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貶謫之詔·拾壹

關燈
貶謫之詔·拾壹

幾近黃昏,婢女們把曬著的草藥收拾了。

景霖靠在藤椅上,眉頭輕皺,遙望即將落下的霞雲紅日。

京城出事了。這句話在他心中反覆游蕩。

問那群瘋顛了的難民,打聽不到什麽。他便讓成應給了他們饅頭吃,自己在邊上給他們把脈。

難民對景霖問出的話起了非常大的反應。幾乎是“京城”兩字一出,他們便開始大叫。

景霖已探到難民無救治成功的結果了。

他原本是等難民吃完饅頭就走,但難民一吃完,嘴裏便又起瘋顛。

——“我不吃了,我不吃了!宮裏的東西根本不是靈丹妙藥,黃泉藥啊下地獄嘍!”

景霖當即施出銀針把人紮暈,又拿出毒藥來啞了人的嗓子。

是宮裏出事了。

景霖敏銳地捕捉到字眼。眼睛一轉便理清了前因後果。

皇上迷信鬼神,妄圖長生不老。太常寺的官員沒有了大臣的壓制,做事越發狂妄。制出些廢丹毒藥,又不敢給皇帝試,就拿城中百姓下手。

這事情簡直是荒謬至極,連太常寺裏的人都不曾長生過,又哪裏尋得來那長生不老藥?

可憐了這京城中的百姓,無緣無故就成了癡傻的人,還被無情地趕出城外。

那群官員腦子也是傻的吧。

京城湧出大量難民,其他地方見了,必然會動蕩不安。再者這群難民嘴裏還吐出些神神叨叨的話,讓人聽了不住後怕。其他地方的百姓會怎麽想?

一便是皇帝位子塌了,皇帝中看不中用,草包枕頭花瓶廢物。這個國交到他手上便是亡了;二就是朝廷官員胡作非為罔顧人倫,京中如此繁華之地還有難民湧出,實在令人心寒膽戰。

這種消息讓百姓知曉已經是嚴重的了,若是鄰國奸細得知,不時哪日就禍亂臨頭。

景霖手心搭著手背,沈沈悶出一口氣。

國危矣。

“主公,沒有找著。”劉霄從裏間出來,焦急說道,“景府暗房內的東西我都原封不動地搬出來了的,按理說不存在丟東西的可能!”

景霖的手頓了一下。問道:“你在整理行物時沒做清點嗎?”

劉霄錘著大腿懊惱:“那時候斥候已在外等候,老奴心亂,就沒有清點。哎呀!老奴不該啊!”

景霖嘆了口氣,回道:“可能還是落在景府了。罷了,直接送信吧。”

他要劉霄找的,其實是那根百裏祈羲送來的烏塔拉羽毛。

這東西是信物,做事要更方便些。既然東西忘記帶來了,也就不必強求,多費些時間好了。

景霖起身,進了臥房開始磨墨寫信。不一會,他將信對折兩道,吩咐劉霄:“取信鴿,送往商路。”

劉霄自知做錯事了,立馬收好信。想著夜間無人煙時送出去。

這信中所寫,不過區區四字。

——商路,會面。

日頭已被山體遮去大半,天暗得很快。

趕在太陽徹底下山前,不速之客堪堪趕到。

景霖站在門前,一臉平靜地看著徐縣令。

徐明正吩咐屬下把文書拿走。昂起頭,臉上掛滿得意:“景裏正這幾日公務做得不錯啊。”

“難得徐大人這麽晚還特意來我這。”景霖皮笑肉不笑,道,“我邀徐縣令吃頓晚飯?”

徐明正的臉瞬間塌下來。景霖能有什麽好心思,上回壓著他要餵他服毒的也是景霖。短短幾日,景霖這種人怎麽可能“冰釋前嫌”?

“嗤,你的飯我府上的狗都不稀罕。”徐縣令翻了個白眼,口水唾沫橫飛。

景霖沒什麽意思地“哼”了一聲,不客氣道:“府中不留人,徐縣令再不走,下官可就一定要請徐縣令吃這頓飯了。”

徐明正噎了下,正要發怒,又想到了什麽,嘴角漸漸揚起。

景霖看這一幕,只覺惡心的很。

徐縣令啐了好幾口,返過身去,嘴裏盡是諷刺話語:“景霖,這日子還長得很呢,你栽在我手上。可耐心點吧。”

景霖笑了下,閃身把徐明正攔住。

徐縣令:!!!

“是麽?”景霖語意中盡顯寒意,驚得徐縣令毛骨悚然。景霖揪住徐縣令衣領,將一整瓶芙蓉僑全倒了進去。

徐縣令嚇得腿都軟了,慌忙地脫自己的外衣,企圖讓粉全部掉下去。

可是這芙蓉僑和面粉一樣,無論怎麽往下甩,總是還會留下點。

“今日我不殺你,你也別惹我。”景霖道,“這藥我不止一瓶,徐明正,你要知道。你的命,如草芥。”

徐縣令被藥粉嚇破了膽,慌不擇路地罵著景霖:“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誰?!賤貨胚子下三濫!陰溝裏的死耗子!你等著吧,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景霖一把掐住徐明正的脖頸,稍微用了點力。

徐縣令的耳中有明顯的“硌嚓硌嚓”聲,他的舌頭吐出,眼睛直往上翻白眼。

景霖倒是有些疑惑:“我有些好奇,是誰給你的膽量,敢在這裏對我指手畫腳?”他歪了歪頭,“皇上嗎?……真是作孽。”

景霖剛松手,徐縣令便開始咳嗽。景霖往旁邊嫌棄地移了一步,心中漠然想道。狗皇帝自己都大病未愈,竟然還把主意打到他這來。

不過狗皇帝身子病著,不能親自來殺他,朝中……估摸著是有人替他護著。那麽皇上下不了手,又想要他的命,就只能把事情全權交給徐明正。

正因如此,徐縣令惡向膽邊生,一退朝就來這嘲諷挖苦他了。

若是這樣,那便好辦了。

景霖看到徐縣令眼中瞞不住的慌亂,淺淺笑了一下,道:“徐縣令,皇上在我這可不頂用。你的命,在我這也不頂用。”

徐縣令睜大大眼睛,嗆著眼淚瞪著景霖。

景霖的這番話是什麽意思?!死也要拉他一塊的意思嗎?!

那肯定不行!

“你在說些什麽!”徐縣令顫抖著聲線大喊,“你敢不敬皇上?我看你是吃飽了撐得慌。我要把你這番話報到刺史那裏去!”

景霖雙眉微蹙。

報給刺史?

難不成皇帝並沒有把權給徐縣令。是朝中有人替他攔下了?

正欲再行分辨,徐縣令卻屁股尿流地滾上了馬車,利索著叫人趕快離開。

天邊最後一絲光也落下了。

景霖走進裏屋,拿出暗哨在窗邊吹了幾下。

“召集剩餘暗衛。”景霖對暗衛吩咐,他拉下叉竿,窗子“砰”地一聲合攏。

“這幾日守在屋前。”

暗衛剛應下,屋外頭又來人了。

是許濟。

景霖放著熱騰騰的飯菜沒吃,又出去接人。

許濟其實更早到,但他特意趕在徐縣令後腳來的,怕行跡暴露。才進屋,許濟就把字條還給景霖,說東西已經被贖回去了。

景霖心中算著日程,知曉上官遠定是從中幫了忙。這才反應許濟所說的話。

玉佩已經被贖回去了。

景霖心晃了晃,旋即鎮定下來。

沒有信物,讓暗樁替他辦事就會更加麻煩。

不是哪個暗樁的人都是同他有直接關系的。

“通告所有暗樁。”景霖凝著眼緩了一下,冷聲道。

“他們的主家,是景霖。”

許濟並不理解景霖為何這時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事情如何也不是他一個屬下決定的,只能應下。

月亮早就出來,淡淡的,無風無雲,無悲無喜。

許濟走後,景霖有些恍神。

他有種莫名的心慌。

像是什麽東西還沒有算到。

景霖看向藍紫的天,遠處的山體盡數藏匿夜色之中。野鳥飛過,在純凈的天外留下一道殘影。

他咳了一下,先喝了今日的藥。

藥很多,很苦。

可還沒等他喝完一半,門口的暗衛便沖了進來,神色慌張:“主公,城門處有大隊士兵集結,正向此處襲來!”

“誰的人?”

暗衛答:“皇上親衛。”

咻——

一根箭自窗外捅進,穿過景霖手中的藥碗。

棕褐的藥在空中四濺,重重地撞在地上。藥碗也登時四分五裂,在地上炸出了碎渣。

紙窗被捅破了一個大洞。景霖猛地側頭一看,墨綠陰影中是無盡的火光。

景霖抓住床邊放著的劍,幾步闖到門外。

親衛很快趕來,一群一群的人在前院快要殺瘋了。血光滔天火花亂飛!

暗衛從屋內躍出,在景霖身前,替景霖擋下了親衛一劍,當即斷了一只手。他背向敵人,僅剩的一只手猛地揪住景霖往邊上推了一把:“主公快走!”

婢女紛紛拿出手中刀柄,出來殺敵。劉霄則立即把成應拽在景霖身邊,將兩人趕到馬廄處,拿起菜刀砍斷韁繩。在廝殺聲中扯著嗓子對成應喊道:“成應,你先帶著主公離開!”

景霖抓住劉霄的手臂,厲聲道:“去山上,一塊走!”

劉霄深深地看了景霖一眼,蒼白的嘴唇動了幾下。

“老奴腿腳——”

咻——

又是一箭從前院處射來。

空中發出破風之聲,接著,聲音戛然而止。

劉霄中箭了。

那根箭夾帶著火,正正穿過了劉霄的右胸,只差一寸,便會刺進景霖的心臟。

“劉伯!”成應大吼。

景霖不敢置信地低頭,那是實實在在的利箭。他手臂猛地感受到一股重力,急忙穩住力氣,將劉霄擡起來一點。

劉霄顫著吐出口殘氣,胸口血流不止,血氣上湧,汩汩血跡從嘴角流下。劉霄抓緊景霖的袖子,勉強擡頭,最後再看一眼朝夕相伴的孩子。

“老奴……活不成了……景霖……你要活下去!”

有個親衛殺了攔在身前的婢女,揣著把劍猛地沖來。

景霖眼裏盡是劉霄,此時腦袋嗡嗡,哪裏那麽快反應到劉霄背後有敵!

成應抹了把臉上的淚,沖上前去準備殺敵。

劉霄微微偏了下頭,又見另一把劍越過成應,直沖景霖的喉!他身子比腦袋快,搶先一步轉過了身,用身子攔住了那把劍。

景霖眼前身影倒下,霎那間,景霖看清了劉霄身後的景象。

面部猙獰的士兵,紅亮的劍。

砰。

劉霄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抽搐,他吐血。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

劉霄努力睜著眼,看到景霖已經拿著劍,在他身前殺了好幾個人。

成應把他穩穩抱起,嘴裏銀絲連接,眼眶瞇成一縫:“劉伯,伯!你撐撐,我們把你一塊帶走!不要你走,你腿腳不便,我來背你!”

劉霄艱難地眨了下眼,胡子翕動。

“景霖……景霖……你要,帶他走……快丟下我……”

景霖在這時沖了過來,迅速為劉霄把了下脈。他眼中布滿血絲,心中像是空了一塊。

劉霄的呼吸快要停了。

人,已經救不活了……

背後廝殺聲不止。

景霖閉了下眼,覆又睜開。他迅速上馬,從成應手中接過劉霄。對成應喊道:“跟上!”

成應猛地拍下馬屁股,在馬受到驚嚇跑起來時躍身上去。

兩匹馬脫離戰線,直直朝山中行去。

約莫一炷香,這屋子裏除了親衛,已經沒有活人了。他們整頓了一下,擦去臉上溫熱的鮮血,舔過嘴裏不知道是誰的命。一柄劍直至山林。

“剩餘士兵,隨我進山!”

——“今夜,務必斬斷景霖身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