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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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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休沐·貳

雨雪天偏頗,待景府馬車到江南時,已經是除夕前日了。

上至刺史,下至裏正。全部跑來城門外迎接他。面上都是笑臉盈盈,就是不知道他們心中作何想。

估摸著是在罵爹罵娘,大冬天的連個年都不給好好過,除夕前日還得急趕慢趕來城門。好不容易放個假,真是群臣牛馬好累人。

宋雲舟還是滾到自己馬車裏去了。

原本他都已經打算好等景霖醒來,春意柔波地望著自己,自己再揉揉發酸的手臂,矜持地回一句“懷玉不必如此,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怎料他這話還沒說出口,人就已經被踹出去了。那時馬車還在向前行,他腳步釀蹌,險些栽了個跟頭。

景霖眼角還有一點被噩夢嚇出來的濕潤,但這並不妨礙他要削了宋雲舟。

宋雲舟不在乎面子,他的面子早在穿過來的時候就蕩然無存了。當著眾人的面,他只是拍拍身子,對馬車內作了個輯,高聲回道:“懷玉睡覺的時候會打人,謀害親夫了啊!”

這面子要丟一起丟,這笑話要看一起看。

景霖吩咐停了馬車,特意下車將宋雲舟拖到他自己的馬車上,又抽出把小刀將人衣服釘在座位上,這才安安心心回到自己車上,繼續趕路。

算的三四天到,不過路上鬧了這麽一出,下人的速度都不自覺變快了些,生怕夫人再作個死到主公眼前晃。三日半的路程,他們三日就趕到了。

上官刺史是江南位置最高的官,他率先走到馬車邊上,恭恭敬敬地請景霖下車。

景霖身上還是那件被潑了墨的明黃長袍,他站在那裏清風霽月,春風一笑:“上官刺史安好。”

上官刺史並不安好,他在朝堂上是見過景霖那張嘴的。知道這人美人蛇蠍,能做到當著皇帝的面罵皇帝,結果皇帝還樂意受之。

這麽一個刺頭,竟是出自江南。上官遠沒有覺著沾光,而是擔憂。這江南的水也是挺深的,雖說景相十歲就從這裏以解元的身份考去京城,但十歲前的記憶,對於神童來說,想必是難以去除的。

上官遠調來江南管理時才了解到,景霖家中有場冤案。只是陳年舊事,景霖沒再提過,他也只好裝聾作啞。

“額,路途勞頓,景大人不妨先去我府中稍作休息?”上官遠伸出一只手,想請景霖。

“不必了,這都到豫州了,我就回我自己的屋子吧。”景霖笑著推辭,“這要除夕了,我那屋子卻連燈籠都沒掛呢。”

景霖在這並沒有自己的府邸,需要靠刺史和郡丞安排辦,是以,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要住的那屋子在哪。

上官遠松了一口氣,心道還好景相不去,這臨近除夕家中卻多出那麽多外人,實在是膈應的很。

他賠笑道:“景府已經安置好了,在城邊上,那裏離市集不那麽遠,大人還可以欣賞高峰流水。就是離在下的府邸稍遠些,大人若有何事,在下趕來的時辰可能會慢些,見諒。”

這話說的實際是有點難聽,不過景霖只是來休沐的,又不管朝事。安排在哪都無所謂,上官遠也不是景霖隨叫隨到的仆人。

景霖一下就聽懂了這言下之意,他掃了眼後面像罰站的官員,搖了搖頭:“無事,我剛好落個自在。”

簡單的寒暄後,上官遠看向景霖身後那架馬車。

“那位可是景夫人?”上官遠問道,“還未曾見過夫人芳容。”

馬車的簾子被挑起一點,景霖不偏不倚地斜眼掃過去,那簾子又被放下了。

顯然是不願露面。

“內人不曾出過遠門,害羞罷了。”景霖偏了個身,打算回到馬車內,“時候不早了,大人,我想先去府內看看,裝幾個紅綢。”

上官遠身後那群官員蠢蠢欲動,他們在這站久了,終於可以回去了。

如此,上官遠也連連點頭,恭恭敬敬地把景霖請回馬車,再派人帶馬車去景府。

景霖進了馬車,在紙上寫下什麽,叫上劉管家。

劉管家端來一碗藥,遞給景霖的同時,把那張紙條收了。他點點頭,以示回應。

景霖這才悠閑地掃著街邊的風景。

江南與京城是不同的,這裏氣候濕潤,冷是真的冷,透進骨子裏的。但這卻不常下雪。

自己在這長那麽大,都沒見過雪。

山山河河很多,只要擡眼一望,四面環山;再極目遠眺,又是彎彎溪流。

景府的位置不算太偏,只是臨近小山丘,倒像是小家別院。景霖看著周圍的草草樹樹,吩咐下人去集市上買幾個燈籠,掛上喜慶。

宋雲舟閑得發慌,那些官兵前腳剛撤,他就從馬車裏蹦出來。

“挺適合休沐的。”宋雲舟把小刀還給景霖,四處打量。他踩著門前石獅腳下須彌座,一使勁跳上了磚檐,迫不及待地往裏看。

景霖直接推開了門,在裏面擡頭與宋雲舟對上視線。

宋雲舟:……

宋雲舟跳下來,搖搖頭:“這磚檐設的太低了,要是有什麽刺客,八爪鉤都用不著。”

景霖挑挑眉,並不打算理會宋雲舟。

他手下多得很,這又是在上官遠管轄範圍內,真要有刺客,上官遠這個烏紗帽就可以丟了。

府內已經打理好了,只要住進去就行。景霖才剛來這,他不著急歇下,反而仔細研究屋內布局和構造。

哪個地方有機關,哪個地方可能有暗房,窗子透不透,隔音好不好。

檢查了一圈,大致沒問題,景霖有些佩服上官遠的識大體了。

推開半窗,外面是青綠的竹。地下有些角落的雜草沒被發現,貼著墻角長到了一尺高。

竹外繞過洞門,又是一處連廊,牽著書房。

書房的的書雅致的很,名畫名花,還有樂曲詩詞。景霖抽出來幾本,扔給宋雲舟。

“你可以學學,以後給自己解悶。”

宋雲舟苦惱地抱著書:“我又不是文人墨客,招花引蝶我也——哦,懷玉,你又在暗搓搓地罵我了是吧。”

不就是人家上官遠喊他時,想把頭湊出去應一聲嘛,這都不肯。

景霖回過頭:“你自己理解的,可不是我說的。”

宋雲舟想把書砸在景霖頭上。

景霖心情甚好地繼續走。

快要除夕,等燈籠買來掛好後,景霖又拿起紅紙寫了一副對聯,叫下人明日正午貼到門外去。

宋雲舟搶來念了一嘴:“風調雨順家家樂,國泰民安事事興。好常見的春聯,我還以為你要秀一把呢。”

景霖瞥了他一眼,眼裏含有笑意:“討個彩頭而已,何必那麽認真。”

宋雲舟就從別的角度誇他:“這字蒼穹有勁,揮斥方遒。懷玉的字倒是寫得很好,驚煞了我呀!”

景霖轉過身來,差點和走路不看路的宋雲舟撞上。

“我的字你不是早就欣賞過了麽。”

宋雲舟眨眨眼,是的,在暗房裏就看到了,平日景霖走後留下的書墨他也掃了,並無二差。

“噓。”宋雲舟一指抵在自己嘴唇上,“新年不要罵人,要說點吉利的話。”

景霖眼裏的笑意更加明顯了,宋雲舟看不懂這是嘲笑還是……只是一個簡單的笑。

“行,過除夕。”景霖應下來,繼續往前走。

如此宋雲舟又不習慣了,怎地還答應了呢?!事出反常必有妖,景霖不會在瞞他什麽吧。

“不是,你今日吃——心情這麽好?”宋雲舟詫異道。

景霖撥了片竹葉,一條一條地撕,又扔回土裏充當養料。

下人已經把買來的燈籠掛上了,裏面再點上火,燈籠忽明忽暗,但總是紅彤彤的。

“一年一次的除夕呢。”景霖道,“難得沒有旁人來打擾。”

他這話是反的,事實上每年除夕,根本沒有一家願意挨著景霖。景霖的府裏通常只有幾個下人和劉霄陪著,十分冷清。

皇上曾經請過他,說想讓他進宮裏一起過。十八那年去過一次,是為了探皇上那群後宮,之後他就沒去過了,還不如自己在府中。

但是宋雲舟不知道,他也很樂意這樣騙騙宋雲舟。

有的時候騙過了別人,也就相當於騙過了自己。

景霖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很脆弱的人,只是新年對他意義是不一樣的。因為他沒有家人,他從來沒有團圓過。

如果一定要問他哪日團圓,他會回答清明和中元。

不過今年倒是有些許不同。

景霖看了眼聳著肩膀的宋雲舟,又走進書房內,把用來寫橫幅的紅紙鋪在書案上。

“你會寫橫幅麽?”景霖狐疑道,“或者寫個‘福’字。”

哪怕不是真正的家人,景霖也可以勉為其難,叫宋雲舟演一下。

也不需要很久,演完大年初一就行。

相應的,自己也演到大年初一。

“我都會寫。”宋雲舟抓過筆,沾了一大把墨。毫不猶豫地在紅紙上落筆,景霖想到自己的衣服,刻意向後退了一步。

宋雲舟寫了個“四季昌平”在上面,又對著另一面紙揮下一個大大的“福”。回頭看隔了好幾步的景霖。

“……我這次拿穩了筆的。”宋雲舟道,“如何,不賴吧。”

景霖這才走了過來,彎著腰看宋雲舟的字。

“還湊合。”景霖敷衍,又將紅紙抖了兩下,把墨抖幹遞給劉霄。

宋雲舟看景霖嘴角那點笑意,算是有點明白了。

景霖要是直直嘲諷他,那就是真不高興;要是笑著誇他,那就是在陰陽他;但要是向如今這樣不鹹不淡來一句,既不誇他又不損他,那就是認可他了。

得了這個結論,宋雲舟也昂起頭,忍不住的笑了。

“你在笑什麽?”景霖有點像是在看傻子,他原打算說“你傻笑什麽”,但末了一想,還是省去了。

“沒什麽!”宋雲舟湊近他,伸出一指,俏皮道,“發現了一個秘密。”

景霖迅速掃視周圍,還註意了下劉霄,也沒發現什麽端倪。

宋雲舟接著說道:“我發現你誇人的方式挺特別。”

景霖這才不動聲色地松下一口氣。

“想繼續聽?”景霖擡起頭,眉眼含俏,“我再多誇你點?”

宋雲舟連連搖頭:“這個‘誇’還是算了。”

景霖就沒再說了,他給自己把了下脈,發現脈象穩了許多。自己的頭也不再發熱,嗓子也不是很痛了。

這風寒褪的比他想象的要早上一兩日。

是個好兆。

沒有雪玩,宋雲舟也能找到自己愛幹的,他看向府邸後院不遠的山,突發奇想,能不能打只野雞或野兔。感覺這山裏跑的動物好吃多了。

景霖對劉霄勾了下手。

劉霄遞過來一張字條,景霖手指微動,垂下眼去看。

崔蘭樓只是他布在京城的眼線,在江南,他一樣布置了暗樁,酒館客棧都有。

甚至於不少侯門伯爵府。

“活的挺滋潤。”景霖點上火,一把燒了。他斂起手,擡腳向門外伸懶腰的宋雲舟走去。

“不著急,還不到火候。”

“哈,什麽不到火候?”宋雲舟轉過身來,他的腦中已經想到怎麽烤肉才香了,徒然聽見景霖喃喃,立馬接道,“我覺著火候正好啊,等到那味飄出來後就可以吃了,可香呢。”

說完自己還吞咽了一番。

景霖一楞,隨後反應過來,宋雲舟是會武功的,聽力必然也不差。

“你想烤什麽?”景霖問道,他順著宋雲舟的方向朝那片山頭望,“要抓野味自己小心點,山裏面蛇也不少。”

不過那些蛇大概冬眠了,只要不弄出很大聲音,應該是沒什麽危險的。

“去麽?”宋雲舟兩眼放光,“反正待在府裏也是閑著。”

景霖的頭已經搖了一半了。他猜上官刺史等會會來向他問好,聊聊這府邸住的習不習慣之類的話。

不過他嘴上卻說道:“換身衣服。”

讓那刺史白來一趟也不是不行,反正刺史也挑不到他什麽把柄。反倒被自己挑到他把柄的可能性還更大些。

“嘿,你今日還真是不大一樣了。”宋雲舟愉快地跟著婢女小月走,“我要束高馬尾,好看。”

“主公。山上還有大蟲野狼。”劉霄勸道,“萬事還需小心為上。”

景霖知道他提醒的是別的事。

“我以前有他那麽笑過嗎?”景霖對劉霄示意了一下宋雲舟。

劉霄看宋雲舟興致勃勃地進了屋子,搖頭道:“夫人性子跳脫。”

“所以不用提醒我。”景霖道,“我每一步都是兵走險招,小心也躲不到哪去。劉霄,你跟我最久,該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劉霄喉間滾過一輪。準確來說他算是景霖的長輩。

“主公,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您。”劉霄好容易頂了一句,“老奴是擔心主公,才忍不住說的。”

景霖上下打量了一下劉霄,劉霄的胡子已經垂過下巴了。

“好。”他嘆道。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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