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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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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拾肆

夜以半深,景霖卻沒有如同昨夜一般。他靜靜候著,不久終於等來了礙事的人。

牢頭吩咐獄吏出門當值,自己一個人進來巡視。並且很有目的性的轉悠到了景霖牢房前。

“今日你也是能耐了,一個蹲在牢裏的人,還敢給大人臉色看。”牢頭淬了一口唾沫,左右瞧瞧,伸手掏了鑰匙插進鎖孔。合上門,他看景霖沒動,就湊近了幾步,“不久仗著家裏有幾個臭錢,在這給誰擺臉色呢。江南不缺你一家,先掂量掂量自家排老幾吧。”

景霖邈著他,平靜問道:“你給我下了什麽毒?”

牢頭一楞,旋即反應過來,吳小六這是感覺出渾身不對勁,這才猜到是自己搞的鬼。事已至此,他也懶得繼續裝,裝了一日,可把他悶壞了。

“筋骨散而已,你個吳小六空有蠻力,現下我斷你前路,也好讓你漲漲記性,出門在外,禍從口出。”

“你在這任職多久了。”景霖懶得和他廢話,冷聲逼問。

“十五年。”牢頭腦子一卡殼,反應過來時覺得失了威嚴,又補充道,“怎麽,爺爺在這的權可比你這毛頭小子要大。”

“十五年……”景霖迅雷不及地揪住牢頭的衣領,將人打在地上定住穴位,俯身摁住牢頭脖頸處暴起的青筋,道,“在這裏吃盡了好處,嗯?”

牢頭驚慌失措,他不懂景霖怎麽吃了筋骨散還有這麽大力氣。重要的是他現下被人單手擒著,臉著地,整個人跪伏在地,實在太沒有面子。

吳小六點了他穴位,他的嘴張著卻吐不出半個字,口水順著嘴角溢出,劃在地上惡心了他自己的臉。

“付老九曾經押過來了一個女人,在被斬首前就死了。你告訴我,怎麽死的?”景霖輕聲細語,話卻如蛇蠍鉆進牢頭的肺腑,“如今你想用同樣的招對付我,我是不是該誇你聰明絕頂啊?”

夜裏,牢頭瞪著眼珠看向景霖。沒有提醒他還真忘了,其實從這個角度看,這吳小六長得真像當年那娘們。

只不過那女的軟弱可欺,一碰就倒;這吳小六倒是身子骨硬朗得很。牢頭心中閃過一絲悔恨,又夾帶這一絲興奮。

悔恨的是當年還沒玩夠那娘們,那娘們就遭不過斷了氣,弄得他不得不提前給那娘們安上個襲擊獄吏的罪名,將人更快推上斷頭臺。

興奮的是……牢頭仔細看著,越來越像,他不禁吸了下嘴,沒讓口水繼續留著。莫非這吳小六還是那娘們的崽不成?

景霖嘴邊微彎,露出個淺淺的笑。黑燈瞎火,他不慌不忙地掀開稻草,撥出了二兩飯。

牢頭頓時慌亂,眼裏露出了恐懼。

這二兩飯沾了塵土,臟的不行,又挨著角落,惹了潮氣,已經生出一股臭味。

景霖拿一根稻草打打那飯,另一手拎著牢頭的肩,讓人湊過去。即便那牢頭使出渾身解數,也退不了分毫。

“吃飯吧。”景霖將人撂在那,起身勾走牢頭腰間的鑰匙。沒一會就開了鐵門。

——風小六的鐵門。

“我們應當重新認識認識。”景霖對風小六說道,“風大哥,你在這待了不止七八年吧,讓我算算,從昌永三十二年到如今,該是有二十年了。”

風小六自景霖在折騰牢頭的時候就一直觀望著,他此時也卸下了偽裝,皮笑肉不笑:“小弟啊,牢裏也沒有叫‘風小六’的人呢。”

二者對視幾眼,忽而同時笑出了聲。

“要不是今日那大人來探監,我還真沒猜到。”景霖低聲說道,“如此,我要找的人就該換換了。”

“換成誰?”風小六回道,“這牢裏所有人的名字你也聽清了,不需要我,你也該找到你那‘滅門仇人’了吧。”

景霖將鑰匙扔給風小六,在對方一臉懵的時候回著:“還是付老九探監的人。你知道是誰。”

風小六卻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

“那我就換個說法。”景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探的是昌王,而你要麽就是昌王,要麽就是昌王老部下,無論哪個,都能幫我找到人。”

風小六咳了一下,再返回頭來看著面前這位“吳小六”,還在裝傻充楞:“昌王?孩子,你不要亂扣帽子,昌王絕食而亡之事當年可是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史冊上記載得明明白白,你不相信百姓凡言,也得相信當今聖上吶。”

景霖蹙了下眉。

“你知道我為何被抓進來麽?”景霖用氣音接道,“滋事鬥毆,攜出言不遜,置喙聖上。”

風小六後仰了半個身。

“當今聖上於當年不過偏門庶子,家族沾親封了號,長居京城。聖上自小因血統不純常遭王侯貴子排擠,幸而太子垂憐,將其護在身後,兄弟二人情比金堅,一同長大。昌永二十六年,太子屠盡其餘皇子,世襲得位,延用年號,並賞聖上封地,加封進爵,縱容聖上。而聖上年前‘閑散王爺’之諢號也舉目皆知。”景霖歪了歪頭,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接著道,“哪知聖上無意府中閑,著眼天子樂。昌永三十二年,大局已定,聖上借皇後為兒謀權之火謀害昌王,事後斬草除根,昌王一脈片甲不留。”

燭火之下,風小六眼神晦暗不明。半響,風小六答道:“吳小六,你這麽說是要掉腦袋的。”

“實話實說罷了,史冊上記載詳細,我也不過是稍微添了點料進去。至於真假,昌王淮王自然知曉。”景霖嘆了口氣,“可惜當今聖上志向只為高居聖位,貪圖享樂。鄉下疾苦從不多問,凡事皆由宦官自行擬定。是非對錯不分,事從緩急不分。朝中武、景、楚三黨勢如水火,景相權勢滔天,百官按捺不住。這些在聖上眼裏不過幼童兒戲,哄哄便罷。如此下去,武官懈怠文官焦躁,國必大亂。”

風小六盯著景霖,玩著手下稻草,他聽完這一番話,驚嘆地晃著頭:“小商戶可沒有如此見解,你到底是‘吳小六’,還是什麽別人?”

景霖慵懶地盤著腿,纖細的手指抵在唇前,與風小六講道:“那就要問風大哥,你到底是昌王,還是昌王老部下了。”

聰明人往往只需要一眼就能了解對方的意思。

夜裏沒有鳥鳴,頂多只有蛙聲。獄吏被牢頭推到外邊去,是肯定不敢開葷吃酒的,連竊竊私語都小心謹慎,生怕一個不註意就被牢頭克扣幾兩月俸。

牢頭嘴裏被塞了飯,一開始還在嗚咽嗚咽,但靜下來聽清了二人談話後,登時嚇得冷汗直出,趴在地上打抖,屁都不敢放出一個。甚至氣都不敢出,然而魂已經放出了一半。

至於這牢裏的其他人,沒心的聽不見,有心的自然也不敢發聲。靜觀其變。

風小六喚道:“想必你就是南下休沐來的景相了。”

景霖也道:“想必你是從付老九口中得知外界行蹤了。”

昌王坦白了自己身份,就解釋道:“付老九是我二十六部下之一——的旁支。”

士農工商,商排末尾,是百姓間最看不起的身份,偏偏這類人身上擁有的銀兩不少,有些甚至超過士級。

商級子弟不得參與科舉,不少侯門伯爵府為了維持府內開銷,會特意分出一脈從事商級。往往那一脈便是府內經濟供應家。

昌王所言,意思便是他部下府內一脈,是付宅。

這也是付宅在江南名囂一頭,歷任刺史都無可奈何的一部分原因。

昔年昌王戰敗,其部下跟隨昌王一同覆命。付宅在昌王部下鋃鐺入獄前斷絕關系,脫去祖籍自立門戶。關系的缺失讓付宅失了一層絕佳的保護障,付老九自己幹了什麽勾當自己清楚,尤其新王登基,頭號剿滅的便是昌王一脈,他性命危在旦夕,無可奈何下,就聯合其他商賈聯夥逼迫新任刺史上官遠,以其長子挾令,逼上官遠開辟官道,以此好洗清勾當。

再者說,能用錢解決的事,那都是小事。付老九早已買通上官遠門下小官員,有那些小官員竭力為他保駕護航,付老九自然高枕無憂了。

不過這些都是歲和年間的事了,同昌王無甚關聯。

“別看付家心陰,對我的部下那可是絕無二心。”昌王該貶貶該誇誇,單是從這一點上來看,他還是很滿意的,“當年我部下隨我一同混在勞役中被押至江南豫州,付家一眼便相出我那部下的面容了。這也是緣分吶,要不是有付家盯梢,我在這牢裏沒好酒沒好肉,還不等餓死就得先被饞死。”

景霖道:“昌王既然無聊,又有付家作陪,何不找個由頭放自己個自由身?”

這種事情要說也挺容易,畢竟歲和年間後,“王八蛋”這一囚犯所犯的罪已經被改輕了,只要押個幾年,囚犯能夠證明自己有悔過之心,便可以刑滿釋放,重見天日。

“哪有這麽好走?”昌王嗔道,“你猜我昌永到歲和時,那名字為何要被改成‘王八蛋’了,你猜猜這鬼名字誰起的?”

不必多說,當今聖上,淮王。

兩人頓時相顧無言。

“兄弟之間反目成仇,我倒是理解當年聖上為何不徹底廢了你了。”景霖無奈回道。

年少情誼最純真,也最難忘。淮王自知理虧,動了側影之心,不想殺了昌王,也不願放過昌王,將人押進牢裏拋得遠遠的時候,不忘借名字出這一口氣。

“嗬,你指望一個窩囊廢能殺我?”聊至此處,昌王也開始說聖上了,“小時候就只知道屁股尿流地躲在我身後,長大了想對我動死手,也要看看他有沒有這個膽子。”

被兩人一時忽略的牢頭剩下一半魂也要飛了,吃了飯後的他渾身像被紮滿了刺,骨頭寸斷,劇烈的疼痛貫徹全身,可他被封了口,吐不出聲。就算能吐出聲,牢頭也不敢讓自己發出一個氣音啊。

景霖淡淡撇了眼牢頭,又把目光收回。

“淮王一事此後再議。”景霖道,“昌王,我此番來尋你,也與淮王牽連過甚。這裏不是說話的地。不過方才得知付老九與你有這層關系,我想我可以先與你做個交易。”

昌王用手指掏掏耳朵,然後側耳——洗耳恭聽。

“……”景霖先說道,“某種意義來說,付老九與我有私仇,以往為權衡江南商賈我沒動他,不過現在上官遠已將證據一切條理呈報給我,只要我一聲令下,付宅便絕無可能翻身。”

昌王眨眨眼,杵著眉頭道:“你什麽意思嘞?我就這麽一條了解外界的道,你都要給我斷了。再說你做都要做了,還來同我講,想讓我恨你?”

昌王露出一副“你有點不太聰明”的表情。

景霖:“付家於你有用,你舍不得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同你做這個交易,你讓我鏟除付宅,我助你出獄。”

昌王耳朵側得更厲害了。

“天子的眼睛在天上啊。”昌王咳了兩聲,“我已是籠中鳥,死劫已逃活罪難免,凡事蓋棺定論,我木蒼穹終究是敗給了命。”

景霖心下不耐煩地嘖了聲。

他叩叩地,沈聲道:“你還活著,事情就還不到蓋棺定論的時候。”

木蒼穹擡頭看著景霖的眼。

夜色下,景霖對他說:“我所認識的昌王從不信命。說你是被命打敗的,那是場笑話,你只是在恨當初那個心軟的自己。你敗的是你自己,識人不清用人不疑,眼巴巴地看著白眼狼咬住自己的脖頸。”

木蒼穹默然不語。景霖說的全在他的點上了,他能甘心一輩子囚於牢中嗎?那必然是不情願的,不然他直接混吃等死就好了,何必向付老九打探外界之事。

只是二十年的牢窗消磨了他的鬥志,邋遢的衣表摧殘了他的傲骨,破風的嗓子喊不出曾經的氣勢,灰暗的眼睛看不到曾經的輝煌。

如今有個人想要把他拉起來,實在可惜,他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景霖的指尖點在手背上,點了將近十下,他又道:“付老九可能沒和你說清楚,如今這天地,一眼就能望到頭。也許聖上真的只適合做他的閑散王爺。”

木蒼穹猛地抓住景霖的手:“你的意思是——”

“——我怎麽會忘記你的老部下。”景霖答道。

木蒼穹怔怔地看著景霖,他的身子有些顫,感覺一股熱血湧了上來,沖擊了他的天靈蓋,甚至要把他整個靈魂都沖出來。

重重的心跳聲傳進了耳裏。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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