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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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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陸

清晨,鳥鳴。

屋外竹尖還沾了幾滴露珠,濛濛綿霧。但這霧並不太濃,還沒到幾丈裏外看不清人的程度。

天還蒙蒙亮,景霖難得自己洗漱——他真是一晚上沒睡,外邊煙火劈裏啪啦亂響,連假寐都難以做到。

甚至現在還有幾戶人家在放。

劉霄一直站在房門外,本等著使喚婢女為主公梳妝打扮,沒想到主公自己穿好了。

景霖推開門,他一身酒紅彩繡萬年青長袍,看著又沈穩了不少。跨過門檻,望著屋檐處紅籠黃絲,他眨了下眼,低頭對劉霄道。

“新年快樂。”

劉霄也對景霖道:“主公,新年快樂。”

吉利話是說再多都不為過的。

劉管家膝下無兒女,又跟景霖最久,人老了,看誰都跟看自己孩子一般。他不由分說地塞給景霖幾個金黃燦燦的砂糖橘。

景霖微屈了下膝,一大把橘子,又圓又小,一個不註意就會掉到地上。他歪了下頭,頗有些無奈地退回房內,把橘子放到桌子上,再拿起一個剝了吃。

“太多了。”景霖道,“吃不下。”

橘子的汁水迸在景霖舌尖,他幾片吃完,又忍不住多剝了幾個。還評價道:“挺甜的,挑的不錯。”

劉管家會心一笑:“老奴跟在主公身邊多年,要挑錯了才是老奴的不是。”

凡事不可交涉再深,景霖只是點到為止。知道劉霄的心意,他就換了話題。

“那個姓宋的呢?”

昨日才與這個人甩了臉,不盯著點,景霖怕這貨翻臉,待明日又死纏爛打地要去拜年。

沒臉沒皮,又壞計劃又丟面子。

他的指尖下意識地點在桌沿邊,彈開了剛剝落的橘皮。

安神香又換成了檀香,淡淡的,只是景霖身上並沒有沾上多少。薄薄一層,怡人心脾。

劉霄頓了一下,“呃”了半天,率先說道:“要知道夫人動作那麽快,老奴就不告訴他了。還鬧得不愉快。”

昨日宋雲舟從景霖屋內走出來,二話不說就拉著他要去集市上逛,劉霄看得透,見景霖沒跟在身後,立馬就猜到這兩還是談崩了。

他老胳膊老腿,步伐沒宋雲舟那麽快。可宋雲舟就像是非要堵這個氣,腳步硬是沒停下來一點,甚至看他走得慢,還想出了要背他逛的損主意。

劉霄當時就汗流浹背了,自己以後還是要管住嘴,他這把骨頭真的不適合夾在這兩小家夥中間。

好在宋雲舟最後終於逛完了,買了幾樣東西就當完成了任務一般。又拉著他回來。

拉他回來也像是完成了什麽任務般,拉回來就不管了,一個人進房屋搗鼓去了,獨留不知所措的他在屋外守夜。

昨夜的劉管家,坐在府外石獅子旁,看著鞭炮打完,都沒想好怎麽才能緩和這兩位的關系。

愁啊愁,五旬老漢的白胡子都要愁光了。

景霖掃了劉霄一眼,並沒有答話。無論是原諒還是什麽安慰。

劉管家是他府內的管家,是他的心腹。心腹的胳膊肘都往外拐了,那還能叫心腹麽——就該長這個教訓。

啪嗒——

景霖又彈了一片橘皮,兩片橘皮相碰,另一片直接掉到地上去了。

劉霄回道:“夫人昨日玩完回來就到房內去了,現下估計在睡。”

“嗯。”景霖這才回了他,方才那一點威壓似是毫不存在,他神態放松,愜意地走出臥房,路過走廊,來到書房前。

日頭又升起來了點,霧消散了些。

他回頭一看,發現上官遠給他挑的房子挺有品味,洞門邊上的花窗,各個樣式不一。稀松竹葉,透窗而視,萬物世界。

一花一樹木,一窗一景明。

隨後,他進了書房。

在劉霄準備跟隨主公腳步進去時,後者阻止了他。

“今日我就待在這,沒什麽要緊事,就不用吩咐下人來了。”景霖雙手搭在門把上,只留了一肩寬的空隙,擺明了是不願劉霄跟進去。

劉霄蹙了下眉,但也只能應下。

主公從來沒肯放松一下自己,即便今日是大年初一。

從劉霄任職以來,他就沒見過主公何時真正松懈半分。那日與夫人上山打獵,也不過玩了一個時辰,又算的哪門子的休息。

據前幾日得來的情報,劉霄不知具體,但也不難猜出主公這是又要推演對策。推演又是極費腦的事,打斷片刻一切可能要重新算。每回主公要求獨自待著的時候,就差不多是要弄這事——就算不弄這事,也要管別的事。位高權重,事務繁多。

作為下人,劉霄不能打擾;作為心腹,劉霄不能反駁。

忽地,劉霄從袖子裏又翻出幾個砂糖橘,捧著遞給了景霖。

“都是甜的,主公,乏了可解解嘴。”

但作為老者,劉霄可以關心。

“還有,主公。”到了這個年紀,劉霄忍不住碎碎嘴,“既然都卸職了,為何不肯適當地松松您身上的擔子呢?很累的。這裏青山綠水,鳥語花香,我瞧您有空閑時,可以去——”

“劉霄。”

劉管家閉上了嘴:“老奴多言了。”

“知道就好。”景霖捏了下鼻梁,覺得劉霄最近實在是有些多管閑事了。他毫不猶豫把這個鍋甩到宋雲舟身上,定是宋雲舟把他那鬼性子傳到劉霄身上了。

接過了橘子,他合上門。心中卻在想,是不是該把劉霄和宋雲舟這兩個分開?

宋雲舟是個鬼精的,府內怕是沒幾個能壓得住,除了劉霄,還有哪些可以管管這人……

別賠了夫人又折兵,這買賣他不想做。

實在不行,要不打斷宋雲舟的腿,再毒啞這貨的嗓子算了。這些招數放在劉霄身上肯定是不行的,畢竟劉霄是他這邊的人。

如果把宋雲舟的腿打了,嘴啞了。既可以威懾到二人,又可以防宋雲舟的武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嘴不能說,安安心心地當他的府內夫人,正正好。

想到這裏,景霖眼睛一瞟,已經在推演以後的情況了。譬如宋雲舟會不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給他下個什麽絆子,把他也弄殘廢。

又譬如這貨知道他太多秘密,會不會起草上書,把他所有事情列個遍,讓他所有努力功虧一簣。

風險太大。

不到萬無一失,景霖不敢隨便下手。

還是該借刀殺人,再來個貍貓換太子?

景霖把那幾個砂糖橘扔在桌上,閉了閉眼。

太多事了。

宋雲舟是個混蛋。惹事精麻煩鬼破壞狂蠢子傻子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得不說有的時候緣分就是那麽奇妙,說曹操曹操到。前腳景霖才在心裏罵宋雲舟,後腳這人就溜達到他面前來了。

書房的窗子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

景霖偏頭過去。

窗子被人從外頭打開,宋雲舟小心翼翼的探進個頭,趴在窗邊偷偷看景霖的臉色。然後就和景霖視線對上了。

“我可以進來嗎?”

“不行。”“外面可冷了。”

宋雲舟鼓起腮幫子:“懷玉,生辰快樂——雖然晚了點。”

景霖楞了下,他心底又給宋雲舟打上“慣會裝可憐賣乖的滑溜蛇”和“肚子裏裝了滿滿壞水的老葫蘆”的簽子。

“亡羊補牢,沒用。”景霖拿起砂糖橘去打宋雲舟的頭,“愛哪玩哪玩去,別來煩我。”

宋雲舟就不像以前那樣擠進來了,他接住橘子,沒讓橘子真正打著他的頭。而後放下窗子,背靠在上面。

一邊剝著橘子,一邊說道:“我喜歡在這玩,你不讓我進,我就在這邊上,也不礙著你,好不好?”

景霖驚訝了下,新年新氣象,這貨的套路也變了個樣?

兀自拿起竹簡看了幾卷,景霖擡頭依舊能見到窗邊靠著的影子。

是真乖,不聲不吭的,景霖耳力好,聽到宋雲舟在外面吃橘子。

“你有事與我說?”半響,他終於放下竹簡,對那個安靜的影子說話。

宋雲舟應得很快,又拉起窗子,渾然沒有半分抱怨。他臉有點緋紅,應是被寒風吹的,不過這個宋雲舟也沒註意到。

“有的有的!”宋雲舟笑道,“不過要等你不氣了我才能和你講,不然我就白說了。”

透著那層窗,也有幾絲寒風擠進來,繞了幾絲景霖的墨發。

“進來。”景霖提醒道,“說完了趕緊走。”

“好嘞!”宋雲舟這時候才覺得自己要凍傻了,都沒從正門走,他是直接跳窗的。還沒一會,他就跨了進來。

先是自己抖了兩下,把寒氣抖掉,才大步走到景霖身邊。

景霖迅速地掃了眼書案——沒有什麽值得一看的東西,宋雲舟不是來收情報的。之前宋雲舟只是趴在窗邊,景霖並未看到他的打扮,這會宋雲舟跨進窗,整個人露在他跟前了,他才註意到。

“一宿沒睡?”景霖試探地問道。宋雲舟衣服還是昨日的,一點也沒換。

不僅是衣服,景霖懷疑宋雲舟連頭飾都沒摘。

劉霄說過這貨把自己關屋子一晚上的,不是在睡覺那是在幹嘛?

宋雲舟只是挑起眉來笑笑,然後說道:“謝謝你的紅包,我又有錢啦。”

景霖眉間動了寸蹙,上下打量宋雲舟,末了猶豫回道:“不客氣。”

宋雲舟發現紅包上是他的字,知道這紅包是他封的,竟然沒懷疑他在紅包上動手腳?

宋雲舟之前連自己屋內的點心都不敢吃,現下怎會這般。

景霖覺得宋雲舟的腦袋被風吹凍了。

宋雲舟進來之後就一直站著,景霖沒有讓他坐,他就識趣地不打賴。聽到景霖還在禮貌回他時,他眼睛亮了下,手伸進前襟,要掏出什麽東西。

出於對極不正常的宋雲舟的防備,景霖見此動作,很快準備好了暗器。

“當當!”宋雲舟還是先一步趕在景霖出手前拿出了物件,舉在景霖眼前,讓他看了個仔細。

是一條銀質項鏈。

若要再確切些,是個平安鎖。

景霖看了一眼就別開了視線,盯著宋雲舟:“看完了,還有別的事麽?”

沒有就可以走了,一個平安鎖而已,沒什麽特別的,也不是暗器,傷不了人。

他沒有發現危險,就松了手。暗器原是在弦上,現在也安安穩穩地藏在景霖的袖中。

宋雲舟把平安鎖小心地放在桌上,推開了橘子,好讓景霖全部視線都聚集在這枚平安鎖上。

“這是我補給你的生辰禮物。”宋雲舟一字一頓道,他再細細解釋,“昨日太匆忙,我實在是不知道你生辰那麽快就到了。原本想著帶你出去,看你有什麽喜歡的,就順道買給你做生辰禮。可你不願意,集市又關的早,沒辦法,我只好獨自先去。”

“可是繞了一圈,感覺你並不缺那些玩意。”宋雲舟聳聳肩,“景府要什麽沒有,連隨手給我的玉佩我看一眼就知道有市無價,更別提攤邊那些百姓的拙品了。”

突如其來的禮物給景霖打了個激靈,他方才還想著怎麽廢了宋雲舟,但如今,他的腦子竟然也卡殼了。

這種好意景霖第一反應不是對方好心,而是在耍什麽花招。他搖頭:“我不——”

“你要。”宋雲舟這時候出手扶正了景霖搖到一半的頭,他站著,景霖坐著,這個姿勢很好下手。而他也下了,一改剛剛的乖巧,“因為這是我親手做的,我親自買的紅繩、親自融的銀子、親自打的樣式。”

“幹我何事?”景霖冷笑了下,“你自己感動了你自己,而在我看來這和諂媚邀功沒什麽區別。”

“懷玉。”宋雲舟松了手,心中有點酸酸的,是努力的成果被惦記的人貶得一文不值的心酸。他的手有在微微顫抖,昨晚要鑿精細的圖案,必須控制好力度,以至於他必須每步謹慎,細微之處,一不小心就會毀掉。

其實他的眼也很酸,長期盯著某個點,燭光又暗,他不得不把頭湊近,雙目凝神。方才他趴在窗外看景霖的時候,眼睛是花的,看不清。

被景霖拒絕進門的時候,他也不是很想把身子靠在窗上,只是實在是有些累,沒撐住。

這些宋雲舟沒與景霖說,小事不足掛齒:“我不是在感動自己,我是在告訴你,你的生辰是有人在意的。”

景霖指尖掐進手心肉裏,他嘴角勾了一下:“強詞奪理。”

宋雲舟這是馴服了景府所有下人,又把箭頭瞄準自己了?

他早說過,這貨算盤打得消無聲息,別人還真以為他沒打。實際上,別人早變成他算盤裏的一粒珠子了。

“就當是我好心餵了驢肝肺吧,反正我覺得一個人的生辰是很重要的。”宋雲舟嘖了聲,他用情話怎麽就撩不動景霖半顆心呢。他把目光移到自己做的銀鏈子上,“昨日本想讓你開心點,心想熱鬧的地方總能引出幾個笑來。沒想到弄巧成拙,挺過意不去的。景大人,光我想冰釋前嫌沒用啊,你不讓。”

平安鎖的花紋十分繁覆,其上俊秀四字“健康快樂”倒顯得不那麽特別了。但甭管周圍花紋有多雜,整個平安鎖,只有這四個字是最重要的。

宋雲舟不知道景霖怎樣戴著舒服,上回讓景霖靠自己肩上,也不敢摸一下人家脖子。那紅繩不好量長短,他就只好弄了個機關,做了個可調節的。

這種銀飾品宋雲舟這輩子上輩子都沒做過,挑戰性蠻大的,所以他才火急火燎地去集市上買了幾個差不多的作樣品,好在他天才大腦,一遍成功。

景霖深呼吸一口氣,重新睜眼。

“你還有別的要說的嗎?”他道。

“有。”宋雲舟嘆了口氣,他不再看平安鎖,就像不想猜這鎖最終的歸處究竟是景霖的脖頸上還是窗外的草堆裏。他說:“我還要補上一句,新年快樂。恭喜發財,紅包拿來。雖然你的紅包先到,但按照我家鄉的習俗,不說這話我膈應。”

“再見。”景霖特意擡了下手,指著門。

宋雲舟的心情倒是好多了,眉開眼笑道:“懷玉突然對我這麽有禮貌啦?看來我的心意你還是受到了的。”

景霖也笑了下,對著宋雲舟:“其實我也可以不禮貌。”

宋雲舟立馬比了個叉在胸前,兩條腿跟螃蟹似的往外走:“不必了不必了,我走嘍。祝你事業有成,離反派之路遠些——我對你的新年祝福。”

甚至還貼心地合上了門。

景霖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拿起竹簡。

竹簡上沒有什麽有效消息,景霖一開始拿它也只不過習慣性地做做樣子,他需要把腦中所想的投映在竹簡上,方便思考而已。

桌邊有個銀閃閃的東西,一直在晃他的眼。

景霖撇過一眼,食指勾起紅繩,看了眼,然後開始轉。

不值錢的東西罷了。

平安鎖上的銀鈴鐺又開始響了。

景霖停下手,猛地抓住平安鎖。

他看向窗子,窗子是合上的,不然他就直接丟出去了。

無奈,他看著心煩,轉著也心煩。眼不見為凈,他隨便拿出個木盒子,把銀鏈子扔進去後,關上,就不再管了。

下次要叫劉霄把這東西清理掉,景霖收回木盒子,心想。

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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