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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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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拾伍

日照金山,彩霞落雲。水簾洞內,兩人依偎著,默契地扮演老夫老妻的角色。他們生火,焯水。給崽崽順毛,拿石子下井字棋。

——這是最平淡的一日。

翌日。

景霖剛吃完藥,便自然而然地把腿搭在宋雲舟的腿上,由著宋雲舟耐心給他換藥。

宋雲舟很認真,頭總往下湊,恨不得仔細檢查他還有沒有其他傷口。

饒了一下崽崽的下巴,景霖輕咳兩聲,喚道:“崽崽?”

崽崽“嗷嗚”兩下,十分享受。瞇起眼睛直往景霖臂彎裏鉆。

“嘿嘿嘿!”宋雲舟及時打了下老虎頭,把崽崽扇另一邊去了,訓道,“崽崽,你怎麽搞的?你主子還病著呢你就這麽湊上去?也不想想你多少斤了都。長這麽大了,要學會察言觀色知不知道?”

崽崽觸了下胡須,咕嚕嚕吐著氣亢奮,露出一排獠牙,又閉上嘴撇過頭獨自生悶氣。

景霖挑了挑眉,對崽崽揶揄道:“就是。”

“……”崽崽嘶了嘶牙,尾巴直接豎起來,再重重甩到地下,激起一小片灰塵。

景霖咳了咳,用手捂住口鼻。

實際上洞裏幹凈得很,就算有灰,也不至於激到這麽高來。那灰只是碰著了景霖的幾片衣角罷了。

景霖邈宋雲舟憋住口氣,又要開始罵崽崽。掩在袖下的嘴便幾不可察地勾了下。

他慣會玩弄人,以往是把人玩死。如今此處沒外人,眼前既是意中人,就挑挑性子,逗個趣。

宋雲舟也很給他面子,塗完藥之後便起身拍了一把老虎屁股。

景霖眼中含著淺淺的笑意,他擡起頭來,想要說些什麽。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落到宋雲舟腰間時,將要吐出的話卻停在了嘴邊。

又不見了。

那塊玉佩。

景霖的眼垂了下去,幡然想到。前日那藥不是沒剩多少了麽,今日怎又多出這麽多來。

該不會又拿去哪裏當掉了吧……

“宋雲舟。”景霖使喚道,“過來,說件事。”

宋雲舟比了個三,放好藥就一個滑跪過來了。

速度之迅速,甚比急湍而下的瀑布。

景霖上下掃了眼宋雲舟,把自己脖子裏的平安鎖取出。明知故問道:“這誰送我的?”

宋雲舟立馬回答:“我!”

景霖點點頭,又把平安鎖收了回去:“你送我的東西,我有好好存著。我送你的呢,又丟了?”

宋雲舟咂摸著這個“又”的重要性,嘴裏回道:“你送我的玉佩嗎?我拿去換藥和吃的了,不過你不要擔心,我到時候會換回——”

“丟了兩回了。”景霖打斷道。

宋雲舟止住了嘴,眨眨眼,無辜地看著景霖。

景霖深呼吸一口氣,低下頭解釋道:“那是我很重要的東西。”

景霖沈住聲,往日回憶突然湧來,從他得到這枚玉佩,到他送出這枚玉佩。

他輕輕問道:“你猜我的表字是誰給我取的?”

宋雲舟怔住,他第一回知道景霖的表字,是在很久之前。

在婚書裏。

那時候他想,“是以聖人披褐而懷玉”。雖是貧寒出生,卻身懷美玉。

景霖這個佞臣,前句是沒錯,後句可真離了大譜了。

宋雲舟想過這名的出處,卻從未想過給景霖取這名的人是誰。

景霖見宋雲舟不吭聲,便自顧自地答道:“是韓與的母親。”

“韓與……韓中丞?”宋雲舟疑道,他蹙了蹙眉。想不到韓與和懷玉竟是舊相識,難怪春獵那回又阻他又助他。

“我娘……”景霖頓了下,覺得喉間嘶啞,似有烈火在燒。不過他還是忍住了,壓住難耐的心跳聲,景霖接著道,“我娘很早就過世了,與我娘親近的便是韓與的娘。在我及冠之日,韓與邀我去他府中,伯母便給我取了這個表字。”

“‘是以聖人披褐而懷玉’,你以為我的字出自此處?”景霖反問宋雲舟。

宋雲舟倒吸了口氣,聽景霖語氣,難不成另有隱情……

景霖低下頭來,一邊回憶一邊呢喃:“伯母讀過四書五經,替我取這個名字也合乎情理。可那日,她與我解釋這表字的來歷,僅僅是……因為我娘生前給我留了塊玉佩。”

他是貧寒子弟,兒時風餐露宿,連吃食都費勁,更別提能買得起一塊玉了。

所以這塊玉佩,是祖傳的。

具體傳了幾代,已經他祖上曾經究竟富不富裕,這已無從考究。

景氏更看重感情,即便窮的叮當響,也不肯把這玉佩當了換食物。

景霖從小到大也從未在尹藤手中見過這玉佩,直到韓夫人拿出來時,他才知道景氏這是怕把玉佩弄丟或被搶走,才一直托韓夫人代為保管。

韓夫人也從未說漏過嘴。

“懷玉懷玉,懷著念想守著玉。”景霖咬了咬唇,道,“這才是我的表字。”

僅此而已。

沒有深奧的含義,沒有高尚的期望。有的僅僅是對亡故之人的懷念。

多簡單的表字,多親切。

“所以……”宋雲舟喉間吞咽,不敢眨眼,怔怔道,“所以你日日都帶著那玉佩。”

所以景霖一直以來都格外註意他的腰間有沒有佩戴玉佩。

宋雲舟忽然頓住,他回想起一件事。

還是在好幾月前了,臨近景霖南下江南時期。

將要除夕,宋雲舟去千機閣內,第一回拜訪了楚燕君。

那時候,楚燕君見著了他的玉佩。

所以那時候,楚燕君問完他是否和景霖是熟識後,才又會和他說“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

楚燕君是朝堂官員,日日見景霖腰間玉佩,怎麽會反應不過來?

貼身放著的東西假手於人,必然是熟識。

他的身份,在那時早已暴露。

“那你為何要給我?”宋雲舟回過神來,問道,“這麽重要的東西,我要你就給了?”

哪有人這麽心軟的?!天知道那時候他只是看著好看才要來的啊!

風攜著水珠穿簾而過,洞中傳來一股清涼之意。

景霖抿了口氣,像是無奈。他與宋雲舟對視:“你死皮賴臉的要,我不給你的話,你又鬧。我有辦法?”

這話雖是惱人的,但這言下之意,兩人彼此心知肚明。

景霖這個人,要是不想讓別人拿走什麽,別人就算是死也拿不到手的。

那玉佩,其實是景霖甘願送給宋雲舟的。

凡是朝堂官員,無一不見玉佩模樣,若是宋雲舟在景霖的眼皮子底下跑了,被別人瞧見,總不至於立即殺害,還是要斟酌行事。

宋雲舟是生是死,唯有景霖能下論斷。

是麽?是這個原因麽?

究竟是給宋雲舟套上一圈枷鎖,還是因為……

宋雲舟與他結為夫妻。

愛總是矛盾的。

譬如景霖到如今也解釋不清,當初為何宋雲舟一問他要這唯一的傳家寶,他便取下來送了。

是想要拿捏人的心思,還是想要待人好的心思。

可能兩邊都沾上些吧。

誰說得清。

宋雲舟咬咬牙,道:“第一回是我糊塗,把它當了。這次不是,我沒有當,我好好保管著呢。”為了證明自己,宋雲舟急切道,“我怕今日行事混亂,那玉佩在我身上不安全,便先叫個人替我收著了,那個人我探過,是信得過的。事情結束後我們一塊去拿好不好?”

景霖的心顫了下,他面無表情地凝眼看著宋雲舟。

棕褐的眼眸裏,他依舊看到了自己。

是宋雲舟的眼裏有自己。

“你信得過的人?”景霖問道。

宋雲舟點點頭:“成應不還被困在林子裏麽,我身上除了那玉佩也沒什麽信物了。如今我們也找不著他們,若是成應找到了人家,見到了玉佩,便知道那是我的人,也好藏起來。”

景霖沒有回話,視線從宋雲舟的眉間向下緩慢移著,移到了腰間那空蕩蕩的位置。

他兩眼微瞇,頭微微側了點。

他有些不懂宋雲舟了。

宋雲舟瞞著他很多事。

自春獵過後,宋雲舟就變了許多。

算盤藏得太好了,他已經猜不出來了。

跟著昌王的時期,也學到了不少東西吧。

“罷了。”景霖嘆口氣,“也好。”

宋雲舟想要解釋,正要開口,水簾洞外卻傳來不大不小窸窣人聲。

——“追!人在那!”

景霖與宋雲舟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

還沒到埋伏的時間呢!

那那群追兵如今追的究竟是誰?

景霖猛地把頭轉向水簾洞外,答案在腦中一閃而過,呼之欲出。

——成應!

“走!咳咳……”景霖突然起身,身子有些承受不住,彎腰咳了起來。

宋雲舟連忙伸出手來扶住景霖,另一只手框住景霖的肩,往自己懷中帶了點。

景霖眼睛咳得瞇了起來,但他的聲音卻急切地催促。

“咳。計劃提前,我們把那群追兵引到斷崖去!”

景霖猛地掙脫宋雲舟,身子靠在站起身來的老虎背上,指著水簾洞外:“不要管我,你先去。成應一個人對付不了那麽多人。我隨後趕到。”

宋雲舟怔然察覺自己手上漸冷的餘溫。不知為何,他的眼皮開始突突地跳。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宋雲舟腦中閃過這一句話。

“只是提前了一個時辰。”景霖的心也有些慌。他的眼前是前幾日夜晚的滔滔烈火和遍地鮮血,是死在他面前的劉霄。他喃喃著,“沒事的,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我這回都算到了的……”

宋雲舟覺著景霖有些不對勁,他視線移到景霖放在虎背上的手,發現那只手顫得厲害。

不,不只是那只手。

是景霖整個人都在顫。

景霖說完那句話,眉頭緊皺不得舒顏。

宋雲舟便快速把鞍子綁在虎背上,然後攔腰抱起景霖,將人穩穩放在鞍子上。

他前後檢查了一圈,景霖坐在上面不會太難受。

於是他跑到角落,把暗器安在自己身上,背上背著弓箭,手上還拿了把劍。

“懷玉,我先去把那群人引開。”宋雲舟與景霖十指交握,指腹輕輕擦著,以便安撫突然應激的景霖,他擡頭,溫聲囑咐道,“你從另一條道繞過去,自己小心點。”

景霖死死抓住宋雲舟的手,狠聲罵道:“你也給我小心點,命要緊懂麽?”他擰著眉頭,“你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這輩子都別想要我原諒你!”

宋雲舟踮起腳來吻了下景霖,笑道:“放寬心啦,夫妻和睦第一步,相信你的夫君。”

景霖並沒有真正放寬心來,他死死盯著宋雲舟。

眉頭依舊蹙著。

宋雲舟知道時間快來不及,就輕輕掙脫景霖的手,快步闖出水簾洞。

景霖望著宋雲舟消失在水簾的背影,心中的慌亂達到了頂峰。

算到了,沒算到。

有沒有哪步是忘了的?

景霖猛地晃了下頭,他逼迫自己穩住心神。

隨後,他扯了下韁繩,讓崽崽往洞沿邊走去。

宋雲舟並沒有帶走所有武器,還是留下了一些給他的。

是用來給他自保的。

景霖一揮袖,將暗器都收著了。

其中還有些瓶瓶罐罐,那是他常備的毒藥。

將東西裝好後,景霖發現還有一個空瓶子。

他凝眼看著瓶子質地。

這瓶子裏裝的是味劇毒。

——芙蓉僑。

景霖記得自己幾日前把這裏面所有毒粉都倒在徐明正身上了,瓶子一直收著,是怕隨處扔了會被百姓撿著誤用。

他的心跳的越來越厲害。

越來越慌。

忽地,景霖猛地扯住韁繩拐了個大彎。

他忍著體內氣血憤湧,一夾虎腰。

老虎朝天“嗷”了一聲,如一道黃色的疾風,霎那間閃出了洞外。

天亮得刺目,萬裏無雲,烈日懸空。

遠處樹縫間,那群士兵的憤然勢氣如同一面巨大的鼓錘,每喊一聲,景霖的身子便劇烈地晃一下。

景霖死抓韁繩保持住平衡,不讓自己掉下去。

他的胸前,潔白的裏衣紅了一圈,漫到外面的紫衣上來。

可景霖顧不得了,他必須要先趕到埋伏處。先把那群追兵炸下去!

芙蓉僑難以洗去,遇傷則發。是猛毒!

而這芙蓉僑,不僅徐明正沾過,宋雲舟也沾過!

這一步,他忘記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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