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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國談判·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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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國談判·肆

清晨鳥鳴啾啾,街坊還靜著,驟然一聲嗷叫,穿透了雲層,直沖天際。

路過景府的百姓嚇得跌坐在地,驚魂未定地瞪著閉著的大門,半響回了神,忙不疊拎起行裝快步跑走。

而景府內,宋雲舟雙手環住老虎的脖子。

“啊呀,我的崽崽都長這麽大啦!”宋雲舟驚喜道,“都長到我腰了,哎呦我的川川,好久沒見你,我可太想你了!”

宋雲舟之前要養腿傷,景霖也不讓他來看崽崽,一月半的時間,宋雲舟每次都只能被圍在欄桿外巴巴望著。如今腿已好,他就馬不停歇地來餵老虎了。

成應站在景霖身後,喉間滾過幾輪,終還是把頭偏了過去,不忍心看宋雲舟和大蟲膩膩歪歪的樣子。

景霖就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揪了根狗尾巴草左右晃晃,也選擇低下頭當作什麽都沒看見。

這老虎現在長大了,要吃的更多了。景霖默默計算這一年這大蟲究竟要吃掉他多少銀兩。

宋雲舟和老虎貼貼,又爬老虎背上摸老虎的頭。老虎親昵地伸出舌頭舔鼻尖。朝宋雲舟賣萌。又從嘴裏擠出一聲“嗷嗚~”。

景霖把狗尾巴草一截一截地掰斷,聚在手心裏一把吹了。

“餵完了麽?”景霖問道。

老虎耳朵聳動,不屑地邈了景霖一眼,傲嬌地昂起頭,又用尾巴圈出宋雲舟的腿。它拿那毛茸茸的腦袋蹭宋雲舟的手——知道宋雲舟喜歡這樣。

這好像是在和景霖宣示什麽主權一樣。

景霖目光和老虎對上,會心一笑。眼角微彎,似乎是想要表達點什麽。

老虎一楞,將脖子伸直,呆呆地看著景霖。

隨後,宋雲舟立馬脫手,屁顛屁顛地向景霖走去,然後回頭對老虎揮揮手:“崽崽我先走了哈,改天再來看你,到時候我帶你出去玩。”

老虎扭頭盯住自己的尾巴,再呆滯地看著面前站在一塊的兩人。

嗷嗚???

真的就這麽走了嗎?不再管崽崽了嗎?

明明崽崽那麽聽話那麽乖。

“今日我要出去一趟。”景霖回了庭院,漫步在玉白的鵝卵石上,他將兩只手藏在袖中交握在身前,頓了一下,接道,“予川,府裏的事交給你,能打理好麽?”

宋雲舟眨眨眼,心道景霖果然是斷袖,這才幾日,嘴改的這麽快,他都沒反應過來。

有些滲人,也有些興奮。

“你要去哪?”宋雲舟問道。

景霖咬了下唇,眼神晦暗不明。他猶豫了一下,說道:“去宮裏。”

“宮裏?面聖啊。”宋雲舟接道,“不會又是來找你茬了吧。”

“沒。”景霖下意識瞞道,“央國使者來進貢,帶來一株靈草,說是包治百病。皇上體恤,要將靈草賜給我,叫我用過午膳就去拿。”

宋雲舟細心地抓住了“央國”這個細節,眼睛一轉,回道:“哦對,聖上還以為你是弱骨子呢。不過靈草真有這等妙用?包治百病——難不成還可以起死回生?”

景霖編謊已經編出習慣來了,即便是這無中生有的靈草,他也能隨口掐出一段比真金還真的話。

“能不能起死回生不知道,不過聽使者說那靈草通體金黃,奇香環繞。曾經央國皇子出生時幾近夭折,他們就將這靈草整株熬成金湯,在月圓時分與鮮牛乳攪合均勻,餵進皇子嘴裏。不出五個時辰,皇子的眼睛變成金色,身子也生活了過來。至此那皇子也成為央國奇跡,被譽為‘生命之子’。”景霖“唔”了一聲,“事實擺在眼前,總不至於空穴來風。靈草總歸還是有點妙用的。”

宋雲舟“謔”了一聲,豎起大拇指:“這麽好的東西,拿著拿著。”

此時,劉霄快速踱步走到景霖面前,鞠了一躬。

而後又對宋雲舟也鞠了一躬。

景霖點點頭,轉頭對宋雲舟說道:“嗯,府裏事宜就交給你了。”

宋雲舟拍拍胸脯:“好嘞,包的。”

景霖就收回目光,嘴角一並撇了下來,眼底裏沒了笑意。

他走到景府門外,接過劉霄遞來的字條,看罷後一手擰成齏粉,上了馬車:“去長安街。”

劉霄歪了下頭:“不是要去宮裏嗎?”之前不是囑咐他告訴下人,今日主公下午要進宮面聖,叫他們好好盯著宋雲舟的麽。

突然改道,是發生什麽要緊事了?要是這樣,他可就要提高警惕了。

景霖撩開簾子看了一眼:“還是去雲桂巷。”

雲桂巷和長安街就隔了一條道。

劉霄嘆口氣,從懷裏摸出一把口哨遞給景霖:“主公,哨聲集暗衛,萬事小心。”

景霖伸出手,將口哨收了。

而這一切,都被偷摸著躲在樹杈上的宋雲舟看到了。

“這是要悶聲做大事啊。”宋雲舟喃喃著。

馬車軲轆軲轆地走了。

隨之消失的還有樹杈上一個人影。

·

崔蘭樓。

景霖在雲桂巷剛下馬車就徑直來到崔蘭樓。他從花語坊的線人口中得知,樓催一收到消息就快馬加鞭地送信,絕無將信攔截的可能。

他照例在頂樓等候,手上依舊是花語坊最新款的胭脂。

他那條消息放出去才不到一日就有了回信。顯然這信是連淮國都沒出去。

而那回信裏卻是央國線人的字跡。

景霖看了內容,說的還是“央國內政暴亂,國庫空虛”。只是末尾多加了一句話——“央國三皇子親臨淮國”。

叛徒是在淮國內部?

這時辰比他算上的還要早,他決定從源頭上開始試探。

原本他是想去宮裏見百裏祈羲的,畢竟戰事刻不容緩,偏偏百裏祈羲還悠然得體。他探的信息太少,這會準備去談談百裏祈羲的真實目的。

不多時,樓催從後簾走來,對景霖行禮:“崔公子。”

“你將我的信送給了誰?”景霖開門見山地問道。

樓催一楞,急忙回道:“自然是從前那個,崔公子不是吩咐此信要加急送往央國嗎?我就連夜趕去線人藏處,親眼盯著他將信塞到信鴿腿裏放出去。事後我也註意信鴿飛的方向,於往常無異,我這才回來。”她蹙著眉頭,額尖花鈿都不那麽美了。

景霖一指點著桌沿,他輕微地抿著唇,半響沒出聲。樓催幾乎沒見過崔公子會做出此表情。

崔公子常年來都是運籌帷幄,氣定神閑。她想不出事情脫離崔公子掌控的景象。

然而那副景象,如今正擺在她面前。

“是哪裏有問題?”樓催跪坐下來,用筆簡單描繪出一幅地貌圖,她在不同地點各自圈出圈,箭頭從淮國一路指向央國。低聲道,“淮國到央國十六處暗樁,其中六處在中原,十處在央國。”

樓催此次發信,自己便是第一樁。而由她親眼盯住第二樁,那麽第二樁便也可以排除嫌疑。

信鴿發出的方向沒錯,要查只能從第三樁開始查起。

景霖道:“你知曉這回信我是幾時收到的嗎?”

樓催似有些不可思議地搖著頭。

“這信是我一日前發出,但這回信卻是今日午時便到了。”景霖沈聲道,“你將信交由第二樁時,日已過子時,信鴿到達第三樁需要半日。你說,算上來回,有幾個可疑之人?”

連淮國都沒出,叛徒在這三人之中。

樓催一驚,頓時俯首在地:“崔公子,小女絕無二心!”

景霖之前吩咐加急,三日之內必要有回信。若是這回信沒那麽快到,景霖還真不好挖,算上這三日,他只想先探淮國疑人。若是三日之後這信沒到他手上,那麽就可以先把淮國線人摒除在外。

淮國路程長些,但暗樁更少。若要排查,肯定是要先把離自己近的給篩一遍。

“我自然放心你。”景霖淡漠地掃下一眼,樓催畢竟是他養在京城的暗樁,他眼皮子底下的一把利刃。更何況據其他暗樁來報,樓催的確始終按照他的命令辦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景霖一早把樓催所有的後路給斷了,樓催除了效忠他也沒別的路可走。

離自己越近的棋子,他的信任便越重。

但這是基於多方驗證之下。

是以整個京城,他的暗樁密布。一層一層抽絲剝繭,每個暗樁除了聽命與他,還會盯住別的暗樁,以防事變。

樓催松下一口氣,但她的眉頭依舊緊皺:“難道是第三樁出了蛀蟲,要不小女去解決?”

景霖一手擡起。

他的手生得好看,指尖紅潤之處映進了樓催的心,樓催額尖那花鈿不知不覺又恢覆了原樣。

“不必。”崔公子的聲音是那麽輕靈。

景霖收回手,一雙眼袒露在樓催面前。

“打草驚蛇,還不到時候。”景霖道,“現下只有淮國線人有疑,央國還未探得。要除就全除,你隔兩日直接找到第三樁,和他說我已在清查線人,目前確定第二樁有二心;同樣,你找完第三樁再去找第二樁,把這話原樣告知,說第三樁有二心。”

“崔公子只是要……”

“聲東擊西,引虎出洞。”景霖道,“若央國也有叛徒,他們必然效忠同一人。”

將這話與第三樁說,第三樁便了解他已經知道線人有疑之事,加之已經定下第二樁的罪,不管第二樁是不是同夥,第三樁都會做出動作。

若第三樁無二心,必會協助他料理第二樁;若是有二心,就會“提醒”同夥,好讓同夥小心。

事實上從第二樁開始,景霖的手就管不到那麽緊了。如此一來,遠在天邊的央國更不必說。要是央國也有疑人,借此契機恰好可以將人勾出。

同理,對待第二樁也是如此。

這樣既可以讓暗樁表忠心,又可鏟除疑人——一石二鳥。

樓催點點頭應是。

景霖便理理衣襟:“我走了。”

樓催欠身,擡頭看到景霖挺拔的背影,不由得回想起他們上一次見面。

一瞬間,她腦中有點亂,心也有點亂。

她似乎看到崔公子在對崔夫人笑,兩人擁抱在一起,耳鬢廝磨。

前些日子她去過護國寺,本意是為崔公子求上一道平安符。誰知在遠處遇見了崔公子和他夫人。

那時候崔公子被旁人稱作什麽呢……

——那是個她從未料到的身份。

是該斷了。她嘆了口氣,想。

身為屬下,對主子抱有不必要的旖旎,是她多情。是她不該。

她是一把刀,便只能是刀。

滴下的墨染在紙上,她將筆緩緩放回原位,接著拿起木梳,細細地梳著自己青發。

銅鏡裏,她的眼似乎更加亮了。

嘴邊噙著笑意,她將梳子放下。順手拿起手邊的胭脂。

看了一會,她將胭脂打開,抹在自己臉邊。

“景公子,代我向夫人問句好。”

輕輕的一句,說完後,她卻渾身輕松。

因為——

從此樓催,就是樓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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