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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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楚楚覺著自己多半還是有著意識的,他能夠聽見耳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呼喊,透過眼皮,他甚至可以看見粉色的光芒。

但他還是不想睜開眼睛。

他整個人像是漂浮在水中,不是冰冷刺骨的冷水,而是仿佛處在子宮一般的熟悉和溫暖,他順著水流飄蕩,不想動,斷斷續續的思維像壞了的無線電,偶爾會突然冒出:我要醒來的想法,但是不過是靈光乍現,一閃而過,更多的時候,他想的都是:倒不如就這樣睡著吧。

於是他整個人便墜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終於從蕭楚楚的身體裏掙脫出來,屬於著白富裕的靈魂輕飄飄,赤條條的在他的眼中一點點凝結成型,直至完完整整的變成了一具真實的軀體——那是一個臉上總是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年輕人,很瘦也很高,渾身上下都釋放出冷冰冰的生人勿進的氣場。

身體與靈魂分離開來真的不是什麽愉快的感覺,就像現在白富裕滿腦袋都是他現在所看見的一切究竟是從誰的視角出發的,現在的他,到底是誰。

蕭楚楚,或者是白富裕默默無聲的看著那個他曾熟悉的入骨入髓的身體輕皺著眉頭穿梭在破爛街滿是臭水溝的大街小巷上,他看著他第一次成功的拿到了一個人的錢包,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在機車靴裏插了一把短刀,看著他裹著一身的寒意倚在墻角抽著一根又一根的煙。

男孩帶著淚水的眼睛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攥著他的衣領不斷的質問著:“為什麽?為什麽要分手?”他盯著男孩眼角的那顆小小的淚痣,直到把舌尖咬出了血才克制住自己心中湧動著的想要擡手去觸摸的沖動。

他並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將自己的衣領從阿哲手中拉出來,然後頭也不回的走掉,白富裕真的沒想到自己當時的表現居然會有著這麽強烈的二逼氣息,沈默不回答也就算了,裝出的那一副高深莫測的黑社會大哥相還真是酸的讓現在的他倒了一排後槽牙。

歸根結底自己當時還是年輕,中二病已經擴散到頭部了,癥狀就是不分時間不分地點的,無時無刻都在耍帥,不就是一句:“我怕拖累你”嗎?有那麽難說出口嗎?

他剛想扯出一個笑臉就發現眼前的場景又一次的發生了變化,這一次是一身白衣的林棲遲坐在他面前垂眼撫琴的場景,漆黑如墨的長發披散在似雪的白衣之上,額前垂下來的幾縷碎發將林棲遲的大半張臉都遮擋在了陰影裏,只露出了一小節白皙的下頜。

空氣之中彌漫著的滿是專屬於林棲遲的那股桃花冷香,傍晚的夕陽餘暉從院中直接投射在仍在聚精會神信手撫琴的林棲遲身上,空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轉著圈不肯落地,美好的東西總是易碎的,白富裕不知不覺的就屏住了呼吸。

此情此景,哪怕是全天下最優秀的畫師也難以繪出一分一毫。

他仿佛做賊一樣躲在門扉之後,他不知道要以什麽樣的身份去面對林棲遲,就算是夢境,他也不想讓林棲遲見到他原本的男人樣子,所以他選擇了逃避。

他的理智不斷地在提醒著他,你應該轉身離開,不能再繼續看下去了,可是他的雙腳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難以挪動分毫。

他就那樣站在背暗處偷偷的看著他,凝望著林棲遲的目光裏居然染上了“虔誠”。

林棲遲是光。

在他那短暫又漫長的一生中,他從未遇見過林棲遲這樣優秀的人,和他那骯臟又灰暗的身世不同,林棲遲他生來就高人一等,他氣質出塵,才華蓋世,是他根本難以觸及的。

他就像生長在汙泥裏的老鼠,畏畏縮縮,見不得光,一方面向往著林棲遲的光芒,可是卻又有著自知之明的明確著:你配不上他。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分裂拉扯成了兩半,一方面是濃烈熾熱到快要溢出來的情感,而另一方面卻是冰冷刺骨的理智。

白富裕有些脫力的倚在門上,他終於知道自己眼前播的這些電影是為了什麽了,這不就是讓他死心的嗎。

在感動,興奮,熱情冷卻之後,不帶任何感情的理智便不帶任何偽裝顯現出來了。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走出來過。

他的自卑已經埋在了骨頭裏,不管他活了幾輩子,經歷了多少,那種被歲月侵蝕,猶如跗骨之蛆的低賤都是他想甩都甩不開的。

白富裕的太陽穴神經質的跳動著,他想,如果還能醒過來的話,他還是不要再繼續拖累林棲遲了。

無聲的呼出一口濁氣,他終於沈默的轉身離開。卻正好撞進了那雙永遠仿佛是盛著一汪清泉的含笑眼眸,他笑道:“要走麽?怎麽不隨我一起?白富裕。”

一切景象如同破碎的玻璃一般頃刻之間落了個粉碎,本來溫暖著的水溫驟然變的冰冷刺骨,水勢變的湍急起來,仿佛被拔了塞得泳池,旋轉出了猶如龍卷風的形狀,被困在水中的蕭楚楚再也不能平靜的隨著水波漂浮,他似乎是被水流糊住了口鼻,突如其來的窒息感將他的靈魂重新逼回了身體之內,他終於叫喊出聲,奮力的掙脫,然後看見了一道白光。

蕭楚楚難以適應的重新閉了閉眼,她將一只手覆在眼上,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被包成了鐵棍山藥,一直沈睡著的痛覺神經也終於隨著她意識的清醒而緊鑼密鼓的吆喝起來,不斷的在她身上博存在感。

她看了看周圍略顯陌生的擺設,盯著棚頂上潔白的床幃後知後覺的反應了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應該是已經直接爬上了主子的床榻。

這進展著實有點迅速了。

她的視線漸漸下移便在手邊看見了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平日裏一向輸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如今居然任性的偏離了軌道,與她頭上的那個如出一轍的放蕩不羈,她費力的笑笑,然後絲毫不溫柔的擡手覆上了林棲遲的腦袋左右揉搓了一番。

林棲遲仿佛被針紮到一樣從床榻邊直起身來,幾乎是本能一樣的將蕭楚楚的手攥在手中:“你醒了?”

蕭楚楚眨眨眼,本想露出個笑容,卻在看清了林棲遲的樣子後僵在了嘴角。

眼下帶著青色,已經瘦了一大圈的林棲遲終於在此刻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他輕輕的摸了摸蕭楚楚的臉,溫柔問道:“有哪不舒服麽?”

蕭楚楚溫順的將自己的臉在林棲遲手心裏摩挲了幾下,像個收起了所有爪牙的小動物一樣帶著滿滿的愛意,她搖搖頭,剛想開口說幾句話就被舌尖上傳來的疼痛逼出了眼淚。

這多半是把舌頭咬壞了。

蕭楚楚有些欲哭無淚,望著林棲遲的眼裏寫滿了委屈,明明她有一肚子的話都要說,明明她還有一堆的東西要吃,現在倒好,全都打水漂了。

林棲遲將她的手抵在唇邊細細的吻著:“你知道你自己差點咬斷舌頭嗎?”

蕭楚楚眨眨眼,表示她現在已經知道了。

林棲遲繼續說:“你的後背被火灼傷了一片,左臂上也有著劃傷,而且脫了臼,還有你的右腳腳踝險些碎掉,你的小腿處滿是淤青,你的掌心被冰雪割的血肉模糊,手背上長了凍瘡,還有耳朵.....”

蕭楚楚用力的捏了下林棲遲的手掌示意他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聽起來怎麽那麽像報菜名。

林棲遲終於不再言語,他額前的碎發長長了許多,遮擋在他的眼睛上讓平躺在床上的蕭楚楚有些看不大清他的表情,蕭楚楚費勁的轉了下脖子,想要看看清楚,結果林棲遲卻將頭低了下去。

蕭楚楚:“.......林棲遲你大爺啊。”

她閉著嘴醞釀了半天話語,想著哪怕含著一口老血也要批評下一點都不可愛的林棲遲,可是很快她就被滴在手背上的滾燙液體嚇得又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林棲遲輕聲說:“沒有下一次...”

蕭楚楚重新平躺在枕頭上看著頭上的白色床幃發呆,心裏想的卻是:“你想得美,還有下一次?下輩子我直接投胎去當消防員得了,三番五次的深入火場救死扶傷,普度眾生,消防隊這得欠我多少面錦旗?”

但她只是含糊的從喉嚨裏低低的“恩”了一聲。

沒有下一次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一步了。

她還想再看一看林棲遲的樣子,可是才剛轉過頭就被一個溫熱的手掌覆上了眼睛,下一瞬,一個溫熱的嘴唇溫柔的在她濕潤的嘴唇上碰了碰,帶著桃花香氣的鼻息撫在她的臉上:“再睡一會吧,你休息你的,一切有我。”

蕭楚楚的臉好似有火在燒,她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吻砸昏了頭,剛清醒的頭腦倏然之間變成了一團漿糊,困意突如其來的將她包圍,她昏昏沈沈的想:這算是接吻了吧。然後便又一次的跌入了夢境。

這一次,她什麽都沒有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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