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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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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捌

夜裏城門已鎖了。

景霖身著夜行衣,依舊穿梭在林間。

夜鷹鳴嚎,樹葉窸窣。白得泡漲的蘑菇藏匿在樹底,被枯枝覆蓋。

“夜裏涼了。”成應道,“主公,咱們明日再來尋吧,川川也該睡下了。”

景霖走在前頭,並沒有答話。

他是從黃昏趕來的,一連尋了許久,就是不見老虎蹤跡。

這片林子就這麽大,再隔遠些就是城外了,有城門擋著,要去也要等到明日。

再遠些的山頂跌入暮色,伴著皎月星河。

他尋了一個時辰無果後,就大概猜到。要麽老虎是還在外頭,要麽就是……

“主公,徐縣令沒帶人來。”成應勸著,“川川又不是窩囊廢,它定是懶了。和你耍性子呢。”

這種接近城鎮的山林是很少會有大型野獸的,都會派人驅趕,實在離得近了才會打死。

地上幾根枯枝被踩斷,發出咯吱咯吱聲音。

景霖偏過頭看了眼成應。他靜了須夷,還是道:“走完這圈就回去吧,天也暗了。”

若是沒有成應在這勸,景霖可以走到明日早晨。他不是那麽容易放棄的人,說要找到崽崽,那就必然要找到。

最初時是他沒讓人去追崽崽的,如今崽崽失蹤,他占很大責任。

景霖撥開樹枝,手指順勢拽下一片樹葉。柔軟的樹葉在他指縫中反覆翻滾,沾滿了清苦的中藥草味,接著被無情地拋在地上。

晃晃悠悠,飄飄蕩蕩。

沒有溫度的燭火在稀淩的空氣中左右搖曳,似乎下一刻就能熄滅,化作一縷白煙。

景霖忽地停住腳步,止住要繼續上前的成應。

他吹滅手中燭光,將身影隱在樹後。

前面有人。

但等他做完動作後,前面也沒有了聲響。

林子一片寂靜。

看樣子那人武功也不低。景霖想。

他的功力屬於中等偏上的類型,比太尉差些,但也能比上衛尉。

對面的人能發現他,顯然功力比他只高不低。

景霖偏頭對成應使了個眼色,選擇繞道離開。

在不了解對方身份前提下,盡量不打照面,以免節外生枝。

可他正要走時,對面甩來一枚飛鏢。

咻——

景霖:!!!

景霖仰頭避過,飛鏢擦著他的鼻尖飛走。狠厲地釘在身後的樹木上。

銀光乍現,景霖在飛鏢掃過來的那一瞬立即辨別出這不是宮裏會使的暗器。

不是宮中死士,難不成是此地江湖游客?

他摸出袖中芙蓉僑,撒在自己暗器上,又撒了點在飛鏢上。

接著,他施出暗器。三枚銀針直向黑影中襲去。

對面發出窸窣聲音。

景霖側耳聽著,但也不能確定對方是否中招了。

無妨,那飛鏢不似尋常暗器,上頭也沒毒。對面的人指不定會收回去。

他已在飛鏢上施下芙蓉僑,若來日那人受傷,接觸一下必定暴斃,皮開肉綻。

“我與閣下無冤無仇,你我對招已過,再無瓜葛。”景霖對對面那人說道。

沒想到對面動靜突然加大,有人開口。

“你——深更半夜的,公子在山野裏游蕩作甚?”

景霖蹙了下眉,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但那人的聲音實在陌生,他記不清自己到底是否認識對方。

不過景霖常年來混跡朝堂,也沒見宮中官員那個武功這麽厲害的。

不認識。

約莫是錯覺吧。

“夜裏無眠,出來散心。”景霖隨便找了個幌子,但他猛然想到,崽崽還在山中,若此處有人,不知崽崽安危如何。就繼續加了個幌子,“上山給我亡妻燒紙錢。”

對面疑惑:“哈?亡,亡妻?”

景霖一邊走一邊回道:“有問題麽?就此別過。”

“沒,沒問題!”對面喊道,又靜了一會,提醒道,“山上有大蟲出沒,公子小心。”

景霖嫌棄地甩了個臉色。

結巴麽還是怎的,說個話都吐字不清。

現在到在這提醒他了,說得好像方才那枚飛鏢削的不是他一樣。

景霖沒理那個人,領著成應卻往山下走。

走了許久,成應問道:“主公,那個人說老虎在山上,我們不去尋嗎?”

“你怎知他不是引我過去?”景霖冷言,“此人功夫高深,平白無故提醒我不要上山,誰知這不是聲東擊西。”

那人對他說山上危險,要他下山。可在不久前才想置他於死地,定然知道他不會輕信,反而會上山。

說不定有人就在山上埋伏,等待拿他好命。

他傷未完全好,出手吃力,不能保證能否全身而退。

再說夜裏的山實在危險,要是再碰上幾個話都不說就出手的神經病,他可經不住這麽折騰。

景霖沈了下臉,道:“繞路下山。”

他一直提防著周圍,以防不測。但他們兩人這一路上可謂是風平浪靜,連條毒蛇都沒竄出來。

景霖打道回府,合上門才對成應說道:“明早你再去尋一回。”

成應點點頭,應道:“是。”

“屋子還沒搭好。”景霖看看周圍下人,又說,“這幾日你們可自行出去找客棧。”

成應吃了個大驚。

主公這意思是讓他們出去住?

劉霄走上前來,跳了話題:“主公,熱水已經燒好了,沐浴完早些睡吧。”

景霖見狀,也沒說什麽,挑了挑眉。

也罷,車廂裏擠擠也無妨。

進了房內,他解下外衣,掛在屏扇上。

清水澆淋在身肩,裏衣衣帶在水中解散。

此處沒有他人,景霖自己撈起頭發往胸前梳理。

青絲在水中柔順地隨波晃悠,和潔白的裏衣一塊纏繞。

他不由自主地垂眸,低頭看見了脖頸上顯眼的紅繩。

紅繩浸了水,有些暗沈。

但紅繩下掛著的銀鎖,在水光下愈漸亮堂。

景霖靠在浴桶邊,一根手指拎起脖頸上的平安鎖。

上面“健康快樂”四個字簡直耀眼奪目。

可惜了。

他如今既不健康,也不快樂。

細看景霖身上的疤痕,大的大小的小,過了些時日,已經快要愈合了。

可依舊有痕跡。

正如他突然見到和昌王站隊的宋雲舟時心中產生的錯愕與痛楚。情緒一旦產生,便難以磨滅。

他將身子埋下去了點,平安鎖在水上漂浮,他靜靜地看著平安鎖。

宋雲舟一直以為他把這個玩意扔了,他也從來沒想和宋雲舟解釋。相同的,宋雲舟無意間把他的玉佩當了,他也沒有去追問。

他和宋雲舟就應該保持這種距離。景霖想。

是即便相愛,也不能相見的距離。

昔日神女的預言如濃重陰霾般籠罩在他心中,久久不能消散。景霖本身不信神佛,區區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神女”,妄圖用幾句言語逼他拜服,想都不用想,沒可能。

若當日神女說的是他,說他籌謀將會毀於一旦,說他死後將被鎖至地下十八獄。他會選擇當即殺死神女。

偏偏神女說的是宋雲舟。

一個人若有了軟肋,便有了羈絆。

水溫涼了。

浴桶邊的手垂下,一滴水珠自指尖跌入水中,攪起淺淺水波。

景霖不會愛人。

愛人和害人,哪個更簡單些?對於“無惡不作”的景霖來說,自然是後者。

所以他自然要推開宋雲舟。

他知道自己這麽做十有八九不會出錯。對待韓與也是這樣的,事實也證明了,這種結果很好。

可是為什麽……

景霖起身,從水中走出,披上了嶄新的衣服。

他不解。

不舍的情緒,為何會愈演愈烈。

後悔,很後悔。

為何?

他站到窗邊,任由晚風淩亂地吹著他的濕發。

棕褐的木板上深了一片。

胸前的平安鎖沒有外衣的遮擋,三個小鈴鐺叮鈴鈴地響。

心如亂麻。

景霖轉過身,看到了桌上堆積的一沓文書。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的累了。

數不清的公務、辨不清的算計、避不清的仇惡。

他走進沼澤,越陷越深。

他站在了沼澤的正中央。

“呵。”景霖走到書桌邊,坐下開始整理文書,“真是一條爛命。”

累也沒辦法。

人活著,就得繼續往下走。

生不逢時,就不必再扭捏於時運,畢竟生是為自己而生。

聽聞清晨的雪山極美,斜陽一照,便金碧輝煌。當地人皆稱此奇景為“日照金山”。

景霖整理完文書,休憩小會,就攀上屋檐,尋了個好角度,將雪山一覽而盡。

遠處雪山頂端潔白如畫,輕雲繚繞。下面則是青灰一片,不見青綠。連綿了幾轉,遠及近時,才突出些團團樹木,和落戶村莊。

這裏的天是極藍的,滿天白雲,有時人擡頭一望,就能暫時忘卻煩惱,獨享這片刻安寧。

景霖看完這奇景,跳下屋檐。

他喝下調理身子的藥,嘴裏嚼了塊冰糖。

雪山下有草原,有馬場。有藍綠的水,有細白的沙。

但他並不打算去。

“徐明正趕著去上大朝會,剩下的公務應該都堆給了我。”景霖道。

他話音剛落,徐府裏的下人就來了。

手裏端著文書。

不是應該,是肯定。

“你等會跟木匠說屋子的事吧。”景霖對劉霄道,“成應再去尋一遍。”

成應聞言,便把手裏的牌子給了劉霄,囑咐是哪些木匠,又何時才會到,用的是哪種木材等等。

“找到了就盡快帶回來,不要打草驚蛇。”景霖提醒成應。

成應腰上佩了把劍,躥溜一下就出門了。

景霖將筆墨紙硯移至前院,又開始整理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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