陛下,你可曾想過我哪一條是有罪的?”

大淮律法、江南商賈、央國談判、科舉舉薦……

他有罪?

“是不擇手段地從小官一路謀求到丞相之位?是為了躲避陛下那些惡趣味而刻意裝的病?”景霖嗤笑一聲,手中的面罩被隨意扔到地上,落在皇帝的破洞的衣擺邊。他的手虛握成一個拳頭,眼神似是散漫,卻又凝聚著濃烈的失望,“還是一再縱容陛下在這宮中隨心所欲,藐視規矩?”

皇上氣極,懼極。劍架在脖子上,他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景霖嘆了一口氣,眼睫垂下:“淮王,你並不是不學無術。曾經臣能科舉入仕,未必沒有你的一份功勞。臣年少時曾期望能與您看遍這萬籟河山,成就史書上的一段君臣佳話。但你昏庸無道,不知悔改。非要把臣給您畫上的完美肖像毀個七零八落,您覺得,您還有什麽值得臣報以期許的嗎?”

皇上身子往後倒了幾步,握緊了拳,不知從何處擊起的一絲勇氣,突然指著景霖開罵。

“是你從一開始就不懷好意地接近朕!朕能重用你,擡舉你,那是看中你,是你幾百年才修來的福氣!可你狼心狗肺黑心爛腸,你狡詐欺瞞心狠毒辣!是你自己辜負了朕的一片心意!”

景霖聞言,偏頭失笑。

怎麽會有這麽好笑的事情。

怎麽會有這麽荒唐的人。

“福氣?倒不如說是黴運。”景霖毫不留情地懟道。這一路走來,只有他跟皇上的權利離得最近,“福氣”這個詞,怕是要他來說有沒有才最合適。景霖眼睛不眨地向後一擲暗器,破風聲過,暗器毫無分差地劃破了想襲擊木玄瀾的親衛的脖頸。

親衛倒地,再也不起。暗器狠狠地紮在殿中的大柱之上。把遠處躲著的文臣也嚇了一跳。

“憑心而論,我替你頂了多少罵名?”景霖一雙眸子往邊上那群畏縮的官員掃去,氣氛徒增幾絲寒氣,他對著皇上說話,也是對著那群文臣說話,“陛下,你到底還是溫柔鄉長大的王爺,只喜歡奉承你的話的人。這滿朝之中,能合你意的無一不被升至高位。是以,諂媚邀功,顛倒黑白,循環往覆層層盡盡。君無正行,又何談底下官員?我若道昌王是暴政強勢,是朝堂落敗的基石;你,便是縱容無界,是邪氣瘋漲的毒霧!”

宋雲舟又把劍遞進了點,惹得皇上不住後退。

此舉指桑罵槐,是既罵桑又罵槐。角落,不管是文臣還是武臣,皆是心頭一震。

“你也不想想為何會有百官彈劾一事。”景霖依舊說道,身後廝殺一片,他竟還有閑心負手踱步,“那僅僅是對臣之不可忍嗎?是對您啊,陛下。臣費那麽大勁激起的百官之怨,不過是想讓你認清自己的愚昧。若你管制有道,百官何至於將罪施加在臣身上?臣為丞相,一言一行皆是為了我大淮昌盛。倒是陛下,一言一行,皆是為了自己吃飽睡暖。”

“摘星臺?真是可笑。”景霖側首,輕松躲過一支朝他射來的箭。那箭削去他幾根頭發,雖不明顯,但景霖還是註意到了的。

宋雲舟見狀,反應極快地提劍削斷了箭身,拿著箭尖往回彈去。

箭尖在半空閃過一道銀光,越過眾多武官,直捅進親衛的胸膛。

饒是盔甲有多防固,卻不敵這一彈指。

景霖面色不變,又對著那群文臣道:“你們也是吃飽了沒事幹。民間生靈塗炭不去解決,在這任由這皇帝求仙問道。”

“可陛下是陛下啊!”有官員忍不住反駁道,他舉起芴板,胡子翹的老高,“臣為君生,天經地義!”

“頑固不堪。”景霖冷笑,“你怕是越活越迂腐了,君臣相依,無君何來臣,無臣何得君?你當我大淮是皇帝的嗎?是眾生。國為民起,國為民生。‘皇上’只是大家的主心骨。你要做的是公正的監察,而不是無腦的順從。”

被罵的官員氣的眉毛都豎了起來,卻又無法反駁。

事實而言,景霖說的並沒有錯。

他們官員存在的意義,終究是為了百姓;而皇上存在的意義,歸根結底也是為了百姓。

是他們主次顛倒,把註意力放在皇上一人身上。對皇上百依百順,對反抗皇上的人視如毒瘤。

真正看透了這一點的,真正做到了這一點的,朝堂之上,能有幾人?

一雙手能數得清嗎?

“他是惡鬼!”皇上對著官員,指著景霖,驚恐道,“朕是天子,朕有真龍之氣,早在三年前,朕就已經下旨把他殺了的!你們見到的不是活人!他這個奸臣,死後還不得安寧,非要把朕的國家攪亂,你們看看現在,現在這一切,全部拜他所賜!若沒有景霖,朕的國家將會是史上最昌盛的國家!若沒有景霖,朕會流芳千古,這一切都是景霖毀的!”

景霖又把目光重新移了回去,靜靜地看著皇上。

沒錯,這個大淮就是他攪亂的。

對於面前這個皇上來說,他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奸臣”。

是他非要將權力握在自己手上,他刻意激起百官對他的憤懣,是他不準皇上幹著幹那,不願意跟隨皇上的腳步。

是他特意把舊朝的昌王設計放出,特意在春獵的時候對皇上進行了一場蓄謀已久的行刺。

是他或軟逼,或利誘,終要將賢才籠絡到自己這一邊。是他使得天下官員對這位皇帝抱有芥蒂,挑起隔閡。

樁樁件件,對於皇上是十分之不利。

可這是他的初衷嗎?他又何嘗不是被當今這皇上逼的。

若這皇上在稱帝之後能夠安分守己,認真管著國事,他何必要成為這個“反派”?

只要他想,他能夠讓皇上美名天下,讓百官行事井然有序。讓一切都不曾發生,他依舊是那個坐在府中,坐在暗房裏批閱文書,整治民生的丞相。守著他的景府,守著他的下人,守著他的道義。

但他知道這樣不行。

這個君王當不好,這個主心骨當不好,哪怕底下的官員如何力挽狂瀾,如何力拔千斤,也只是徒勞無功。

頂多延緩大淮的落敗時間,而不是阻止——治標不治本。

為此,他失去了他的名聲,失去了權力,失去了親情,甚至失去了身份。孤身一人。

哪怕是這樣,他也沒後悔過。

不成功便成仁,這一潭死水,他說什麽也得激出一片水花來。

他已經失去了那麽多了,再多一點少一點都無所謂了。索性就照著自己的想法走,事不可半途而廢,心也不可半途而退。

從他有過這個想法時,他就已經“執迷不悟”了。

至此,他也拋卻了所謂的“天真”和“坦誠”。

掛起母親的發帶,離開親人的陪伴;穿上紫色的朝服,踏進殿中的玉階。

他的稚氣褪去,留下的是無盡的思量。

他一貫在某些方面,偏執至極。

“流芳千古嗎?”景霖諷道,“在你的夢裏吧。”

宋雲舟像是想到了什麽,也哼笑一聲。

史書裏,淮國只存在二十四年。

在歲和二十年,奸臣景霖被貶江南後不久,名聲愈來愈差,為人尚在南方,就被淮王賜死,誅滅九族。

而歲和二十四年,滅了淮國的,是民間起義的雄士。

事實上,沒有景霖的淮國,的確撐不了多久。剩下那幾年,怕是官員嘔心瀝血換來的時間。

——只是這些只有他知道罷了。

然時空已變,前塵往事,不足掛懷。

驀地,宋雲舟又想到了什麽。

他今年,正值二十八歲。

而他真正的年紀,是二十三。

若他晚來了四年,那會不會……恰好是那個民間起義的雄士?

那他將會永遠失去懷玉。

這是所謂陰差陽錯的宿命,亦或是假想的巧合。

宋雲舟看著景霖,握緊了手中的劍。他沈下臉色。

不論如何,這個皇位,他是坐定了的。

幸而,他來的恰恰好。

皇上覺察到脖頸上的力道越來越重,已經有絲絲血跡流了下來。他慌張地擡頭,驚恐地發現宋雲舟的眼裏泛著冷漠的光。

寒氣席卷了皇上的身子。皇上被嚇的直打啰嗦。

宋雲舟好像,已經不準備留他性命了。

他,在宋雲舟眼裏好像已經是個死物了。

“朕,朕有兵符!”皇上快要呼吸不上來,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把稻草,手腳慌亂地從腰封裏掏出什麽,舉起手來對大家展示。嗓子因受驚而變得細調,連聲音都變得刺耳,“兵在朕手上,朕有千萬騎兵,你們若不伏誅,朕會讓你們生不如死!來人,來人!武樊呢?!朕的軍隊呢?!給我殺了這群叛賊!”

正在此時,殿外猛地傳來一聲虎嘯!

景霖和宋雲舟像是應激了般,齊齊向殿外看去。

目光所及之處,一物橙黃闖了進來。

老虎跳的極高,一躍便把好幾人踩在腳底,它又叫了一聲,朝皇上這頭沖來。

“崽崽!”

“軍隊到!”

隔著一方殿臺,兩邊聲音同時發出。

宋雲舟騰出一只手拍拍虎背,讓崽崽窩到景霖這頭來。

崽崽便挺著頭,站在景霖身側,藐視殿下的文武百官。

皇上被突然闖入的老虎嚇了一遭,立馬又喜。他遞出兵符,對匆匆趕來的武樊道:“愛卿!朕把兵符給你,快平定叛軍!”

眾多官員心中也開始松懈下來一口氣。

這場鬧劇,終於要結束了。

武樊朝前走幾步,站在宮殿中央,舉起自己手中的兵符。

兵符一分為二,雖是一半交由皇上保管,一半交由武樊。但實際起作用的,是武樊手上那枚。

只見武樊正色,吸了口氣,眼睛直直望著殿上三人。

在所有官員欣慰的目光下,他一手下壓。

——兵符即刻生效。

“眾將士聽令!隨本太尉——”

武樊吐出的話語震地三分。

——“斬殺昏君,擁立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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