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淮新生·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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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淮新生·壹

日隨星移,七月初十。

紅墻綠瓦依舊,沈遇汶朝上上奏,主要為的兩事。

一是皇上最喜歡最關心的,摘星臺。

沈遇汶與太常寺的巫太常謹慎著意,從多方層面考慮,終於決定將在七月十五開始建工,此前幾日,則需要招攬宮外工匠及任務安排。

皇上聽罷,皺眉詢問:七月十五?莫不是鬼節,是否不當?

林玨則進言,並非不當,恰是良辰吉日。就連地下亡魂都要親自看著天子所作出的偉大舉措,指不定一高興了,還會使點什麽法術,讓太常寺快馬加鞭地制出長生不老藥來。

仙藥,肯定是要由仙人才能制成的啊。

皇上心中有所顧慮,但見太常寺也擬定的這一日,料想太常寺也從來沒算錯過什麽東西,他不懂這些,還是要聽更懂的人的話比較好。於是點點頭便應允下來了。

皇上一點頭,此事蓋棺定論。縱然朝堂之上有多少不滿之聲,結果依舊有序進行。

這私底下約莫有不少官員在撮著沈遇汶和林玨的脊梁骨罵。

沈遇汶充耳不聞,緊接著說了第二件事。

護國寺藏私。

護國寺是淮國香火最旺盛的寺廟,達官貴宦別的寺廟都不信,護國寺還是會信的。況且護國寺實際是淮國專門準許設立的,其賦稅都是直接上交,而不是經他人之手。

皇上從來沒管過國庫財政,驟然聽到護國寺竟敢藏私,伸直脖子“啊”了一聲。

不怪他不震驚,偷稅漏稅偷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還一頭霧水。

不僅如此,沈遇汶還說,據調查,護國寺有這行當已經有十餘年。

皇上傻傻的咂摸了下嘴巴。

偷了這麽多年了,他是真一點都不知道啊。

罰!罰不死它!皇上當即下下決定,要護國寺把這十餘年所欠下的賦稅十倍歸還,其次肅清寺廟。

“不可。”沈遇汶道,“雖然護國寺犯下大錯,按律當斬。但護國寺已然成為百姓之中的精神支柱,不可一日盡廢。最主要的還是把其中毒瘤摘除出來,早些止損。”

皇上擺擺手:“交給愛卿去辦。”

沈遇汶行禮,道:“是。”

退朝後,楚嘉禾喊住了沈遇汶。

“沈大人。”楚嘉禾撩起衣擺跟上沈遇汶的步伐,他一抹平語嫣然笑,“護國寺一事,需要下官幫忙嗎?”

沈遇汶心情明顯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的語音不自覺輕快起來。

“有大人相助,想必會事半功倍的。”

彼時,離皇宮不遠處的護國寺,鐘聲再一次傳來。

兩人默契地住了嘴,齊齊望向聲音源頭。

他們內心同時喟嘆。

第九次鐘聲,敲響了。

“護國寺不該成為任意一方的附屬。”沈遇汶道,“它是百姓的信仰之地,不是朝堂的股掌骰子。”

楚嘉禾也嘆:“護國也好,護民也罷。留它那麽久,不過是還有用處。”

百姓已經依賴此地,貿然斷念,易激起民憤。

是以,護國寺當著大家的面囂張那麽久還不知收斂,也沒誰去收拾收拾。

證據確鑿,一鍋端,是遲早的事。無非在於他們決定什麽時候下手罷了。

“楚大人有什麽好辦法麽?”沈遇汶問道,“要摘去個別毒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楚嘉禾眼尾間微微彎起:“這個,不止關乎朝堂,還涉及江湖啊。”

護國寺中武僧遍地,怎麽可能不入一點江湖?

但凡是在江湖行走,哪怕只是涉足一點,也已身處其中。

恰巧,他們身邊,入江湖的人也不少。

沈遇汶眼皮跳了一下,道:“大人的幫手有好多啊。”

楚嘉禾伸出一只手來拍拍沈遇汶的肩,笑語嫣然:“朝中滾爬爛打那麽多年,也就比旁人多出那麽一點優勢了。”

沈遇汶“哦”了一聲,點點頭表示受教了。

楚嘉禾抿回了笑,他吐出一口氣,道:“即便有人同你作伴,也別掉以輕心了。以後的路還很長。”

沈遇汶眨眨眼,他心中早有抉擇,於是對楚嘉禾道:“好的,下官謹記。”卻是在內心補上了一句。

——楚大夫。

·

才過完七月七,宋雲舟心心念念的乞巧節。

那日,他巴不得給自己手上糊上米糊,和景霖十指緊扣日夜不分才好。

成木花游四隊不日將到,信鴿來報,已經鎮守在京城門外,只待下令,最快半日就可破開城門闖進來。

宋雲舟一看完線報,立馬拿筆劃了兩道,揉成一團拋到客棧外頭的水池裏了。等景霖過來問時,就岔開話題。

媽的,本來到這裏就沒幾日快活日子,也就剩這幾日歇歇了,要是讓景霖知道軍隊已經守在城門外了,估計又得和他談正事,走一步想三步。他頭真的快大了。

不是,他宋雲舟有談過戀愛嗎?怎麽好像沒談過啊!

連行房時在上面在下面這種事情都能想偏,遇上景霖這種事業狂就別指望能談個好戀愛了吧!

不行!

宋雲舟內心憤恨。

景霖不會玩,他會玩啊。景霖不會談,他會談啊!談戀愛嘛,不就是逛逛集市買買禮物,再跑哪個橋頭上你儂我儂地說幾句情話後又親親嘴,回家再滾一遭嘛。

毫無戀愛經驗的宋雲舟覺得自己能想到這麽多,真是棒極了。

哦對!宋雲舟還撓起下巴,在那裏想。

還有驚喜。

人生沒有驚喜是不精彩的!

他內心竊喜,別以為他不知道,懷玉可喜歡小驚喜了呢。像他做的平安鎖啊,那時候說要扔掉,還不是好好保管著嘛;像他買的荷花小人啊,還不是好好收到了現在嘛!

宋雲舟當即偷偷摸摸溜出去,去了崔蘭樓。

溜出去前,他還特意看了眼景霖,確認人家睡午覺睡得正歡,不存在中途突然醒來結果找不到他的情況。

到了傍晚,乞巧節才算真的熱鬧。

宋雲舟還是高估了景霖的睡眠質量,景霖下午睡了一個時辰就醒了。他起身時揉了一小會自己的腰,視線內並沒有宋雲舟的身影。

景霖心中已經開始罵了。

每回做完就不見人,不知道還以為他在偷腥。

神經。

幸而這回同上回不是一模一樣,好歹他早上起來時人還是在的,不在的時候是他在午睡。

盡管如此,景霖還是要把錯怪在宋雲舟身上。在床上更辛苦的明明是他好不好,宋雲舟除了一個爽哪還有其他苦處?他能讓宋雲舟上他就已經是很讓步了,現下醒來卻連個人影都見不到,他不對宋雲舟耍脾氣對誰耍?

景霖坐床上抿了口氣。

須夷,他還是起身。回過頭,看著亂糟糟的床榻,他的手蠢蠢欲動,想去整理。

他給自己這雙手白了一眼。

讓宋雲舟整理去,憑什麽他整理。

眼不見心不煩的景霖決定把帷帳打下來,等宋雲舟回來看著宋雲舟打掃。

他推開窗子,瞧了眼外邊的天,心中算著時辰。又默默數了下時日。

成應他們要來了吧……

想到一半,景霖蹙了下眉頭。

今日是什麽日子來著?

好像是七夕……

景霖:……

宋雲舟怎麽在這一日跑了。是不知道,還是不喜歡過?

他想著以前,好像宋雲舟也沒和他過過七夕來著。他倆在一起的時日中,就那麽一回碰上了,那還是在宋雲舟剛嫁入景府的時候——景霖:“……”——總歸那時候宋雲舟恨不得避他如鬼神,整日擡頭不見低頭見,就更別提過什麽七夕生辰之類的了。

罷了,不想過就不想過吧。許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景霖心想。

這樣更好,他罵宋雲舟的時候都不需要有所顧忌了——盡管他也沒顧忌過。

日暮將落,夜色漸明。

泛起的繁星點亮夜空。

星星太過遙遠,還不足以讓京城成為不夜天。真正使得京城夜如白晝的,還是家家戶戶掛起的燈籠。

幾年下來,百姓生活愈發艱難,哭喪聲越來越多。他們內心壓抑,就更期望通過節日喜氣來沖一沖自己的怨氣。

是以,這乞巧節還是熱鬧的。

景霖把看了一半的書合上,點上蠟燭。他給書的章數做了個記號,然後就合起來放邊上了。

擰了擰眉頭,他盯著跳躍的燭火。

宋雲舟一個人玩傻了吧,還不回來。

他內心突然警覺:莫不是瞞著他去做什麽了?

先去和成應他們接頭了?

這有什麽好瞞的,他又不是不知道。

還是說成應那頭又出什麽麻煩了,宋雲舟不想讓他擔心,就一個人去阻止了?

難道當他腦子是豬腦子嗎?派不上一點用場。

“不回來算了。”景霖自言自語,“韓之意也沒人陪,我去陪他。”

跟韓之意博弈一場總比在這守著一柄燭火要有趣。

再說他不知道朝中的事,還能去韓與那裏看看呢。

思罷,景霖內心倒數五個數,打算等到五個數一過,就跑去韓府。

恰好數到“一”時,他才起身,門“呼拉”一下就被撞開了。

景霖:……

宋雲舟驚訝道:“我去,你怎麽就醒了?!”

景霖斷定宋雲舟這話絕對是不帶腦子的,他指著窗外的天,笑道:“你把我當吃了就知道睡的豬嗎?”

宋雲舟:……

“沒有啦。”宋雲舟尷尬地掃掃鼻尖,眼睛瞟向別處,他看到合上的帷帳,心道幹嘛要蓋起來。忽地,他心一喜:啊!懷玉也給他準備了禮物!於是宋雲舟喜滋滋地往床榻那裏走,道,“懷玉啊,你把帷帳合那麽攏作甚,莫不是想給我一個驚喜?”

景霖挑了挑眉,嗤笑一聲:“好好受著。”

“那必須的。”宋雲舟兩手扯著簾子,唰一聲拉開,卻驀地看見亂糟糟的被子。疑惑的宋雲舟還探進身去翻找一通,啥也沒找到,他不解的問,“懷玉,你給了我啥呀,很小的東西嗎?”

“給你的打掃任務。”景霖重新坐到位子上,淡定地翻開書看,“本來沒那麽亂的,不知道你在翻什麽,這下好了,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

宋雲舟:……

宋雲舟嗞了下牙,而後舔了一圈牙,蹦跶著走過來,手動給景霖合上了書,道:“回來再收拾,我帶你出去玩。”

景霖心尖一動。

他不露聲色道:“已經傍晚了。”

“七夕不就是要傍晚才好玩的麽。”宋雲舟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根針和一根紅線。他手心縛住景霖的手背,帶著景霖穿針引線。

針孔太小,紅線穿不過去。宋雲舟便擡起景霖的手,舉到自己嘴邊抿了一下線頭。接著又握住景霖的手穿針。

“好啦!”宋雲舟給線尾繞了兩圈打了個結,他把針線放到稍微遠點的地方,用書擋著針頭。

景霖等宋雲舟做完這一切,半響才問:“你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

“昂!”宋雲舟想了可久了,“我一次都沒陪你好好過呢。這人間眷侶過的好日子,我倆怎麽能錯過呢。”

“但我半日不見你人。”景霖道,“是成應他們來了,你去接應他們?”

宋雲舟:……

“霖霖,談情說愛的時候,還是講講情話更有意思。”宋雲舟瞥起一邊的嘴,道,“公事先放一邊啦……”

“那你下午去哪了?”

“……”宋雲舟蒙混不掉,就笑道,“當然是給你準備驚喜去了呀。”

霎那間,燭光劇烈地動了一下,差點夭折。火光將兩個黑色的人影照在木墻之上。屋外人聲熱鬧,屋內卻一時不見聲音傳出。

宋雲舟撫著景霖的頭發,一邊低頭吻著景霖,一邊玩他的頭發。

“陪我出去玩吧,懷玉。”

景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頭,他伸出手來抵住宋雲舟的唇。猶豫道:“我不太會玩。”

他本身就不是個性格灑脫的人。

“跟著我你還不會嗎?玩不玩的……霖霖,你在想什麽呢?這可是乞巧節,專門留給談戀愛的人卿卿我我的。你都和我親過多少回了,這還不會?”宋雲舟把景霖框自己懷裏,指著門外,“走走走,玩完回來咱們還有事要幹呢。”

景霖疑道:“什麽事?”

篡位的事嗎?

半日不見,變得這麽有上進心了?

“……”宋雲舟呆滯地看著景霖,“懷玉你這樣子我真的會懷疑你在釣我。今日乞巧節,你說晚上還有什麽事要幹?”

景霖:……

懂了。

可是他倆昨日才做過一次呢,宋雲舟真不膩啊……

宋雲舟眉眼一挑,忽地橫腰抱起景霖,從窗戶外頭飛出去了。

微風幾許,撩動兩人的衣擺。

景霖無語地把自己被風掃起的將要遮住宋雲舟視線的衣袖拉下來,偏過頭去看路線。

這方向,還是去崔蘭樓的。

宋雲舟飛檐走壁,很快就到了崔蘭樓裏頭,對了幾句暗語後就進了內間。他把景霖安穩放下來,然後左瞧右瞧,笑嘻嘻地從床頭後被被子擋著的東西拿出來,藏到自己身後。

“這個是我家鄉那頭的小小習俗,談戀愛必備。”宋雲舟湊近臉來,道,“為了找這些,我還特意請樓姑娘幫我找材料呢。”

“……”景霖講了句題外話,“你果然還是對她抱有敵意。”

宋雲舟:……

情敵不敵的話,又怎麽叫情敵呢……

景霖歪了下頭,朝宋雲舟身後邈了一眼:“什麽東西?”

宋雲舟騰出一只手來噓道:“閉眼。”

景霖頓時覺得心裏癢癢的,癢得難受,但又有說不出的感覺。他咬了下唇,依言閉上了眼睛。

“你最好是驚喜不是驚嚇。”

眼前一片黑暗,徒然,景霖覺得自己的鼻子碰到了什麽。

他微偏了下頭,卻又在這時聞到了一股味道。

濃郁的,花香。

景霖猶豫地睜開眼睛。

——一大捧紅艷的玫瑰花舉到他跟前。

“漂亮不?”宋雲舟哈哈道,他指著玫瑰花外頭包裝的紙,道,“這種紙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不過誰讓我聰明呢,拿牛皮紙著了點色嘍。那花聞著香不香?是不是和我一樣迷人呀~猜猜有幾朵?”

景霖兩手怔在身側,等宋雲舟把花遞到腹前,花都壓下去了好幾只,他才堪堪接住那一束花。

從來沒誰給他送過花。

……也沒人真心實意地送過他什麽東西。

花是很常見的東西,以往有大臣巴結他時,這種東西都看不上眼。最終送到他府內的都是什麽古玩珍寶,千篇一律。

恍惚間,景霖意識到,好像一直不厭其煩送他東西的人,就是宋雲舟了。

“好看。聞著也香。”景霖一一回答宋雲舟的問題,又回著最後一個問題,“數不出來。”

宋雲舟打了個響指:“九十九朵!這是在說我們倆要久久嗷——”

“知道了。”景霖道。他突然覺著有些窘迫,兩手拿著花也不知道要幹什麽,只得嘆道,“我沒給你準備什麽。”

宋雲舟卻吃驚地睜大眼:“哇哦,你竟然會生出想著要給我準備驚喜的想法?!我的懷玉真是,談了戀愛果然就不一樣了啊……”

要知道在以前,他要送景霖玫瑰花,景霖可能看都不看一眼就往窗外扔了。

果然愛能改變一切!

“……”景霖無奈道,“你想要什麽,去買。隨便買。”

他有的不多,而銀兩算是那“不多之物”中比較有用的東西。他可能也就這個能拿出手了。

“嗨呀,你的就是我的。”宋雲舟又像變戲法一樣從手中變出一朵沒有莖的玫瑰花,他把花別在景霖耳朵邊,卻發現莖太短了,別不上去,索性放棄,把花插景霖頭頂上了——反正懷玉怎麽看都是好看的。“我想要什麽,你不知道嗎?”

景霖沈默半響,下一刻,他把頭頂上的花取下來,撕下一片:“知道。”

宋雲舟正想逗逗景霖,說“那你說說是什麽呀”。可他這句話還沒說出來,就見景霖嘴間叼著那片花瓣,踮起腳來。

下一瞬間,宋雲舟只覺一陣微風襲來,他的頭被景霖的手抱著,箍到了脖頸那裏。動作是輕柔的,宋雲舟都感覺不到一點力道。

景霖垂著眼,將嘴中那片花瓣貼在宋雲舟唇瓣上。

花瓣的香氣彌漫在二人鼻息之間。

——宋雲舟想要的是什麽,他能不知道麽。

宋雲舟彎起眼角,他摟住景霖的腰,將人往自己這邊拉。

他知道景霖的意思。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以你所贈之物,附我所愛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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