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下休沐·拾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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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拾陸

上元佳節,花燈登庭。

是日黃昏,街坊臨巷便燃起點點火光。有的孩子們還穿著新衣,拎著蓮花燈穿梭於形形色色的人群裏。他們向燈火最甚的地方跑去,那裏有無數燈謎,猜對了還可以拿到制謎者的禮物,可能是只小金魚,可能是盤小點心。

這些都是其次的,孩子們更喜歡的是一起玩鬧,比比誰猜出來的燈謎最多。

有個孩童跑的急,回頭要叫夥伴,卻不想迎面撞上個人。

小孩捂住頭,蓮花燈在手上晃晃悠悠,他瞇住眼,稚聲稚氣地說道:“對不起。”

被撞的人摸了下孩子的頭,輕輕帶了一把,將小孩移到邊上,說了句沒事。

小孩擡起頭,第一眼就見著這人的打扮。是嚇了一跳,而後才見這人的臉。蓮花燈被小孩擋在臉前,他悄悄說了句“謝謝”,就又飛快地跑走,跟上隊伍。

景霖轉回身,腰間的銀鏈子窸窣作響,他不著痕跡地懈下一口氣。

這小孩方才差點就要撞上輪椅了。

他今日穿的是月白緙絲團花織錦長袍,腰封處除卻銀鏈子,還掛了一兩個小香包,裏面裝了些怡人心神的香。前額則碎了幾縷發,後頭就拿鏤空銀花發冠圈了下,不至於披頭散發的。

夜逐漸來襲,月色當空照,他身邊便有層淺淺的光暈,不饒人眼,卻有著謫仙下凡的錯覺。

“這和除夕夜那日差不多唉!”輪椅上那位興奮道,“你有沒有聽到,我感覺哪裏傳來了琵琶聲。”

宋雲舟一身也是非富即貴,鴉青彈墨翠竹錦袍壓住了他爛漫的性子,平添一分端莊,膝頭上蓋著一張毛毯,上面的毛絮隨風舞動。

通常宋雲舟腰間總是要掛些什麽的,要麽就幾串琉璃珠子,要麽就玉佩小葫蘆。不過如今坐在椅上,一張毯子蓋著,什麽也看不到,也就掛個小錢袋意思意思。

景霖看了一眼,收回視線回道:“江邊有伶人彈琴奏樂,亦有舞女舟角婀娜多姿。”

宋雲舟又道:“那邊橋下也圍了許多人,是在演雜耍嗎?”

景霖搖搖頭:“雜耍通常在白日,現下他們是在那裏放河燈。”

宋雲舟左看看右瞅瞅,拍了下後頭推他的景霖的手:“你走快些噻,我還一個都沒玩呢。”

景霖無語一瞬,加快了些步伐,將宋雲舟推到人流中央。

佳節出來玩是件常見的事,景霖和宋雲舟出來也很正常,只不過周圍眼睛還是很多,他們在明眼睛在暗,是以景霖事先吩咐下人假扮他們先行出府混淆視線,隨後才獨自推著宋雲舟出來了。

他走到一家鋪子邊,還沒等小二介紹,就挑了個銀鏈柔紗面具,扔了一串銅錢就戴上了。

宋雲舟的模樣他們認不出,但他的模樣就說不定了。保險起見,還是罩上更穩妥些。不過戴到一半,他頓了下。

自己為何要這麽小心謹慎?不就是簡簡單單出門溜一圈,又沒做其他事,那群人發現不就發現了,那又能怎樣?

景霖對自己這番動作也是無語了一瞬。

“那個,公子?”小二抓起那串銅錢,尷尬道,“給多了,十文錢就成。”

宋雲舟對這琳瑯滿目的攤子起了興趣,指著前面的鋪子要去看。景霖聳了下肩,對小二回道:“不用找了。”

等宋雲舟的臉湊到物件前面,宋雲舟才註意到景霖戴了面紗。

“喔,異域風情。”宋雲舟評價了下,驚道,“你什麽時候買的?”

“方才。”

宋雲舟吐出口氣,回頭重新看著鋪子上的東西。

這鋪子上擺著些小泥人。泥人是著了色上了釉的,手藝人手巧心也巧,每個小泥人形態不一,栩栩如生。不過巴掌大,宋雲舟端起一看,好家夥,泥人手上的花都層次分明。

宋雲舟挑挑練練,終於選中了一個。這個小泥人板著臉,沒有什麽表情。手上舉了片荷葉,荷葉高過人頭,一片青綠將人罩在底下。

他把這小泥人舉給景霖看:“你覺得他像誰?”

“我看不出來。”景霖上下掃了兩眼,勉強道,“像小孩。”

巴掌大,不像小孩像什麽。

宋雲舟提起一口氣,放下小泥人,兩手打轉著問景霖:“你以前出來玩也是這樣嗎?”

“哪樣?”

“一副‘全世界欠我幾億兩’的模樣。”宋雲舟皺著眉頭歪起頭,“你,不是。你沒發現,全程都是我在說話嗎?”

景霖挑挑眉:“我這不是在說麽。”

宋雲舟嘴角聳拉下來,說道:“是我在引導你說。你不喜歡出來玩?”

景霖撇過視線:“沒有,不習慣而已。”

太久沒這麽逛過集市賞過花燈了,景霖看這些景象,覺得沒什麽歸屬感。他與熱鬧仿佛隔了層霧,可能他不太適合出來玩樂。

宋雲舟拍拍手,勸慰道:“你就是端著太多事了,學學我,隨居而安。該玩的時候痛快的玩,今日事明日愁。”

他又拿起那個拿著荷葉的小孩,對著鋪子左右比對。

手藝人看到宋雲舟手上拿著的小泥人,又斂宋雲舟衣冠,頗有些不好開口。

“怎麽了?”宋雲舟詢問手藝人,他顛了下小泥人,說道,“我不會偷和搶的,只是想找個別的和他配配。”

手藝人從架子下取出一個來,為難的回道:“是了,我看公子在這裏看上許久,想必是想再找一個和這泥人湊一對。我這裏恰好有一個,就是……”

宋雲舟看過手藝人手上那個,喜笑顏開。

那個小泥人倒好動得很,手上牽著一朵荷花,叉腰扭屁股。若要把兩個泥人放一塊,宋雲舟就想,莫非拿蓮花那泥人想打舉荷葉那泥人頭上的荷葉不成?

“就是什麽?”宋雲舟接過小泥人,將兩個拼在一塊。果真和他想的差不多。

手藝人指著蓮花泥人的後背,解釋道:“燒的時候沒控好火候,這裏裂了道縫,有瑕疵了。”

宋雲舟將手一翻,泥人後背還真有道縫,這縫還挺大的,旁邊還有點碎碎的紋路。

“可惜了。”宋雲舟歪嘴道。

手藝人也惋惜:“公子眼尖,這荷葉小人是我燒的最滿意的一個,原本是想拿這蓮花小人作陪,沒想到蓮花小人卻壞了。我也就只好把荷葉小人端上來,把蓮花小人藏起來。”

宋雲舟仔細看看荷葉小人,又看看景霖。

——賊像。

他再看看蓮花小人,思後一頓。說道:“其實從正面看也看不出來,這兩個湊一塊還挺般配的。”

景霖這時候俯身問道:“你要?”

面紗上的墜子垂到宋雲舟一側臉頰,宋雲舟擡起頭,和景霖對上:“我喜歡。”

景霖點點頭,對手藝人說:“包起來。”

宋雲舟猛吸一口氣,把兩個泥人遞給手藝人後,他說:“這種被包養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太爽了。”

景霖不僅一句話就要了兩個,給錢時還多給了。他都沒問手藝人這個一共多少錢,直接掏出一兩銀子。

手藝人接過銀子是都驚呆了,他面露難色,自己沒有閑錢找啊。

宋雲舟也驚呆了,他扭頭,一言難盡地看向景霖。

景霖撈過包紮好的泥人,疑惑的回看宋雲舟:“作甚?”

宋雲舟指指泥人:“你給的太多了,豪橫啊懷玉。”雖然他知道景霖有錢,但這麽花,是不是有點……太不把錢當錢了。

景霖卻道:“我又不討生活,銀兩在我這裏算不得什麽。”

宋雲舟當即雙手合十,對景霖拜了一拜。心道竟然傍上一個財神爺。

景霖對於宋雲舟這番行動,表示莫名其妙。

他繞過人群又穿進人群,一路上有問必答,宋雲舟看上什麽他就買什麽,就是太像一個木頭人。用宋雲舟的話來講,景霖這時候就像個提款機,甚至比劉伯還要木訥許多。

一通路走下來,輪椅的把手上已經掛了大大小小的物件。景霖低頭一看,覺得自己就是個行走的鋪子。

草編的蟋蟀、時興的話本、隨便提了幾個字的折扇、塞得滿滿當當的香囊……還得算上宋雲舟手上啃了一半的糖人和點著燭火的兔子燈。

那糖人做的是立體的,相比於吃,宋雲舟更喜歡看那些手藝人怎麽做出來。看到擺出的那些款式,宋雲舟毫不猶豫地要了個鳳凰出來。

然後他吃了一半,吃不下了。

“你說我這剩下一個鳳凰尾巴……”宋雲舟舌尖抵了下牙,尷尬道,“送給那群小孩吃,他們會要麽?”

景霖:……

宋雲舟甚至突發奇想:“方才不是才看那些燈謎?這樣,我創一個讓那群小孩去猜,猜對了就獎勵吃糖人,我再送他們一盤桃酥。”宋雲舟有節約糧食的精神,但不多。

景霖嘆了聲,搶過糖人:“你想的什麽鬼主意。”這是人能想出來的嗎。

說完,他面無表情地啃下一塊尾巴。

宋雲舟的爾康手又伸晚了,他撓撓臉:“你吃不慣,不要勉強。”

景霖頓了一下,覆又接道:“那我還你,你吃的掉麽?”

宋雲舟實話實說:“吃不掉。”

景霖:……

這糖人還是由景霖吃幹凈了,他想象不出揭謎面的人看到獎品是吃了一半的糖人是什麽反應。

別是一日的好心情被毀了才好。

那頭猜燈謎的人實在太多,多還是些成雙成對的,摩肩接踵。宋雲舟本想進去湊湊熱鬧,結果這輪椅連進都進不去。可憐的宋雲舟只好在邊緣搶上那麽一兩個燈謎,快快揭了謎底,得了一根毛筆和一盞河燈。

他再也擠不進去了,而景霖為了看住他,也沒法替他擠進去。宋雲舟只好作罷,兀自驕傲道:“至少我也猜到了呢。”

景霖盯了河燈半響,忽而問道:“你去江邊走走嗎?”

可喜可賀,宋雲舟逛了一晚上,終於聽到景霖有自己想幹的事情了,要是景霖再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他身後,他會懷疑景霖想扮成他屁股底下的輪椅。

宋雲舟應得很快:“成啊,我第一回放河燈呢。”

景霖帶著宋雲舟去鋪子處多買了一個河燈,小二貼心地指著一處,說那裏有筆墨,想寫字去那寫。

景霖著了墨,筆尖卻頓在河燈的布上面。須夷,他放下手,那點墨汁被舉起,終又落回硯臺裏。

“跟著我出來很掃興?”景霖摘了面紗,問道。

宋雲舟飛舞龍蛇地寫下數字,收筆是才回道:“其實還好,最起碼你讓我覺得,你面無表情不是因為我欠了你幾百億,而是你本來就興致缺缺,或者說,是不知道怎麽玩才能玩得起來。”

“以前上元都忙於政務,更早時……就不是玩,是在賣東西。”景霖說出這話,楞了一瞬,不知道自己幹嘛要和這貨解釋。

“賣東西?”宋雲舟震驚景霖會同他講兒時過往,他刻意忍住沒大驚小叫,而是順著景霖的話問,“你賣什麽?”

“什麽都賣。”景霖回想起十多年前的上元,“花燈團扇錦囊,你這椅子上掛著的,我都賣過。”他舉了下手上的河燈,補充道:“這個也賣。”

小的時候,家父早亡,娘為了補貼家用,就會在除夕元宵這種節日時擺出小攤,做些手工活。景氏會做的東西很多,所以景霖的鋪子裏是雜的。

韓與的母親和景氏相識,私下裏韓與便認了景氏為幹娘。元宵佳節時,韓與要是想他和他娘了,就會來鋪子邊兜兩圈。然後繪聲繪色地講燈謎有多簡單,說書人說的有多離譜。

那時的景霖和景氏支開兩個鋪子,景霖沒法離開去一飽眼福,只好幹巴巴聽著韓與講。

不過其他玩樂沒能享到,有一件事他是做了的。

那就是放河燈。

放河燈很簡單,只需要拿著河燈寫幾個字往江裏一拋,這個儀式就算結束。

人還很多時,景霖就忙手忙腳的賣河燈,期間眼睛還要盯著有沒有人拿了東西就走。等到夜至深處,人都散了後,鋪子裏又還有些個河燈沒賣出去,他就會沾上濃墨,寫下“風調雨順,闔家安康”八字,順著江水把河燈放下去。

後來做了官,他就不再放這個了。

因為他知道,放了也沒用。生活不會因為他放個河燈許個願就能如願,凡事還是要靠現實的自己去掙。

“你要我陪你,這很簡單;但你要我放開玩。”景霖抿了下唇,接道,“那就不用想了。”

宋雲舟那筆桿搓搓景霖。

景霖微蹙了下眉頭,偏過頭來看著宋雲舟。

宋雲舟正要說什麽的,可他剛吐出字來,江邊就有人大喊道:“煙花來啦!”

瞬息,兩人間隙中,一朵巨大的煙花綻放。

那煙花淹沒了宋雲舟的聲音,那餘光卻照亮了宋雲舟的眼。

一朵煙花的綻放,引來了更多煙花。這些煙花大小顏色不一,有的出來了,甚至能在空中維持其他形狀。

空中炸起了一朵玫瑰。

“臥槽,你聽得清我說話嗎?!”景霖勉強聽到了一點聲。他緩慢地點頭,回應著宋雲舟。

宋雲舟將河燈連同花燈一起擺在了膝蓋上,然後伸出手。

景霖看著那雙手向自己的眼邊伸來,快速地眨了下眼。

宋雲舟的手附在了他耳朵上,為他擋去了外界的轟鬧。

景霖歪了下眉,有點奇怪。明明宋雲舟是坐著的,自己是站著的,結果宋雲舟過來捂住他耳朵,膝上的兩個燈籠竟然紋絲不動,沒有掉下來。

等煙花都快要放完了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彎了腰。

最後一簇煙花的星光落進了江河之中,宋雲舟才放下手,吐出一口氣:“好看是好看,怎地放了這麽久。”

“也就只有這一輪。”景霖回道,“煙花已經全部放完了。”

宋雲舟擡頭看起天,說了句“好吧”就放過了煙花,他扭頭繼續對景霖問道:“之前煙花放的太快,你有聽清我在說什麽嗎?”

景霖嘴角勾了一下,眼底之中笑意突顯:“沒有,就看見你的嘴在那吃空氣。”

宋雲舟:……

“行吧你沒聽見。”宋雲舟拿起河燈,準備好姿勢,說道,“那我重覆一遍吧:我要給你看個東西。”

話音剛落,宋雲舟緩緩旋轉手中的河燈,讓有字的那面繞過自己,直直對著景霖。

景霖看到上面清醒的字跡,微微睜大了眼。

——願:夫君,歲歲平安,日日開心。

很樸素的願望,但宋雲舟的願望是他。

“我總不好寫上你的大名嘛。”宋雲舟解釋道,“叫‘景大人’‘景相’好像也不那麽妥當,想來想去,只好寫這個名了,你不會怪我吧?”

景霖笑了聲:“你挺會鉆空子。”

在府內不叫,府外就可以叫得心安理得了。

“不然宋雲舟還是你認識的宋雲舟嗎?”宋雲舟吹了兩下墨,接道,“行了,既然你也沒什麽異議,那我等會就去放這盞河燈了。”他昂起頭瞄了眼江邊放河燈的人,又添道:“等會可能還需要你幫幫忙,我怕我一不下心會把河燈打翻。”

宋雲舟現在才能勉強彎下腰,放河燈又需要身子貼著江邊。要放下這個河燈,只能拜托景霖。

“對了,你寫完了沒?”宋雲舟把頭扭向景霖的河燈,之前景霖好像也動筆了來著?

景霖撇了眼河燈,然後一手托起,推著宋雲舟去江邊:“寫完了。”

煙花放完後,江邊就少了許多人了。景霖還是挑了處偏的寬闊地,把自己的河燈趕快放了。

宋雲舟探出頭去,竭力瞄清景霖到底寫了什麽。

可惜江流急湍,那河燈一下就飄得老遠。

“不公平,我都給你看了,你還要跟我藏著掖著。”宋雲舟嘟囔道。

“那是你自己要給我看的,又不是我求你。”景霖一句話就把宋雲舟攻的體無完膚。而宋雲舟“我”了半天,還是只能認栽。

“你要自己放?”景霖示意了下宋雲舟手上的河燈。

“可以嗎?”宋雲舟登時露出星星眼,他還以為以他現在這副模樣放不了呢。

景霖先是握住宋雲舟的手腕把了個脈,然後點點頭:“可以。”

下一刻,他把宋雲舟從輪椅上抱起來。

宋雲舟:……

“臥槽,景霖你在做什麽?!”宋雲舟被景霖公主抱著,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被景霖,公主抱!!!

景霖道:“你自己說要自己放的,我不幫你下來,你要自己趴地上放?”

宋雲舟:……

沒理,吃虧。

幸虧周圍沒別人,宋雲舟松了口氣,暗自發誓,今日景霖抱他這回他記住了,日後一定要“加倍奉還”!

景霖將人放在地上,然後伸手探江水緩急,告訴宋雲舟怎樣放進去才不會讓河燈翻倒。

不多時,那盞河燈便貼著江邊石子,順著江流劃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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