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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暗殺·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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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暗殺·玖

“懷玉。”宋雲舟一離開木蒼穹的視線,語氣就軟下來了。他看著景霖身上數不盡的傷,傷在景霖身上,宋雲舟卻覺得自己也在被淩遲,他都快哭出來了,“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景霖上下打量了一下宋雲舟,咳了兩下,反應過來了。他慘然地對宋雲舟笑道:“我終於知道昌王為何一定要我的命了。”

太聰明的人確實不宜留在聖上邊上。木蒼穹能保他,一部分是因為景霖也救了昌王的命,而另一部分,很大一部分,就是權。

景霖從始至終都認為沒有人可以取代自己這個位置,所以木蒼穹無論如何,短時間一定要不了他的命。

可是半路上突然殺出來了宋雲舟。

方才木蒼穹喊宋雲舟是什麽呢?賢侄?

看來宋雲舟真的懂得很多東西。一個異世之人,要假扮何人身份,那不是手到擒來。不知道又是拿著什麽身份進行誆騙。

前些日子宋雲舟進了皇宮的少府寺,那裏是皇帝珍寶收錄之處。如今一想,這倒是去給身份圓謊了。

究竟是什麽時候和木蒼穹聯系上的呢。哦,在景府別院的時候啊。

景霖不免自嘲一笑。為了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深幾許都能輕而易舉地裝出來,他真該誇誇宋雲舟這副好演技了。

宋雲舟的身份和自己緊密相關,人也不算太傻。是木蒼穹喜歡的類型。木蒼穹知道自己還有這麽個“親戚”在世上,定然動容。再一想想宋雲舟和自己的關系……

又可以借刀除了自己,又可以掌控一個棋子。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他的性命,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木蒼穹推向“死”的吧。

宋雲舟急道:“懷玉,他是一定要你的命的,一旦事成,今日不要明日也要。這個人絕對不能留!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的,只是你一直聽不進去我的話。我只能從木蒼穹身上下手。”

景霖不吱聲。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命真是金貴,一個兩個的全想拿走。

有了宋雲舟這個“賢侄”在,昌王不會再憐惜他的權,到時候讓宋雲舟名正言順地坐上他那個位子,權力自然全到昌王手上了。

可是宋雲舟不知道。

皇上也要他的命啊。

皇上這個傻子,對人產生了最大的猜忌之後就只知道殺。宋雲舟不知道,如今皇上只是遇難,親衛就直接找上了他。

今日之局,他與宋雲舟,兩個必然有一個要死。單來看的話,最有可能就是他死。

昌王滅了淮王,宋雲舟為得力助手。自己不得不死。

淮王滅了昌王,自己逃脫不了幹系,再者淮王早要他死了,所以這個死的人依舊是他。

如果有什麽方法讓他逃離這個死局的話。

那就是反殺宋雲舟。

景霖內心淡淡想著,昌王給他定下死局的必要條件就是宋雲舟這個親戚。如果宋雲舟先一步抹脖子,那他就沒事了。

——死劫將至,異世之人不覆存在。

神女的話始終游蕩在他的腦中。

——你們是彼此唯一的變數。

景霖內心苦笑,是這個意思麽。

變數在於他,他要不要親自了結這個異世人。

“你是怎麽和他形容我的?”景霖用力一錚,把手上的繩子扯斷。他把宋雲舟手上的匕首拍開,然後把袖子裏藏著的刀遞到宋雲舟手上,刀柄對著宋雲舟,刀尖對著自己。

宋雲舟像看到了什麽怪物一般,迅速脫手,他苦苦哀求景霖,千萬不要讓他拿。

在宋雲舟不敢置信的神情下,景霖的手卻更加用力,一定要宋雲舟緊緊握住刀。

景霖微微擡起頭,眼裏飽含柔情,夾帶著幾絲蠱惑。他的臉上有幾處破了傷,雨後的陽光細碎地落在他的傷口上,完美給他鍍上一層柔弱者的破碎感。

只是景霖這麽看著宋雲舟,眼裏的柔情更像是挑逗。像是愛戀人間的打趣。他對宋雲舟笑道:“你想怎麽對我?是切了我的肉,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經,然後拿著這把刀。”景霖低頭,繼續說道,“一寸一寸地捅進我的胸膛,從上到下,割破我的所有器官,心肝脾肺腎。讓我在你面前化為一攤血水和一片人皮。”

宋雲舟恐懼地搖頭:“懷玉,你不要嚇我。”

“我輸了,輸給了你。這不是任你處置麽。”景霖道,“要殺我,不要用木蒼穹的刀,我自己給你。”

宋雲舟想要用力,其實他只要多用一成力氣,就能輕松掙脫景霖的手。但是他不敢。

景霖站在他面前,身上已經受了夠多的傷了,稍有不慎,傷口破裂,血流不止。宋雲舟不敢看。

但是他聽到景霖說出來的話,心裏更加恐慌了。

景霖一貫以來都是死別人不死自己的,宋雲舟在和木蒼穹合作之前甚至都想好自己會遭到怎樣的下場了。被扔進油鍋裏,被戳瞎雙眼,被砍斷雙手……

可是他真的沒想過,景霖會要他殺了自己。

這是絕對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宋雲舟眼眶紅紅的,這次沒人逼他,是他自己留下的淚。他看面前的愛人,覺得他真的不認識景霖。這不是他的懷玉!

“我不是木蒼穹的人,懷玉。”宋雲舟跪在景霖面前,以下位者的姿態。他雙手顫抖,乞求般地和景霖解釋,“我已經把武太尉的人引來了,木蒼穹不會活下去的。我把皇上救下來了,皇上不會怪罪於你的。皇上,皇上他身子已經接近半廢,他不可能對你造成威脅了。懷玉,沒人能威脅你,我都幫你除幹凈了。你不會出事的。放下刀吧懷玉,我帶你去養傷好不好?你傷的太重了,我真的好怕。你不要這麽對自己……你要是生氣,哪怕你拿著刀對我砍也行!”

景霖也跪在地上了。

他太累了,沒有一點力氣了。

宋雲舟嚇了一跳,連忙輕柔地扶住景霖。

景霖嘴裏淌下血絲,他有些默哀地看著宋雲舟。

宋雲舟救了皇上,這是功,有功當賞。在宋雲舟的腦子裏是這麽想的。

可是,來得及麽?

皇上已經對他下手了。

他身上的傷,有些也拜皇上親衛所賜。

“我為什麽沒有早點殺了你呢?”景霖輕輕吐出一句,喃喃自語。像是塵埃落定之後的無奈。

他幾個月的籌謀,幾年的期待。就這麽毀在宋雲舟手上。

武樊帶著人來了,人數制勝,木蒼穹跑不了了。

這場暗殺,宋雲舟以一人之力顛倒了局勢。

景霖覺得昨日的自己真的很可笑。

他在為宋雲舟擔心什麽?他自始至終擔心的該是自己。

譬如現在,他半死不活,宋雲舟卻只受了些皮肉之傷。他甚至在木蒼穹說出口的瞬間,第一反應是宋雲舟被威脅了。

宋雲舟這人是多麽鬼精啊,一個人能把所有人玩的團團轉。沒有人能逃脫宋雲舟的爪牙。

就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著了宋雲舟的道。

宋雲舟把刀慢慢移開,他哭著牽住景霖的手,看到景霖一臉平靜,聽到景霖宛若遺言的話,他嚇得一顆心臟猛然頓到地上。慌不擇路道:“你殺我,我讓你殺我。懷玉,你先把你身上的傷養好,現在你想殺我也沒力氣是不是?等你養好了,我讓你隨便砍。只要你能解氣,你要我幹什麽我都願意。”

景霖已經不再看他了。

宋雲舟此刻就覺得一把劍懸在他頭頂,馬上就要把他整個人劈成兩半。他已經顧不得遠處的刀光血影,怔怔地看著景霖的眼。

景霖整個人都是臟兮兮的,跟流浪很久的小動物一樣,小小一團。

宋雲舟知道景霖有潔癖,但看到景霖對自己身上好似完全不在意,他更加懼怕。

景霖這是在變相地報覆他麽?

因為促成這一切的,就是他。是他害的景霖進林子,落得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是他害的景霖多年籌劃的計劃一朝被毀;是他害的景霖被迫體會親近之人背叛的滋味。

宋雲舟再怎麽吐露真情都沒用了,景霖會以為這也是他裝的。

實際上,景霖就是這麽想的。

他就是想報覆宋雲舟——以自殘的方式。

為什麽呢?

景霖快意般地想道。

這場虛偽的夫妻情誼裏,著了道的真的只有他一個人嗎?

不。

就宋雲舟這個蠢蛋,著的只會比他更深。

為什麽不惜欺瞞他也要除掉昌王,為什麽要救下他們都厭惡的皇上,為什麽拿著兩把刀都不敢往他身上砍?

這場名為“愛情”的鬥爭中,沒有人是勝者。

他們全都輸的一敗塗地。

“你。”景霖突然出了聲,“湊過來一點。”

宋雲舟狠狠抹掉了自己的眼淚,聽話的跟狗一樣。他眼裏充滿了乞求。

“塵埃落定了,恭喜你,笑一個吧。”景霖這句話斷斷續續的,他想忍住喉間的癢痛,但奈何他實在是控制不住,只好邊咳邊說。

血和不要錢似的從嘴裏淌出。

宋雲舟顫顫巍巍地拿自己的衣服去給景霖擦血:“我笑。等我笑完了,你跟我走好不好?我見不得你這樣,你醫術好,你知道自己身體現在有多差的。你不要再說話了……”

青衫上多了一大片鮮紅。

景霖只是淺淺地瞥了一眼。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子傷到根本了,如今拖著只是傷的更重更輕的區別。

皇上不會放過他的。

景霖無聲地嘆了口氣。

即便宋雲舟救了皇上,即便皇上一身爛骨需要修養。

疑心不會隨著這點救命之恩而打消,畢竟在皇上眼裏,誰都該救他。救不了他的全是叛徒。

而他,是皇上首要的眼中釘。

一場棋局結束,另一場棋局又要開始了。

他偏過頭,和宋雲舟的距離拉近。氣音極輕,卻很篤定。

“你會成為皇上的人。”

宋雲舟也很篤定:“我不會,我始終是你的人。”

景霖定定地和宋雲舟對上眼神。

你會的。他內心回答。

他吃力地直起身,手指攀上宋雲舟的肩。

宋雲舟以為景霖是想打他,勸道:“懷玉,你想打我什麽時候都可以,現下還是你的傷——”他的話被吞了。

景霖兩手扶住了他的脖頸,頭輕輕湊來,用一個吻堵住了他的所有話頭。

這是個猝不及防的吻。

景霖甚至都沒處理好嘴裏的血腥味,他這麽吻著宋雲舟,宋雲舟嘴裏也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這個世界好像靜了下來。

景霖有傷,沒辦法全心全意地吻著,他很笨拙。那晚的吻完全是宋雲舟主動的,他只是被迫回應。但這回是他主動的,宋雲舟沒有反應,他只好照搬那晚的感覺,用舌尖撬開宋雲舟的牙齒,再試探般地探進去。

身上的傷口撕裂的很痛,他皺著眉,閉上眼,努力把思緒移到這個吻上,以此麻痹其他痛楚。

這是他最後能給宋雲舟的。

——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喜歡宋雲舟。

喜歡到即便自己一身的傷,還是要和宋雲舟坦明。喜歡到一次又一次違背自己本心,做出連他自己都認為匪夷所思的事情。

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很久,等景霖自己喘不過來氣之後就收手了。宋雲舟擔心景霖的身子,也不敢上去再次索求。

但這個“喜歡”也得到此為止了。

遠處的血腥味很濃,氣味已經沖到了這頭。景霖就算不去看,只聽聲音,就知道結局是怎樣的了。

景霖內心很冷靜,他最後對宋雲舟說道:“帶我離開吧。”

宋雲舟已經幹擾他太多了。他不能讓宋雲舟繼續幹擾他。

他腦袋昏昏的,但能感受到自己被宋雲舟輕柔地抱起。

有些事情,只是有緣無分。

就像他們兩個。

只有結為夫妻的緣,但不能有夫妻之間的分。

景霖在昏迷的過程中,一只手一直緊緊抓著宋雲舟的衣襟。這樣能讓他潛意識安心點。

一滴眼淚不自覺地從眼角滑落,落進宋雲舟的青衫之中。

景霖從來不信命,他信他自己。

但某一日,一個異世的人來到此地,跟他當場“算了一卦”,說他會英年早逝。

他只是覺得可笑,可笑這個老天爺瞎了眼,兩只眼睛長著分不清對錯。

又有一日,傳說中不知道活了多久的神女找上他,說他不死,他愛的那個人就會死。

他將信將疑,哪有這麽邪乎的東西?別是端著架子來跟他坑蒙拐騙的。

別人和他說的話,他從來都不以為意。

但這一次,是他自己算到的。

他茍延殘喘,他不得好死。他禍國殃民,他遺臭萬世。

一步錯步步錯。

其實景霖不覺得自己這盤棋有哪個地方下錯了,他只是沒打贏過這個世道而已。不算錯。

可是這些都是他一個人作的。

別人說他瘋,他認了,瘋點沒什麽不好的,至少他在瘋的時候爽了;別人要他死,他認了,本就是玩命的買賣,輸了就是輸了,後果自己承擔也沒什麽大不了。

他造的孽,他還。這天經地義。

他造的孽,宋雲舟替他還。他不同意。

他這輩子就吻過一個人,就只愛過這麽一個人。

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拉著宋雲舟陪他一塊下地獄!

下盤棋,宋雲舟絕對不能再出現。

——他的生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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