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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對持·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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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對持·貳

近日皇上欲建摘星臺之事欲傳欲烈,相應的,西北謀士帶兵起義之事也逐漸被京城人所知。

起初他們只是知道西北又眾多謀士在,是因為那個主導人都大背景。但是並不知曉那個大帥是誰。

現下,他們知曉了。

是舊朝永親王嫡子,被尊稱為世子殿下的宋雲舟!

有人即刻上諫,奇得是這回方便了許多,遞上的文書就沒被打下來過。

皇上聞言,勃然大怒,咒罵宋雲舟一介賤民恩將仇報,不識好歹,必須立即扣殺,斬其頭顱屍掛城門。

可能是心虛,皇上下朝之後急忙留下沈丞相和林大夫,徹夜商議。

待沈遇汶和林玨從宮中出來時,也有不少官員圍著詢問。

沈遇汶蹙起眉頭,天真回道:“朝上陛下說的話,大家是忘記了麽?陛下召見我們兩個,除了這件事還是什麽?”

有官員道:“那可是宋雲舟!”

他們認為不可思議,那個宋雲舟不過是個乞丐,哪裏來的這麽大的本事?!

“是呀。”沈遇汶道,“他是宋雲舟,或者不是宋雲舟又有什麽要緊;他是乞丐是景夫人,亦或是舊朝世子又有什麽要緊?”

官員不解。

林玨接了後句:“不都是國之禍患麽?”

眾人一扼。

“只要我們百官齊心協力,還怕我大淮百姓受苦受難麽?”沈遇汶疑惑道,“宋公子擾亂民生秩序,究其根本不還是我們相互猜忌,沒能阻止?”

一時間,眾官員都被逼得下不來臺,面面相覷。

沈遇汶眼神凝了下:“從前我們便是如此逼退景大人,惹得陛下誤了眼。景大人身死,我們全都有份。難道各位還未從此事中得到教訓?”他道:“重臣離去,我們更該齊心協力,把我們大淮給挺起來呀。”

有個官員小聲蛐蛐:“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自己說要眾志成城,結果自己拿著求仙問道太行八卦去諂媚陛下。冠冕堂皇的漂亮話誰不會說。

沈遇汶聽見了,但笑不語。

林玨甩了那人一個眼色:“各位在這候著也累了,這天也暗了,還是盡快歸家想想明日奏折吧!”

人群散了,路途只剩下沈遇汶和林玨兩人。

“怎麽不和他們說實情?”林玨低下頭來,“遇汶,陛下和我們說的就不是宋公子的事。”

歸根結底,仗沒打到皇上眼前來,皇上是不著急的。反正他底下還有那麽多為鎮壓叛軍前仆後繼的人呢。武太尉是吃素的麽?再而言宋雲舟此人皇上也見過,一個胸無大志的人就算身邊有一群人又有什麽用,難成大器。

所以,皇上和他們說的是別的事。

——興建摘星臺。

沈遇汶長嘆一口氣,一頭撞在林玨肩上。

“他們關心的又不是陛下長命百歲,他們關心的是民間謀士謀反呀。”他欲哭無淚,“阿玨,這丞相真難做。沒人和我說過這麽難的啊……”

林玨僵了下,道:“要是你不想……”他有點難開口,左右斟酌,還是閉上了嘴。

“這世道好亂,好亂。”沈遇汶道,“我們會試殿試時,哪能想到比民心更覆雜的是官心,又哪能想到陛下又是如此……我行我素。”

他不禁回想起從前事宜。

他讀了這麽多書,原來是紙上談兵。

“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林玨抿了抿嘴,道,“還是一步一步來,時來運轉否極泰來。楚大人和韓大人不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麽,有他們做盾,我們行事也能方便些呀。”

沈遇汶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暗淡下去。

“不知曉。”頓了下,沈遇汶沈聲道,“可能我們和他們不是一條道上的。”

林玨歪了歪頭,蹙起眉:“朝事上不都是同我們一塊的麽。以往文書奏折,楚大人和韓大人也盡心盡力著……”

月牙見白,繁星簇擁。

沈遇汶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下來,看著泛白光的地面。

周圍紅墻綠瓦在夜色下變得暗沈。

“許是我太著急……”沈遇汶隱色一下,道,“阿玨,你就沒發現楚大人和韓大人和我們之間始終隔著層摸不著的紗?”

“……有的。”林玨答道,“他們不喜陛下舉措。”

“嗯對。”沈遇汶道,“而且這兩位大人協助我們辦事,總覺得不是在為陛下。你看哈,他們有對陛下關切詢問過什麽嗎?比如說諫言陛下後宮私事,勸諫陛下以史為鏡之類的,沒有吧。”

林玨搖頭:“他們似乎只關心國事。”他壓低了點聲音,繼續道:“給我一種…把陛下當擺設的感覺。”

“是吧!”沈遇汶挺直腰桿。

一言盡畢,兩人對視。從彼此眼中讀懂了什麽。

他們不再說話,而是並肩走在這空蕩的路上。

燈籠為他們照亮前行的路。

但,即便沒有燈。他們在這條路上走慣了,就算閉上眼睛也能走出去。

等到了分開的時候,沈遇汶才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可我不能半途而廢。”

林玨的眼稍微瞪大了點,他下意識猛轉頭去看沈遇汶。

沈遇汶也在這時側過身來看著林玨。

“我坐上這個位子,也該承擔相應的使命。”

“楚大夫已經是過去式了。”

林玨望著沈遇汶清澈的眼。

意料之外,他並沒有露出支持的神情。

滿目的憂慮。

就算楚大夫成為了過去,也不代表他們就能成為將來。林玨想。

他們之於楚大夫和韓中丞,還是小巫見大巫。

“想做就去做吧。”林玨還是道,“至少我們還可以掌握當下。”

想闖就去闖吧,誰的人生不是闖出來的。

“嗯。”沈遇汶垂下眼睫,他沈默了下,道,“既如此,宋公子……”

林玨呼出一口氣,腳底下踩中一顆小石子。

石子被無情碾碎成齏粉。

“按照大淮律法。”林玨道,“凡民間暴亂,居心叵測者。”

“——斬。”

·

“誰道千古英雄無罪人?且聽我娓娓道來……”

客棧外不遠處有處茶樓。這茶樓中央,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臺上說書先生一旁講著,臺中幾人穿著戲服旋轉演著。

啪——

說書先生拍下驚堂木。

“和尚稱霸金殿外,朱元武人入堂中。民間起義幾多難料,成事則登大雅堂。奈何權欲迷人眼,一葉障目諸多愁。盛世將傾可預料,可嘆百姓無骨勞。誰說得那和尚稱霸盡是喜?今日英雄明日沒,豈不與那‘莫須有’隔岸相對?”

臺下有人磕著瓜子,叫道:“你說那英雄可能是罪人,罪人也可能是英雄,真真假假如何分辨?”

說書先生把扇子合起來,指著說話那人,道:“問得好。”

“真真假假如何辨?”他又把扇子打開,兀自扇著,他閉上眼,嘆道,“不可辨,辨不清。罪人可能是英雄,英雄吶也可能是罪人。縱我說你惡極世道,總有人視你如珍寶啊……”

店小二舉著一壺茶水在茶樓間來回穿梭,一會在這張桌子上倒兩碗,一會又在另一張桌子那倒兩碗。

還有的店小二就頭頂著幾盤子瓜子,靈活地繞過人群,將東西送到客官那裏。

“唉對不住對不住!”

喊的人是個小二。

小二把一碟花生米擺到一窗客桌那裏,聲音微微蓋過了遠處說書先生的,他慚愧道:“我送慢了,但放心,一粒花生米也沒撒!”

點了花生米的這桌客官非常大度,對他擺擺手就算此事過去了,不計較。

小二雙手合十,搓了搓手,哈著腰退下。

這桌客桌就兩個人。

其中一人正是方才大度擺手的那個,他坐姿沒那麽拘束,坐在椅子上,一只腳竟還能踩上去。

抖了兩下衣袍,他“哎呀”一聲,拿起筷子夾起顆油光蹭亮的花生米,往半空中拋了一手。

花生米恰恰好地落進他嘴中。

“真好吃。”宋雲舟吭哧吭哧地嚼著,他另一只手枕著廊邊的欄桿,撐著頭。另一只手又夾了顆花生米朝對面伸去,“你要不要試試呀?”

另一人端莊坐著,和宋雲舟那吊兒郎當的模樣顯得格格不入。

——正是景霖。

景霖邈了下宋雲舟,別開了眼。他看著樓下說書的戲,把碗往前推了點:“放這。”

宋雲舟撇了撇嘴,把花生米放碗裏後,就“啪”地一聲把筷子打在桌子上。默不作聲。

景霖蹙起眉頭,偏頭看了回去,疑道:“你幹嘛?”

宋雲舟歪起嘴巴,還是不作聲。眼神有意無意地瞟著碗裏那粒花生米。

景霖:……

景霖無語一瞬,險些就要甩個白眼過去。他拿起筷子,夾起那粒花生米,快速地往自己嘴裏放,嚼了兩下把筷子放了。

“好吃吧!”宋雲舟見景霖吃了,變臉變得十分迅速。

“……”景霖敷衍道,“還成。”

宋雲舟聽了又不高興了,控訴道:“霖霖,你怎麽老是這樣……”

景霖心提起來了點,他身子下意識往前湊了湊,問道:“我怎樣?”

“你每次幹活的時候就不搭理我!”宋雲舟把腳放下來,聲情並茂地打起自己的手來,情緒比樓下說書先生還激動,“我是擺設嗎?!我想給你嘗花生米,你就一個冷不伶仃的‘放這’。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景霖:……

景霖對宋雲舟更加無語了,此時看宋雲舟就像在看一個傻子。

“你要我搭理你?”景霖勉強笑了一下,翻臉技巧也是熟稔於心,隨時可演。他起身,伸出手來夾起一粒花生米,走到宋雲舟身邊,低下頭來。

宋雲舟也擡起頭,眼神裏閃著光。喉間吞咽一輪。

景霖身子半靠在桌沿,單手挑起宋雲舟下巴,眉眼間噙著柔情笑意:“你哪句話我沒回應你了?這樣說我,搬弄是非……夫君讓我可怎麽辦才好?”景霖將花生米抵在宋雲舟唇邊,微微歪頭:“要不我賠你一粒花生,別生我氣了?”

窸窣的長發飄到宋雲舟臉頰邊,撓的宋雲舟心癢癢的。

月光狡黠,柔和的白光照在樓上的欄桿,為此情此景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景霖見宋雲舟一副傻不楞登的樣子,就把花生米夾自己嘴裏,邊彎下身來坐宋雲舟腿上,邊單手擦著宋雲舟的脖頸,將頭發掃開。

他湊近頭,眼睫挑下,舌尖抵著,將花生米送進了宋雲舟的嘴。

遠處看不真切,只見得兩個黑影交疊。

宋雲舟似是驚呆了,手慢了好幾拍才知道要撫上人家的背。

然而就在手心要觸及布料時,景霖直接起身了。

“行了吧。”景霖的聲音又歸於平淡,摻雜著幾絲無語和無奈。他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問道,“還鬧嗎?”

宋雲舟恍然間覺出了一股患得患失的滋味來,他收回自己停留在半空中什麽事也沒做成的手,咂咂嘴,舔了遍唇:“如果你喜歡這樣的話,也不是不行。”

景霖:……

是宋雲舟喜歡吧。

他懶得搭理這個咋咋呼呼的人,看著樓下還在繼續講著的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一直在說近來發生的趣事奇事,把人的心給勾起來,又繪聲繪色地談起神話。

什麽紅塵了了,終抵不過凡間一遭;什麽鳳凰降世卻被認作災禍,殉道喪生方求百姓安定;什麽天帝冥王戲耍凡間,卻又武鬥無情天道,是非福禍無從辯駁。

要說這罪與功哪是怎麽好辨的?上至天界,下至凡間,是人是神是鬼,不過是大道混沌。為母手刃仇敵者有,為民棄妻棄子者有。

昌王暴政,淮王為民大義滅親,歲和元年,誰見了淮王不得說聲大英雄?

而今,淮王昏庸,重金求仙。荼毒生靈之際,誰見了淮王不得罵句不要臉?

虧得官員不算的太愚昧,好歹還不至於將淮國拱手讓人。

真要讓了又怎樣呢,他們一介手無寸鐵的百姓而已,能活著便足以,能好好活著就更好了。

說書先生話音落,茶樓裏竟一時無聲。

臺下的小老百姓聽罷,不禁心道。

好像這天又要亂了,西北又出了個王來?

景霖觀了下他們神色,覺著這也差不多了,對宋雲舟道:“走吧。”

“走去哪?講的這麽好,不聽了麽,虧得我還找來這麽好的戲班子……花生還沒吃完呢。”宋雲舟忙不疊地抓了把花生,又喝了口茶,點頭軲轆道,“行行行,回去吧。”

茶樓裏,人走茶涼。

店小二渾然不覺,收了涼茶擦了桌子,喊了聲“這有空位”又去招呼別的客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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