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Record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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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Record 101

接受治療、配合完調查後我被放行。

已是傍晚, 半間修二半蹲在輛自行車前,我面無表情地打量著他。

“你沒走啊?”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只要是和莉卡小姐有關, 等待都變得有趣起來。”

“對別的人也這麽油嘴滑舌?”

“怎麽會,我才剛把別人討好我的技術學以致用。”

我向前走了兩步,半間修二也可以邁小了步子向前兩步。

“你跟著我幹什麽?”

“同路。”

“不對。”

我嚴肅地警告他:“不知道你想找怎麽樣的樂子, 但你要失望了——我可沒打算摻和麻煩事。”

他的肩膀一瞬間垮了下來。

“唉——那我以後每一天又要無聊了……”

“不至於吧?”

稍微有點好奇。我就沒繼續驅趕他, 踏上了一起回歌舞伎町的路。

“為什麽會無聊?”

“這世上傻子太多了。”

“人讓你不愉快的話可以選擇離群索居,這個世界上值得付出時間的又不止人類。可以去追逐風景、動物之類的, 對了,你可以去——”

想到東京都正在輪回中, 半間修二要到外面去比較困難。本來興致勃勃做人生指導者的我只能幹巴巴地說下去。

“…觀察點不一樣的群體, 或者等待,你接下來的人生總不可能一直無聊下去。”

半間修二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只是“嗯哼”了一聲。我自討沒趣閉上嘴, 和他一起上了公交車, 坐在他的座位後面。

過了一會又忍不住試探:“你是從哪裏知道我那些名字的?”

“莉卡小姐看起來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你看起來也不是會在意我的人。”

他轉過頭來,看似平常地望著我:“你一直在意的就是這個嗎?”

我故作疑惑:“‘一直’?”

半間修二沒把頭轉回去,就趴在椅背上看著我。

“遇到你為止的這段時間,我沒有睡覺,不可能做夢。可我腦袋確實在做夢。”

“我以前就遇到過你、約會, 然後我們一起落水死了。”

他真的想起來了, 我一點都不高興。

不知道半間修二之前為什麽會去殺掉佐野艾瑪,他現在又想起來, 說不定還會去對付她, 可我和艾瑪不認識了…以防萬一我還是把他殺了?想到這裏又猶豫,我不太願意那麽做。

於是只憋出一句:“你去看醫生吧。”

半間修二嗯哼一聲:“說不定是有點出問題了。”

“就是出問題了, ”我對他說,“我是不會那麽輕易死掉的。再說了,‘和你一起’?說夢話可討不了我歡心,你今天多餘的話太多了。”

半間修二懶洋洋地思考起來。

“是為什麽呢——感覺對死人就是會話多一點。”

我毫不客氣地揪住他的臉。

“你說誰死了?”

“好痛!放過我吧莉卡小姐!”

一直折騰至到站,半間修二在街口很自覺地找了個臺階坐下。

我找到毗沙門天國,還有些東西放在員工櫃裏得拿走。裏面一片漆黑,還沒開門準備嗎?一推門卻發現鎖鏈只是虛虛地掛在上面,沒有鎖。

小心翼翼地走到員工休息室,打開燈。坐在椅子上睡覺的魅羅乃一個激靈站起來。蓋在身上的外套隨之滑落,她也沒管,睡眼朦朧,好不容易看清四周的景象後,第一時間抱上來。

“莉卡!今天你實在是太帥了!”

“老板,已經第二天了哦?”

她才如夢初醒,眨眨眼睛說“是嗎”,在她找手機時。我對這個人產生了點興趣,於是繼續進行交談:“您早上沒回去嗎?”

“不用說敬語,把我當成和莉卡同齡的少女吧。”

魅羅乃回憶:“昨天擔心莉卡,想著要等等你,結果就忘記回去了。哈哈,說出來稍微有點丟臉。”

“我惹上了一些麻煩。”

我說的“麻煩”當然是今天公交車上那場莫名其妙的經歷,但她顯然是聯想到了昨天我被帶走的事,這樣也好,我懶得把這種事說得太清楚。

本來想直接辭職走人,把莉卡這個名字就此雪藏的。但既然對方已經找上門來了,那麽露怯逃避反而有可能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不回敬一下也說不過去啊。

最重要的是,這種兼職以後很難找到了。

我和她說:“這個麻煩可能會波及這裏,嚴重的話說不定會死人。但是一定會伴隨著重要的機遇,比如說一夜暴富之類的。”

她嚴肅地問我:“不報警嗎?”

我失笑,那些事可能確實嚴重到了需要警方介入的地步,但貪婪的人性並不容許有這一方進來分一杯羹。既然這次的麻煩和羅登貝克脫不了幹系,那就不得不提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輪回。

在巨大的利益下人性完全消失,一念之差天堂地獄。盡管因為年齡尚小,我面臨的死亡大都不殘忍,但與真正意義上的輪回相比,橘日向的經歷不過是一場短暫的、無法為我帶來任何好處的噩夢。

那麽就從那時講起。在我徹底放棄與橘日向交好後,五十川真理子出現和我簡單解釋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

她的能力來自她的執念,但她本人並沒有需要用到這種能力的地方,於是幹脆用在了我身上。和我本身的能力結合後,才形成了那段時間的經歷。

我好奇地問她有輪回時間的能力為什麽不用在自己身上,她一板一眼地和我解釋她生前的時光是回不去的。自己的能力覆蓋範圍現在是以我的死亡為軸心,只能把我傳送回觸發必死條件之前。

我又問,如果你可以回到過去呢?

五十川真理子一臉無所謂地說:“就算那樣,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啊。”

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很不識趣的事,我悻悻然閉上嘴。

於是這些事徹底變成了重要的秘密,被我藏在自己心底,不願和任何人提起。

也許是紅發女人的告誡起了作用,又也許是我渴望在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類記得的狀況下,我能逐漸淡忘這段經歷。

等到2000年,年僅十一歲的我之所以加入塞蕾絲緹雅的棋盤,是因為我急需三千五百萬日元來挽救我友人的性命。

友人的名字叫乾赤音,是住在岡部家附近,除卻真由理外和我玩得第一好的大姐姐。

她年長我五歲,因為住得近、我補習班下課剛好能和她一起回來,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赤音有一個和我同齡的弟弟叫乾青宗,會幫我拎包打掩護還算有禮貌,另一個和我同齡經常出現的小朋友叫九井一,別人喜歡管他叫可可。

我和乾青宗不算熟,因為後來一些原因我單方面不喜歡他。而對青宗的竹馬九井一則是徹底的討厭。九井一是一個很早熟的聰明小男孩,我能感受到他對同齡人基本上是打心眼裏的蔑視,真的臭屁。現在想想也可能是小女孩的偏見。

他的父母我沒見過,偶爾能聽見閑言碎語和他一個人在街上晃悠。我覺得他有點像伊佐那,但是比伊佐那弱小很多。

更別提他還暗戀赤音!這件事在我和九井一有接觸的第四天就看出來了,呵淺顯易懂的小學男生。

我和赤音玩得好好,他老是能找到機會插進來。偶爾還會占用赤音的休息日,於是淡淡的不爽逐漸發酵,我看他愈發不順眼,但這點小事還不至於我拿九井一怎麽樣。上個周目的未來他還在我手底下做事,我覺得自己肯定很喜歡壓榨他。

照理來說按照我們的人員配置,不出意外將來至多演個青春疼痛四角戀,但很遺憾我的人生全是意外。

某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裏,倫太郎哥哥被附近一圈的大人拎著去參加社區活動,他們估計要晚上9點才能回來。

我看電視看著看著就困了,規規矩矩回自己房間睡覺。這個年紀我的睡眠質量還很好,那一覺中途被熱醒了。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火海之中,濃煙不斷嗆進我的鼻腔。在我挪動身體企圖逃生時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動不了了,但即便如此我也在用力蠕動,最後因為缺氧眼前一黑摔倒在床邊。偏偏我的意識沒有隨之消失。

能感受到烈火融化我的皮膚、燒焦我的頭發,熾熱的火焰不斷折磨我。如同被人塞進液壓機裏不斷碾壓,腦子裏只剩下希望能快點死。

終於我被活生生燒死了,再次醒來時是在家裏的客廳,電視上還放著睡前看的動畫。

我從幻痛中脫離,慢慢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還是能動的,於是馬上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腳上還穿著拖鞋。

跑到一半我一咬牙又折回去,拿上了家裏的銀行卡和小件的貴重物品。然後我狂奔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很沒有形象地坐在地上。

正巧路過的九井一應該是覺得丟臉,提醒我:“別坐在這裏。”

我完全沒有聽他在說什麽,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我一動不動地從外面凝視自己的房間,內心完全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那些被我歸類為噩夢、幾乎要忘掉的回憶又湧上來,壓得我沒法喘氣。

期間九井一可能還說了什麽,等我回過神來已經不見他的人影。而火勢早已開始蔓延,我的位置察覺到時火已經燒得蠻大,我判斷起火點可能是在背面的廚房。

第一時間發現了火勢並撥通了求助電話。我慢慢思考信息,火災是從乾家開始蔓延的。而我之所以會被燒死,完全是因為我的房間和乾家最相鄰,中間還好死不死隔了一棵樹。一時間心情覆雜。

等待專業人士抵達現場,我看見九井一急急忙忙跑過來,把書包一甩就要沖進火場。

我連忙拉住他:“別添亂,你一個小孩子能幹什麽?”

然後九井一露出一副生氣的表情,居然扇了我一巴掌。我捂著臉目瞪口呆,傻楞楞地看著他跑進火場,過了一段時間,他把青宗背了出來。

我遠遠看著九井一臉上難看的表情,想他進去一定是想著救赤音的。

後來我了解到火災之所以發生,是乾家父母出門上夜班前忘記關火了。他們跪在醫院的走廊上痛哭,幾乎要把內臟嘔出來。

這個小小的失誤演變為熊熊大火,痛快地把錢、孩子、房子這些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都一把燒沒了。

結果是雖然赤音保住一命,但覆蓋了全身70%的燒傷使得她光是呼吸就在燒錢,治療需要4000萬。

乾家根本拿不出這麽多錢,悲痛欲絕幾天後很現實地開始考慮結束治療或者放棄撫養。而且就算能把錢湊齊,高風險的手術之後赤音也不一定能正常恢覆、活下來。

我的家人則心有餘辜,看著外側被熏得漆黑的我的房間,開始考慮翻新或者搬家的事。

我對其他人的說法是聞到有煙味就拿著錢跑出來了,有事不關己的大人誇我機靈,九井一最開始會因為我的話,用一種看仇人的目光看著我。

很快九井一就沒精力在乎我了,為了拯救已經被所有人放棄的乾赤音,他開始用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骯臟手段湊錢。未成年想要在極短的時間內湊齊這麽大一筆錢只有這種方法。

放棄了留在養護機構和伊佐那他們一路走到黑、選擇了普通人生活的我,是做不到和九井一那樣為了別人用會弄臟自己的手的方法籌錢。我不想做那種事,算是我當時的底線。

即便我的底線後來還是被自己踐踏了,但那也是無關緊要的後話了。

我偶爾能看見九井一,他剛開始常穿著深色的衣服出現在小巷或偏僻的地方,身上滿是傷,後來變幹凈了,穿上了和他一點都不搭的西裝。

而我則慢慢失去了對他的所有感觸,不管是覺得九井一妨礙赤音桃花運的不爽、覺得他這種性格太礙眼、又或者居高臨下覺得做無用功的他可憐,這些情緒都消失了,再也找不回來。

我意識到自己不配再產生這種情緒,因為我只是旁觀著這一切的發生,心裏偶爾會默默希望奇跡發生。

然而乾赤音還是在九井一湊夠錢前死去了,乾家父母說著去外地打工還貸跑沒影了,赤音的葬禮還是岡部家看不下去出錢辦的。我恍惚地站在那裏,看著赤音。

她蓬松的頭發、長長的睫毛、妙曼的身軀、美麗的面容,全部都不見了,高度燒傷讓她面目全非。

入殮師只是讓她看起來有個人樣,純潔的百合花在她身邊盛開,更顯猙獰。我沒法相信裏面躺的是乾赤音,淚水從眼眶裏流下來。

雖然我自己已經經歷過這麽多次了,但看到赤音的屍體,我才真正意識到死亡究竟多麽可怕。

養母捂住我的眼睛,把我牽到倫太郎哥哥身邊。倫太郎哥哥對這種事的接受能力比我差多了,臉色蒼白的像紙,但他還是接住了我,我在他懷裏大哭。

這場葬禮來參加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我沒看見乾家的親戚,他們可能是怕惹禍上身。

九井一沒來,乾青宗臉上的紗布還沒拆,站在角落裏比赤音還像個死人。現場最多的是附近的居民和赤音的同學。

和她關系好的同學我大都認識,這些高中生對小女孩興趣很大,經常給我投餵零食、給我看幾個偶像的臉讓我評價誰更好看,有時候還會拿高中的題目刁難我,然後感嘆一句你可要從現在就開始好好學習。

他們性格各異,總是圍繞著乾赤音嘰嘰喳喳的,現在表情卻都和我一樣。我們變成了一個整體,只為了她服喪而存在。

最後我也沒給赤音出多少力,卻很累很累。人基本走完了,養母說還有事讓我和倫太郎哥哥先走。

臨走前我瞥見乾青宗的樣子,他一臉木然地向我的養父母鞠躬,到我們離開也沒直起腰板。

回到自己的臥室後我鎖上門,躺在床上,這麽疲憊我本該馬上就睡過去,卻怎麽也沒辦法合眼。

一直聽到養父母深夜回來的動靜,洗完澡回到他們的臥室。我的房間正對乾赤音的房間,乾青宗一動不動地坐在她的床上。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他擡起頭,我手一抖,在青宗看到我之前放下了窗簾。

我哆哆嗦嗦地從床上爬起來,亮起一盞小夜燈。

暖黃的燈光照亮了這裏,我從衣服口袋裏拿出鑰匙,拉開櫃子、打開上鎖的盒子。

躺在裏面的,是在乾家姐弟躺進ICU的第二天就買下的一柄水果刀,小巧鋒利,我騙店員說是給媽媽買的。

我沒有在動,只是捧著盒子。

五十川真理子百般無聊地看著我:“你打算做什麽?”

“…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我呢喃般對真理子說,“不救她,我會後悔一輩子。”

我拿起水果刀,手不斷地顫抖。

沒什麽好怕的,我告訴自己沒什麽好怕的,不是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嗎?

深吸一口氣,我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脖子。最後一刻還是沒有勇氣看,我閉上眼睛。

先是冰涼、然後是一陣漫長的劇痛和溫熱,我好像在漆黑的世界裏看見被燈光染成橘紅色的血沫。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再次睜開眼,我坐在街道上,身邊是一臉嫌棄的九井一,身前是還未被大火吞噬的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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