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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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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拾貳

牢房通常直來直往,方便獄吏巡視,哪個地方出現不對勁,獄吏們也能立馬察覺。

景霖待的地方恰好是拐彎的地方,他一出來就繞了個彎,看著左邊的路。

燭光昏暗,他也不能確定哪個牢犯事睜著眼的,哪個是閉著眼的。要是行至半路有個牢犯突然大叫,那就得不償失了。

不過這個時辰,大部分人都在睡覺。那些獄吏吃飽喝足,也逐漸沒了聲。

景霖還在觀察。

“嘿!”一道氣音傳來。

景霖驚了下,斜眼向後邈去,尋找聲音的源頭。

說話的正是白日看他笑話的人。

那人似乎有些興奮,那團黑影動了動,感覺獄吏那裏並沒有動靜,就對景霖說:“你竟然逃出來了?!”

景霖瞇了瞇眼,燭光下,他終於看清這人長什麽模樣。

年紀上約莫和劉霄差不多,也許還要少上一些年歲。臉上有些垂,但很緊實,一看就是練過的,底子不差。

只是這人蓬頭垢面,胡子拉渣。嗓子像被扯斷的弦,說不了幾個字就偏了音。

那人對他大幅度地勾勾手。

景霖:……

若要走到那人牢房面前,必然要過那些獄吏的眼。景霖只好先靜觀其變。

只見他手腕一翻,指尖便撚了一粒藥丸。這藥丸不知有什麽用處,只是他貼著鐵柱,朝那群獄吏們推去。

沒過一會,一個獄吏打了個哈欠:“我眼睛好沈……”

另外一個獄吏捶了他一拳:“精神點沒?給我好好看守,下次不叫你吃酒了,你酒量也太差了。”

那獄吏被打醒了點,站的筆直。像突然被打了什麽雞血,眼睛也不酸不重了,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這時候另外的獄吏也犯困,被人如法炮制,也站的筆直。牢頭來了都得褒獎幾句。

景霖掐算著指,時辰到了,他就從地上撿起幾粒小石子,一手齊發。

石子打中了獄吏穴位,將人穩穩定在那。月色微移,那幾個人沒有任何動作。

景霖這才走到胡子拉渣那人牢前,冷漠道:“有何貴幹?”

而在他背後,袖中已經藏了可以一招致命的暗器。

那人探出頭,腦袋抵在鐵柱子上,盡力去看那幾個獄吏。

“你對他們做什麽了,怎麽對你的動作沒有一點反應?”那人好奇道,“我記著瘦子和胖子的嗓門還是挺好的。”

“封了他們幾竅。”景霖蹲下身來,一雙眼盯著那人,像是才想起來,“你叫什麽?”

懂得點功夫,年紀也還算對得上;除了這人說的“待了七八年”。

那人眼睛一轉,脫口而出:“我叫風小六。”

景霖:……

他還叫吳小六呢。

風小六倒是不在乎景霖姓甚名誰,在牢裏知道這些可不好。不過他急得慌,也興奮得急。他一點也不把景霖看低:“你會開鎖,幫我也開個唄。我絕不出賣你!”

說完,風小六咳嗽幾下,差點被自己口水嗆著。

風小六這名字是假的。景霖心道,無論是舊名錄還是新名錄,他都沒見過這個名字的出現。

景霖蹙了下眉,低聲問道:“你想出來?”

風小六點頭如搗蒜。

景霖卻站起身來,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我憑我自己本事逃出來的,你憑什麽?”

風小六:……

風小六聳下肩,掃了一眼景霖,邊編起了稻草邊回道:“我看你樣子,應該不是要逃出去吧。”

景霖垂著眼,並不答話。只聽風小六繼續說道:“費盡心思來牢裏,怕不是想要找誰?兄弟姐妹還是親朋好友?咳咳,其實我在這裏混得時間也夠久了,你告訴我他長什麽模樣,我帶你去找他。”

景霖並不否認自己在找人,只是疑惑:“你被關著,還知道哪個人被關在哪?”

風小六此時胸有成竹地拍拍自己胸脯:“別看我年紀大,耳力那可不是吹的。你撬鎖聲那麽小,不還是被我聽著了?”

聽聲辨位。

景霖這時把暗器收了,換成頭上的簪子。他手指嫻熟地動著,簪子靈活擺動,擺到哪,風小六的視線就移到哪。

“認識付老九麽?”景霖問道,“前幾日進來探監的,長得油頭豬腦的那位。”

風小六快速地眨眨眼,“嘶”了好長一聲,嘶到景霖快要失去耐心移步離開的時候,舉起一只手。

“知道知道,大年初一是不是?他長得老醜了。”風小六點點頭強調,“不醜到一定境界的,我都記不住。”

景霖停住手,又問道:“探得誰的監?”

風小六卻道:“我帶你去找。”

“聽聞他探得就是風小六的監,風小六殺了我全家,我輾轉多折,這回進來就是為了以命償命。”景霖對風小六輕聲說,“多巧,你就是風小六。”

風小六驚得下巴都合不攏。

“大俠,其實……”風小六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叫鳳小六。”

景霖對他笑笑:“你覺得呢?”

“那就是牢裏還有別人叫‘風小六’!”風小六煞有心事,說的一本正經,“當時那付老九進來時,好像的確是多看了我幾眼,但你看我,都一把年紀了。咳咳……很明顯我不是他要找的人,就繞過我走了。”

“哦,這樣啊。”景霖扭開簪子機關,露出那根銀針。銀針上有細細的紋路,不細看看不出。

風小六還以為景霖信了他的話,連忙湊過來,嘴上悄聲說道:“是的是的,難為你這麽信任我了,等我出來我肯定好好幫你找真正殺你全家的‘風小六’。你要以命償命,放心,我替你站崗,肯定能成。在牢裏做這事簡直輕而易舉。”

景霖把銀針嵌入鎖孔內,偏頭聽聲,剛好擋住風小六的視線。

哢嚓——

極細微的一聲。

風小六聽到,高興壞了,連忙扒過鐵門。卻還沒等他扒到手,景霖一嗦溜就進來了,合上鐵門時還細心地又把鎖合上。

風小六:……

孩子你在做什麽?

“……我真不是你要找的‘風小六’。”風小六雙手合十,虔誠地對景霖拜上一拜,“孩子,何故與我為敵?”

“嗯,我相信你不是。”景霖走了兩步,離風小六有一尺的距離,他挨著稻草,坐下了。

他倆都在編,整個牢裏都沒有“風小六”這個人,也沒有景霖方才亂編的“以命償命”的故事。十句裏九句都不真,要相信此“風小六”非彼“風小六”,這不跟喝水一樣簡單。

風小六擡頭,透過手肘瞄景霖,失笑道:“那你進來作甚?我們去找真正的仇人啊。”

“有緣。”景霖的胡話也是信手拈來,都不需要提前打腹稿,“一樣的名,一樣的字,不一樣的人。我覺得你和我那滅門仇人完全不同,性子直爽豪邁,又極有善心,就想和你嘮嘮。”

“我嗎?”風小六驚喜的睜開皺巴幹燥的眼,不自覺往景霖那頭挪挪身子,“孩子,你可真有眼光。”

風小六難得找到個陪自己說話的人,一時間也忘記想要逃出去的心了,努努嘴反問景霖:“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啊?”

景霖笑意更深了:“我們也有緣,我叫‘吳小六’。”

風小六:……

小六對小六,兩人都挺六。

不過是一時瞎起的名字罷了,誰知道“吳小六”這個名又有幾分真?風小六思罷擺擺手,像個真正的老長輩,關切道:“小吳啊,你還這麽年輕,可惜了。你怎麽會舍下這剩下的大好年華執意進牢子呢!殺人放火這罪可是大罪,就算你不來,那個風小六也不會有好下場的。可你,你要如何出去啊?總不可能真的逃吧,名冊都是有記錄的,牢頭是會來抓的。”

景霖適時地表露出痛苦的神色,下意識捶胸頓足,聲線都帶了點哭腔:“那人在一日,我便惶恐一日。唯有讓那惡人死在我手上,我的心才能放下。家裏人都在天上看著我呢,我不能不順他們的意。”

“至於出去……”景霖嘆道,“這我倒是沒想。”

風小六看著面前的吳小六,登時就泛起了心酸。可憐的好孩子,有義氣,有擔當,大孝子!

就是有點頭腦簡單。

也不能說太簡單吧,說吳小□□肢發達吧,吳小六又知道怎麽封獄吏的穴,還知道怎麽開這極難解的鎖;說這孩子聰明吧,他又沒給自己找退路。風小六把景霖這情況歸為“孝得急火攻心”,一時的頭昏腦漲。

“不提這個了,懶得想。”景霖像是聊到了興頭,“唉”了一聲,問道,“你又為何想出去?方才你也同我講逃獄是逃不成的啊。”

他眼睛一瞇,看似疑惑,實則那目光透過風小六的嘴,直直盯著風小六的心。

久居朝堂上的人察言觀色之能力總會比別人要厲害點。更有甚者,往往只需要別人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就能分辨此人真話假話。

景霖原本以為自己的能力不說數一數二,但放眼朝廷,也沒有哪個能躲得過他。

他懷疑自己能力的時候,完全是因為某個混賬。

景霖忽然間想到,出來時只囑咐了劉霄。在外人眼裏,此時的他還在府裏同夫人安度這個新年。

宋雲舟都行動不便了,看到他不在,應該也掀不起什麽水花吧……

風小六喉間一滾,眼神迷離了一瞬,哈哈打岔笑道:“我知道啊,湊個熱鬧而已。老待在這麽個小地方,我也得舒展下筋骨不是?再說我還能幫你,畢竟你也知道,我這人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有假話。

待在這裏七八年了,還沒習慣?舒展筋骨什麽更是不用說,牢房裏來來回回就直走拐彎,能舒出個什麽來。

但冷嘲歸冷嘲,景霖面上還是演道:“這麽小的地方,確實不好走。大哥,你說你為人那麽心善,怎麽也進來了呢?這太不該了啊!”

“唉,別提了。”聊到這裏風小六就完全失去興致了,他擺擺手,深吸一口氣,“操他媽的,老子是被人誣陷進來的。”

風小六說完這句,氣提不起來,猛地嗆兩聲。

牢中有鎖鏈拖拽的聲音,景霖聽著,怕是哪個在睡的被吵醒了。

兩人的耳力都不差,此時他們默契地合上了嘴,等了約莫一炷香,才繼續接著話頭。

景霖低下點頭,似是苦惱的搖搖頭,面無表情地感嘆:“同是天涯淪落人。”

風小六也感嘆道:“相逢何必曾相識啊!”

又談了些有的沒的,景霖實在是裝不下這“重義氣的小弟”的性子了,就借口那群獄吏的穴位要解了,自己得趕快回到自己牢房裏。

雖說他們牢房也就幾尺之隔,風小六還是一臉惋惜:“怎麽就要離開了啊……”

景霖嘴角一抽,旋即露出淺淺笑容:“大哥,今日我們聊得也不少了,要去找另外一個‘風小六’指定是來不及的。明日子時,我再來,屆時就有勞大哥帶我去找那小人了。”

風小六摸了下鼻子,可能是話題跳得太快,他還沒徹底反應過來,話也支支吾吾:“好……好哦,包在大哥身上。”

景霖依舊不動聲色地擋住風小六的視線,迅速地回到自己牢房。又拿幾個石子朝獄吏擲去,解了那幾人穴道。

穴位解了,但那些獄吏並沒有什麽感覺。

“如今是何時辰了?”站得筆直的瘦獄吏問著身旁的胖獄吏,“我覺得我身子骨又硬了點,竟然不像以前那樣腰酸背痛。”

胖獄吏伸出只腳,探頭看外頭的天。

他收回腳,也是一臉驚詫:“我覺著已經過了寅時了。奇了怪了,我也還挺有精神的,這都兩個時辰了啊……”

“以往吃酒時沒這樣過啊,難不成是這酒太厲害了!”

“有道理,今日的酒是新酒,還是前些日子來的付老爺送的。”

“果然送的人不同,酒的檔次就不同。明日……今日夜裏還是我們當值,要不要再來一頓?”

“饞了你就直說……”

景霖擡頭看眼微微亮的光,閉眼假寐。指尖緩緩點在另一手手背上,默默算著離卯時還有多久。

宋雲舟應當還沒發現他已經離開了吧,這貨一睡就要睡到日上三竿。

但就算發現了,也不會如何。

他之於宋雲舟,不過是個“大反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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