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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埋伏·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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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埋伏·捌

歲和二十二年年初,楚嘉禾接頭成功離去,景霖留成應游暮鎮守無望角,與花鳶棋暗探商路。

經半年時間蹉跎,景霖確認楚嘉禾所言非虛。他借用手中皇女的烏塔拉羽毛混淆視聽,並得知在商路流傳的羽毛正是百裏祈羲的。

二十二年六月,花鳶棋下蠱,他冒充線人,得來了幾件奇物的模仿品。即便是仿品,做工也極為精致。一顆小小的彈珠,彈在地上竟能發揮出巨大威力!如果說摔炮是擊起小水波的浪,這彈珠就是直沖蒼穹的風。

無色無味卻又極強腐蝕能力的水、靠著燃料能迅速移動且會不時放出暗器的木靶子,劍身薄如蟬翼卻能削肉如泥的劍……諸如此類的東西還有很多。

二十二年七月,景霖得知木家那位能人有謀權篡位的意圖。武太尉自六月初到達木家後就再未出來過——這消息閉塞,若不是他冒充線人搭線,是打探不到的。各地有雄心大志的謀士也紛紛赴往木家,聽聞與那位身份尊貴的能人徹夜暢談,好不暢快。

彼時無望角物資充沛,景霖有意無意向木家投去消息,意在結識。

不想木家向來來者不拒,卻唯獨拒絕了他。不僅如此,木家還拒絕接收他的一切消息,甚至於他傳出消息後,木家行事都低調了不少。

景霖:……

二龍齊聚,既談不到一起,便你死我活吧。

景霖聯合花鳶棋暗中潛伏,以民間謀士的身份潛入商路探查。

二十二年十月,商路傳聞。來自江南的謀士京雨公子和戈木公子在一月之間名聲大噪,且近日有西行打算,木家線人估計,是來投奔木家的。

木家雀躍,為籠絡賢才。轉手繼續放出消息——才人身份乃是舊王朝世子!

且好巧不巧,要問這世子殿下是哪位皇族貴宦親子,世子殿下有言,正是那昌王謀士,永親王宋安在!

歲和二十三年初,朝堂似乎聽聞木家風聲,然而楚廷尉、韓中丞及尚在西北的武太尉暗中操作,將此事一力瞞下。底下臣子欲大膽直諫,可還未出聲便被阻止。於是皇上對此一無所知,從未表態。

沈丞相和林大夫似是面色不快,但與楚嘉禾韓與對仗,還是敗下陣來。也不再和皇上稟報。

二十三年三月,開春之際,萬物共鳴。

京雨戈木兩公子終於“到達”商路。但在商路時期卻沒有主動去找世子殿下,反而只是來吃喝玩樂的。

這似乎是在和那位不顯山色的世子殿下說:想要人才,自己出手。他們給了世子殿下機會,世子殿下也要懂得把握。

百般試探,你進我退。世子殿下終於和京雨公子意見達成一致。直到歲和二十三年六月,世子殿下邀請京雨戈木兩公子赴往木家,正式成為盟友。

盟友,這個詞很有韻味。

景霖以“宋平安”的身份相邀盟友,世子殿下說什麽也不肯;如今拿“京雨”的身份,世子殿下竟一個勁撮合起來了。

景霖:……嗬。

·

六月初六。

商路界外,小沙飛揚,有兩人正行往界外。

略跟在身後的公子模樣打扮像個書生,穿著一身墨藍的衣衫,頭發束起。發帶與風纏繞。面上遮了層面具,只能看見公子一雙無論何時都瞇著的眼。

這般模樣在眾人面前已是出挑,然而所行之人路過,卻是在他身前那位公子身上停留的時間更長。

無他,只不過是他身前那位公子模樣比他更出挑啊!

身前那位公子立於風前,臉上的金鏈子混著紗甩進眾人心中。頭上只簡單簪了個發髻,墨發輕起,卻是說不出的神韻。此人風度翩翩,身上一席潔白似月的衣衫,腰封暗雲鉤紋,配了塊金銀勾絲的漢白玉佩。眾人望去,竟不知是天上的太陽更攝人,還是此時地上的公子更加攝人了。

公子眉目只是輕輕掃來,甚至都不需要摻入多餘的情緒,自有人將一顆真心奉上。

擡臂間,衣袖滑下,露出那指節分明的手。那只手只需宛宛一轉,指著哪方,眾人的視線便追隨到哪方。

公子不茍言笑,路上除了身後公子,誰都沒搭理。

走了一會,兩人終於到目的地。

木家。

面紗飄動,景霖擡頭,直直與木家旌旗對望。

三年不見,木家已有大變化。

且不說房屋興建幾座。但是門前看守的護衛多了一倍,就知木家近年來實力增進不少。

再者,雖然有些人褪下軍服,但景霖一眼辨人,心中便知士兵來歷。

武樊沒和他聯系,倒是在這過得有滋有潤的。

三年前,景霖曾派遣成應借宋平安之名抽調一隊軍衛,並提醒武樊註意央軍動向。彼時他“身死”的消息傳的還沒那麽快,武樊派人十分勤快。然而算算日程,在他身死消息傳過去時,武樊也未及時收回軍隊。

兩年前,楚嘉禾借口來看商路時與武樊碰面過。不過那時候楚嘉禾是先和武樊碰面,在和景霖碰面。楚嘉禾事先不知道景霖想走民道還是官道,就先沒打草驚蛇——盡管走兩條道都必須要有武樊參與。

一年前,武樊自打進入木家,就像著了魔一般。景霖還未探得世子身份,也不敢輕舉妄動,和武樊說明自己金蟬脫殼的計劃。

景霖深呼一口氣,向木家邁出堅定一步。

武樊認識他,不知這“京雨”和“宋平安”的身份褪去後,那位不顯山不見水的世子殿下表態如何。

若是驟然反悔了,他又該如何從木家全身而退,以及讓那著了魔的武樊“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在下先去解個手?”花鳶棋朝景霖揮了揮手,袖口處一只小蠱蟲探出了頭。花鳶棋示意道,“等會就趕來。”

以防萬一,還是先下手為強。

景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使了個眼色。

等花鳶棋走後,景霖跟隨木家小兵,成功與木玄瀾會見。

木玄瀾對來人長相並不在意,眼神自上而下掃視一番,在景霖眉目間頓蹙一會,又移開了眼,未查景霖身上有何危險。就垂下了眼,作了一輯。

“京公子,世子殿下正在屋內候著。請隨我來。”

景霖跟在木玄瀾身後,試探地問道:“世子殿下如此能人,怎麽如此眼光獨到,幸臨木家?”

木玄瀾毫不避諱:“這是自然,我木家本就世代效忠宋氏。舊王朝覆滅,永親王親子流落民間,我們木家是永親王部下,和殿下關系最親近,殿下不來與我木家相認,又有何人能尋?”

景霖眼睛瞇了瞇:“聽聞江湖游家也是世子殿下附屬。”

木玄瀾腳步頓了下,下一刻又和沒事人一樣往前走:“公子從哪打探來的消息?是的,永親王部下繁多,不止游家,武太尉手下有名新生,曾與我一同入仕的霍飛霍家也是,雲詔麗豇還有大片。”木玄瀾斂了下神色,接著道:“他們為藏匿蹤跡,甚至練就了換臉絕技,出神入化。”

景霖蹙了下眉頭。

木玄瀾是不是對他有點太過信任了?

以前景霖與木玄瀾合作時,木玄瀾之性格不可謂之不謹慎。如今面對一個外人,明明對他有所疑惑,卻還是全盤托出。

這是否不太合理?

還是說,木玄瀾想提醒他什麽?

行至門前,木玄瀾轉過身,對著景霖作輯,鞠了個躬。

“大人,到了。”

景霖的心在這一瞬間突然提起。

不知為何,心亂如麻。

他將一只手撫上門,卻沒有推開。

指腹靜靜擦拭木板上的花紋,景霖眼睫垂下,試圖降下突然煩躁的心情。

木玄瀾似有所感,擡頭道:“大人,需要屬下陪同嗎?”

景霖呼吸一滯。

木玄瀾認主認得也太快了。

莫不是早發現他的身份了?

“……不需要。”景霖揮了揮手,讓木玄瀾退下,“你家世子殿下有傷人的癖好不成?”

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之人,怎麽還需要陪同?

木玄瀾:……

“沒有。”木玄瀾尷尬道,“世子殿下民間蹉跎二十餘年,性格卻是活潑的很。想必與大人聊天會很投緣的。屬下告退。”

景霖奇怪地看了木玄瀾一眼。

木玄瀾也深深看了景霖一眼,然後咬緊嘴唇,作了個輯轉身離去。

景霖推開了門。

他環視一圈,周圍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景霖沿著門邊走了一圈。

窗外似是飛過了一只木色信鴿,一晃而過,景霖也沒怎麽註意。他的手順著步伐拂過木椅,窗欞。鼻尖聞過香爐中散發的味道,是淡淡的檀香味——他已經很久沒聞到過這味道了。

這屋中布局,怎麽有種熟悉的感覺?

主座上,還留著一杯溫熱的茶水,騰騰地冒著熱氣。

——之前這裏還有人的!

景霖的手僵住,警惕地掃視周圍。奈何他身子早年前已經受損,如今功力相較之前不足七成。若這位世子殿下武功比他高強,想要瞞著他藏匿身份是件很容易的事。

“殿下是不願與在下相見?”景霖問道。

他手腕一翻,抽出了自己頭上的發簪。

——為防打草驚蛇,進木家的門前景霖就已經把身上的暗器藏給花鳶棋了。只留了一個發簪防身。

發簪一轉一扭,裏面則有根淬毒的劍針。

身旁的簾子隨風漂浮。

墨發傾下,景霖走到正堂中央,將發簪藏至腕內側,作了一輯。

“殿下,我能助你滅了這昏庸無道的國君。你是舊王朝世子,你該拿回本屬於你的東西,這是為你的權。淮王傷我至親,我也該報仇雪恨,這是為我的道。更何況如今國不國君不君,我大淮生靈塗炭,這是為那些流離失所的黎民百姓。”

景霖餘光瞥見一個身影正朝自己走來。

他依舊垂著眸,手心處攥得越來越緊:“世子殿下,在下是來自江南的謀士,叫做——”

“懷玉啊。”

來人打斷了景霖的介紹。

一剎那,景霖渾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般。周圍靜了下來,景霖只能聽見自己重重的心跳聲。

他的眉間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下一刻。

“咳咳咳——”猝不及防地,景霖開始猛咳,他彎著腰,手中發簪死攥不放。桌上的茶盞被推下了桌,刺啦一聲碎了一地。茶水飛濺。

突然,他擡頭,看到了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

景霖:!!!

宋雲舟靠了過來,似乎是想要扶起景霖。

景霖卻是不可思議地後退幾步,他疑惑地搖著頭,喃喃:“真是瘋了……”

腳抵住了桌角,他才停了下來。若非如此,他恐怕是退多少步都不會停的。

宋雲舟見狀,嘴唇翕動:“懷玉呀,我——”

“真是瘋了!”景霖勃然大怒道,他舉著發簪直對宋雲舟,眼中狠厲之色似熊熊燃燒的怒火,“你是誰,真是好大的膽子,冒充舊王朝世子還不夠嗎?!說!誰告訴你我的消息的,木玄瀾是不是早知道京雨是我?你們連起夥來引我下套,誰是幕後主使?!”

景霖的手氣得發抖。

他沒有把柄。

他的把柄早在三年前死了!

是他。他親手把宋雲舟的屍體埋下,他親自斷了任何念想!

沒有人可以抓住他的軟肋……

可如今,他竟然入了別人的套?!

景霖一把將面紗扯下扔在地上,轉眼看著宋雲舟。

但下一刻,他怔住了。

面前這個人,太像他的宋雲舟了。

太像,太像了……

像到,好似死人真的活過來了一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永親王部下的人,換臉技術已經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了麽?

景霖又悶聲咳了幾下,胸口受的傷好像又有崩裂的趨勢,喉間一陣鐵腥味。他喉間艱難地滾動一番,怔怔地望著宋雲舟,不敢置信地搖頭自嘲。

“我是什麽很失敗的人麽?被你們這般耍……”

他這些年栽的跟頭還不夠麽?

他活該被欺瞞嗎?

他就真是那個必死的反派嗎?

恍年來所經受的挫折在這一刻如洪水般朝景霖湧來。景霖像溺水的人,拼命向上游著,去汲取那一絲冰冷的空氣。

然而天不遂人願,他的手腳被海草所縛,他的傷口被海水侵蝕。他的身子似是被綁上了千斤石,垂到深海,永遠都掙脫不了……

突然,他冰冷的身子被溫暖覆蓋。

景霖猛地一滯,他鼻頭很酸。

這種感覺也很熟悉。

一切好似回到了宋雲舟跌落斷崖的那天。

那時那刻,他被宋雲舟護著的時候,被宋雲舟摁在懷裏躲避箭矢的時候,身上也是這般觸感。

景霖顫著呼出了氣。他的腦子在這一刻回神。

擁抱他的人在說話。

聲音自胸腔處傳來,震得他渾身要失去力氣。

“好罷,我知道你很想我了懷玉。”

“——我也想你。”

景霖不敢說話。他總覺得這是錯覺。

宋雲舟用了點力把懷中人箍緊,但又不敢箍得太緊。怕把人箍痛箍碎了。他嘆了口氣,彎了下身,嘴唇附在景霖耳邊,耳鬢廝磨著。宋雲舟緊了緊呼吸,呢喃道。

“三年了,自從我意識清醒後,每時每刻都在想。”

“懷玉啊,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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