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
關燈
小
中
大
我喜歡你
上午九點半，陽光刺破雲層，照得天空白亮晃眼。
次臥整面封窗玻璃將耀眼的光完全覆制，投射到房間各處，地板、墻面、床頭，暴露在視野之內的角角落落都融進了光裏，包括窩在枕頭上的沈尋知。
床上的人“哼”了一聲，在明度漸強的環境中悠悠轉醒，沈尋知迷迷糊糊嘟囔道：“好亮，昨晚睡覺忘記拉簾子了嗎？”
酒精代謝的後遺癥讓他頭痛欲裂，沈悶不已的腦子一團漿糊，沈尋知歪著腦袋，不斷輕柔著太陽穴，閉眼緩解宿醉帶來的不適，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什麽東西不太對。
“嘶——腦袋好疼啊，跟被人打了一樣。”
手指變換著角度揉了很久，沈重感微微散去，沈尋知睜開眼，熟悉的淡藍色布料消失不見，天花板和床的距離也變遠了不少，整個空間又大又陌生，他直接楞住：“我……新買的床簾呢？”
沈尋知猛得坐起身四下張望，終於確定這裏不是自己的宿舍，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這兒的，幸好手機還在擺邊上，打開一看已經這個點了。
“天！”沈尋知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鞋都沒顧上穿就跑出房間，門外的世界比房內更大更陌生。
灰白色調的客廳盡頭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能看見大片綠化帶和人造湖，深灰和墨綠色的沙發在薄絨地毯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嵌在墻裏的櫃格擺滿了獎杯和唱片，另一頭同樣的位置則是酒櫃。
這到底……是哪兒啊……
“你醒了？怎麽不穿鞋？”
陌生空間裏另一個人突然出聲嚇得沈尋知一抖，他回頭看去，賀言聲穿著家居服，正端著一盤東西從廚房走來。
提問者不等他回答，徑直走進房間給他拿來拖鞋，沈尋知懸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一半，這會兒剛到氣管，堵得說話都不利索：“賀老師？我怎麽在這？哦不，你怎麽在……不對，我怎麽在你這兒？”
賀言聲聞言一頓，手裏的盤子和餐桌碰出“咚”得一聲：“你不記得了？”
沈尋知誠實地搖頭。
賀言聲眉頭輕挑，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不出來他的心情是好是壞：“昨晚你喝醉了，時間太晚宿舍回不去，只能把你帶來我家。”
“啊，謝謝啊。”聽起來像是賀言聲幫了他的大忙，可是……“步南呢？”
賀言聲走回廚房，又端了兩份東西：“他們昨天玩到淩晨四點，這會兒正在Elixir附近的酒店裏休息，放心，他很安全。牙刷毛巾擺在洗漱臺了，弄完過來吃點東西。”
沈尋知依言走近洗漱臺，臺面擺著接了水的牙杯，擠好牙膏的牙刷橫在上面，旁邊還放著沒拆封的毛巾。
嗯？這個毛巾……
沈尋知拿著那盒獨立包裝的毛巾找到賀言聲：“賀老師，你家有一次性的嗎？我用這個有點浪費。”
賀言聲看了一眼，半秒後又收回視線，神色不太在乎的樣子，似乎只是確認沈尋知拿的什麽東西：“你用吧，不浪費。”
沈尋知“哦”了一聲，心裏不住琢磨：啊？不浪費，他是要我待會走的時候帶走嗎？
洗漱完，沈尋知走到餐桌前乖乖坐下，賀言聲把餐盤往這邊推了些，盤子裏面包、煎蛋和生菜都帶著微微的熱度，本該配套出現的熱牛奶被換成了酸奶。
賀言聲：“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醒，熱了兩次，你嘗嘗看。”
沈尋知夾起煎蛋咬了一口：“嗯，挺好的。你不吃嗎？”
“我已經吃過了。”
“啊，這樣……”大概意識到自己起晚了，沈尋知略感尷尬，默默咀嚼著嘴裏的食物，一覺醒來在賀言聲家裏吃早餐這件事，沖擊力實在強到離譜，連做夢都不敢夢到的程度現在居然真實發生著。
沈尋知越嚼越心虛，昨晚沒幹什麽丟人的事情吧，看賀言聲的反應……應該還好？救命，什麽水平啊那點酒都能醉到斷片，他幹嘛一直盯著我，我臉上有東西？不管了，趕緊吃，吃完趕緊撤。
沈尋知加快了用餐的速度，煎蛋用面包一卷，就著酸奶下了肚，剩下幾片青菜和小番茄一口接一口往嘴噻，賀言聲忍不住發問：“你很餓嗎？要不要再加點？”
沈尋知叼著菜葉子猛搖頭，待盤中餐盡，他咽下最後一口食物，想跟賀言聲告別。
剛起了個頭：“昨晚謝謝你了賀老師，希望我沒給你添什麽麻煩，你應該挺忙的，那我就先……”
“沈尋知。”
“啊？”
又是那種字音長拖的語調，沈尋知微微楞住，恍惚間總覺得昨晚好像也被人這樣叫過。
他擡眼望過去，賀言聲正註視著他，目光不避不閃，直直落到他身上，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透。
賀言聲抿著唇：“我有件事要向你道歉。”
“嗯？”從未設想過的事態發展讓沈尋知不知如何接話，他下意識緩慢重覆，“什麽道歉？”
賀言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呼吸頻率拉得綿長，像是放松，又像在思考：“那晚的真心話我撒謊了，其實，我有喜歡的人。”
“嗯？”在劇組酒店房間宵夜玩游戲的回憶自動冒出來，沈尋知仿佛被摁進水裏，冰冷的液體灌滿耳朵，聽力受了影響變得模糊不清，霎時間沒能處理剛接收到的信息。
賀言聲有喜歡的人？是……誰？不對，為什麽要告訴我？
莫名其妙的交流話題來自無法想象的人，正在發生的情形裏，主體和內容全都透著詭異，沈尋知一時暈了頭，已讀亂回：“你玩、玩游戲怎、怎麽能撒謊呢。”
“嗯，我的錯。”賀言聲輕咳一聲，鼻息都重了幾分，他原是沒打算笑的，想冷靜清醒地把心裏話講完，可沈尋知的態度讓他破了功，笑得真心實意也是真沒忍住。
沈默半響，賀言聲思考著該怎樣組織語言，空氣在肺葉中經歷三重輪回才等到他開口，嗓音低沈中帶著啞：“我曾經，有一個姐姐。她長得很好看，性格也很好，在家裏總是調節氣氛的能手，從小我爸因為部隊的關系和我們聚少離多，我媽忙著讀書還得照顧我們姐弟，過得並不容易，我姐就經常幫她做些事情，想法子逗她開心。”
“十一年前，我媽剛拿到腺體研究院博士後進站資格，我們全家計劃一起去旅游，當時我媽還有一些事情沒處理完，我爸就帶著我們姐弟先行一步去了山間溫泉館，本來等兩天就能全家齊聚的，可沒想到出了意外。”
紛亂的暴雨裹挾著呼嘯的山風，刺骨的冷無孔不入將賀言聲死死困住，青草、泥土和血液混雜在一起的氣味苦澀難聞，仿佛又回到那個山路晦澀難辨的雨夜。他硬著喉嚨穩住呼吸，繼續說完這個被他刻意遺忘的故事。
“我姐分化了，那天山裏下著暴雨，最近的醫院在鎮上，我爸連夜冒雨開車下山，一路上我們不停地跟我姐搭話，剛開始她還能回我們幾句，後來就完全失去了意識，燒的渾身滾燙。我姐情況危急，我爸只能加速，下著暴雨的山路濕滑難開，又是在晚上，打著遠光燈視野也非常不好。我們跟一輛上山的車迎面相撞，我爸為了避開對方猛打方向盤，但他被對面的車燈晃了眼，視覺喪失的短短幾秒裏，我們車速過快撞到了護欄，連人帶車翻了下去。”
“山上植被很多，車子多多少少能得些緩沖，車身左側落地，我爸和我姐傷的都很重，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我媽下了飛機直奔醫院，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姐重傷，腺體保不住了，我爸全身多處骨折，腦損傷嚴重，那天晚上我看著我媽簽完雪片一樣多的病危通知書，從始至終她都很冷靜，甚至還能反過來安慰我。”
“直到手術結束他們被推進ICU，我媽親眼見到他們的真實狀況，整個人才開始垮掉。當時我爸已經不能自主呼吸了，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體征，我姐情況好一點，但是全身多處臟器受損，醒不醒得來也不一定。我媽就是學醫的，她怎麽會不知道這些代表了什麽，但她就是不肯放棄治療。我想，如果真的有天堂，那會兒我爸應該在上面急得團團轉吧。”
“我父母感情非常好，兩人從十幾歲相識相戀幾乎沒有紅過臉，我媽根本接受不了我爸的離世，失去我爸以後她性情大變，不給我爸辦葬禮，整整一年我爸都孤獨地躺在狹窄冰冷的太平櫃裏。她的工作也擱置了，全心全意守著我姐。當時醫藥費用高昂，我們家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找人借了點錢，也就是那個時候星路娛樂來找我，用300萬買斷了我十年經紀約。沒想到的是，我走不到半年，我姐也沒了，器官衰竭。”
沈尋知懵了，空氣仿佛堵在喉嚨裏，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靈魂和身體像分開了一樣，既疼痛又木訥，半響，聽見自己的聲音問：“你呢？”
“什麽？”
“你也在車上，你傷到哪兒了？”
這個瞬間，賀言聲眼眶是有點酸的，沈尋知一句簡單的提問讓他近乎無措，他垂下頭，視線短暫地回避幾秒，給自己偷來一點縫隙得以喘息。
賀言聲：“幾處骨折，無數軟組織挫傷，腦震蕩，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還能養好。”
沈尋知咽了一口唾沫企圖緩解喉嚨的幹燥，卻適得其反加重了幹渴：“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賀言聲註視著他，神色無比認真：“因為我想向你解釋我為什麽撒謊。沈尋知，我見過世間最好的愛情，知道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是什麽樣子，也目睹過失去Alpha的Omega有多痛苦。”
“我開始懷疑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對方重於自己’愛情。懷疑如果是我，又是不是真的可以保護好自己的伴侶。我爸走後，這種莫大的自我懷疑就在我心裏紮了根，十年來越陷越深，我對自己的疑慮已然大過了對感情的渴望。”
“所以你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我躲了。我用了很大決心才說出‘沒有’兩個字，我利用游戲提醒自己，有些心思，別動，別碰。”
[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我暫時不考慮這方面的事情。]
那晚的問答仿佛在耳邊回響，沈尋知甚至還清晰地記得自己回去後經歷了一番怎樣的自我掙紮，他用最殘忍的理由給自己洗腦，用入戲太深替換了意惹情牽，一句又一句勸自己放下，最後嘗試用“戒斷”來解決問題。
賀言聲說“沒有”的夜晚又在想什麽呢？是否也有那麽一段，無人知曉的、獨屬於他的掙紮。
賀言聲深吸一口氣，沈默良久：“本來不想這麽早的，我們只停留在相識的階段，還需要時間接觸，彼此了解，直到昨晚在酒吧碰見你被人欺負，除了擔心和後怕，我居然還……在生氣，可緊接著，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生氣的身份和資格，突然我就一刻也不想等了，喜歡的人不親自守著，談什麽保護，又怎麽放心。”
沈尋知無意識屏住呼吸，一個大膽又強烈的猜測在心裏冒了頭，昨晚攝入的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物，點點星火落下的瞬間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直勾勾地凝視著賀言聲，眼裏的驚訝與茫然快要溢出來，藏都藏不住。
賀言聲心裏一軟，笑得近乎溫柔，語氣比方才輕松地多：“看你的表情，好像還沒弄清楚現在的狀況啊。沒看出來嗎？我在跟你表白，沈尋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上午九點半，陽光刺破雲層，照得天空白亮晃眼。
次臥整面封窗玻璃將耀眼的光完全覆制，投射到房間各處，地板、墻面、床頭，暴露在視野之內的角角落落都融進了光裏，包括窩在枕頭上的沈尋知。
床上的人“哼”了一聲，在明度漸強的環境中悠悠轉醒，沈尋知迷迷糊糊嘟囔道：“好亮，昨晚睡覺忘記拉簾子了嗎？”
酒精代謝的後遺癥讓他頭痛欲裂，沈悶不已的腦子一團漿糊，沈尋知歪著腦袋，不斷輕柔著太陽穴，閉眼緩解宿醉帶來的不適，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什麽東西不太對。
“嘶——腦袋好疼啊，跟被人打了一樣。”
手指變換著角度揉了很久，沈重感微微散去，沈尋知睜開眼，熟悉的淡藍色布料消失不見，天花板和床的距離也變遠了不少，整個空間又大又陌生，他直接楞住：“我……新買的床簾呢？”
沈尋知猛得坐起身四下張望，終於確定這裏不是自己的宿舍，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這兒的，幸好手機還在擺邊上，打開一看已經這個點了。
“天！”沈尋知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鞋都沒顧上穿就跑出房間，門外的世界比房內更大更陌生。
灰白色調的客廳盡頭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能看見大片綠化帶和人造湖，深灰和墨綠色的沙發在薄絨地毯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嵌在墻裏的櫃格擺滿了獎杯和唱片，另一頭同樣的位置則是酒櫃。
這到底……是哪兒啊……
“你醒了？怎麽不穿鞋？”
陌生空間裏另一個人突然出聲嚇得沈尋知一抖，他回頭看去，賀言聲穿著家居服，正端著一盤東西從廚房走來。
提問者不等他回答，徑直走進房間給他拿來拖鞋，沈尋知懸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一半，這會兒剛到氣管，堵得說話都不利索：“賀老師？我怎麽在這？哦不，你怎麽在……不對，我怎麽在你這兒？”
賀言聲聞言一頓，手裏的盤子和餐桌碰出“咚”得一聲：“你不記得了？”
沈尋知誠實地搖頭。
賀言聲眉頭輕挑，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不出來他的心情是好是壞：“昨晚你喝醉了，時間太晚宿舍回不去，只能把你帶來我家。”
“啊，謝謝啊。”聽起來像是賀言聲幫了他的大忙，可是……“步南呢？”
賀言聲走回廚房，又端了兩份東西：“他們昨天玩到淩晨四點，這會兒正在Elixir附近的酒店裏休息，放心，他很安全。牙刷毛巾擺在洗漱臺了，弄完過來吃點東西。”
沈尋知依言走近洗漱臺，臺面擺著接了水的牙杯，擠好牙膏的牙刷橫在上面，旁邊還放著沒拆封的毛巾。
嗯？這個毛巾……
沈尋知拿著那盒獨立包裝的毛巾找到賀言聲：“賀老師，你家有一次性的嗎？我用這個有點浪費。”
賀言聲看了一眼，半秒後又收回視線，神色不太在乎的樣子，似乎只是確認沈尋知拿的什麽東西：“你用吧，不浪費。”
沈尋知“哦”了一聲，心裏不住琢磨：啊？不浪費，他是要我待會走的時候帶走嗎？
洗漱完，沈尋知走到餐桌前乖乖坐下，賀言聲把餐盤往這邊推了些，盤子裏面包、煎蛋和生菜都帶著微微的熱度，本該配套出現的熱牛奶被換成了酸奶。
賀言聲：“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醒，熱了兩次，你嘗嘗看。”
沈尋知夾起煎蛋咬了一口：“嗯，挺好的。你不吃嗎？”
“我已經吃過了。”
“啊，這樣……”大概意識到自己起晚了，沈尋知略感尷尬，默默咀嚼著嘴裏的食物，一覺醒來在賀言聲家裏吃早餐這件事，沖擊力實在強到離譜，連做夢都不敢夢到的程度現在居然真實發生著。
沈尋知越嚼越心虛，昨晚沒幹什麽丟人的事情吧，看賀言聲的反應……應該還好？救命，什麽水平啊那點酒都能醉到斷片，他幹嘛一直盯著我，我臉上有東西？不管了，趕緊吃，吃完趕緊撤。
沈尋知加快了用餐的速度，煎蛋用面包一卷，就著酸奶下了肚，剩下幾片青菜和小番茄一口接一口往嘴噻，賀言聲忍不住發問：“你很餓嗎？要不要再加點？”
沈尋知叼著菜葉子猛搖頭，待盤中餐盡，他咽下最後一口食物，想跟賀言聲告別。
剛起了個頭：“昨晚謝謝你了賀老師，希望我沒給你添什麽麻煩，你應該挺忙的，那我就先……”
“沈尋知。”
“啊？”
又是那種字音長拖的語調，沈尋知微微楞住，恍惚間總覺得昨晚好像也被人這樣叫過。
他擡眼望過去，賀言聲正註視著他，目光不避不閃，直直落到他身上，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透。
賀言聲抿著唇：“我有件事要向你道歉。”
“嗯？”從未設想過的事態發展讓沈尋知不知如何接話，他下意識緩慢重覆，“什麽道歉？”
賀言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呼吸頻率拉得綿長，像是放松，又像在思考：“那晚的真心話我撒謊了，其實，我有喜歡的人。”
“嗯？”在劇組酒店房間宵夜玩游戲的回憶自動冒出來，沈尋知仿佛被摁進水裏，冰冷的液體灌滿耳朵，聽力受了影響變得模糊不清，霎時間沒能處理剛接收到的信息。
賀言聲有喜歡的人？是……誰？不對，為什麽要告訴我？
莫名其妙的交流話題來自無法想象的人，正在發生的情形裏，主體和內容全都透著詭異，沈尋知一時暈了頭，已讀亂回：“你玩、玩游戲怎、怎麽能撒謊呢。”
“嗯，我的錯。”賀言聲輕咳一聲，鼻息都重了幾分，他原是沒打算笑的，想冷靜清醒地把心裏話講完，可沈尋知的態度讓他破了功，笑得真心實意也是真沒忍住。
沈默半響，賀言聲思考著該怎樣組織語言，空氣在肺葉中經歷三重輪回才等到他開口，嗓音低沈中帶著啞：“我曾經，有一個姐姐。她長得很好看，性格也很好，在家裏總是調節氣氛的能手，從小我爸因為部隊的關系和我們聚少離多，我媽忙著讀書還得照顧我們姐弟，過得並不容易，我姐就經常幫她做些事情，想法子逗她開心。”
“十一年前，我媽剛拿到腺體研究院博士後進站資格，我們全家計劃一起去旅游，當時我媽還有一些事情沒處理完，我爸就帶著我們姐弟先行一步去了山間溫泉館，本來等兩天就能全家齊聚的，可沒想到出了意外。”
紛亂的暴雨裹挾著呼嘯的山風，刺骨的冷無孔不入將賀言聲死死困住，青草、泥土和血液混雜在一起的氣味苦澀難聞，仿佛又回到那個山路晦澀難辨的雨夜。他硬著喉嚨穩住呼吸，繼續說完這個被他刻意遺忘的故事。
“我姐分化了，那天山裏下著暴雨，最近的醫院在鎮上，我爸連夜冒雨開車下山，一路上我們不停地跟我姐搭話，剛開始她還能回我們幾句，後來就完全失去了意識，燒的渾身滾燙。我姐情況危急，我爸只能加速，下著暴雨的山路濕滑難開，又是在晚上，打著遠光燈視野也非常不好。我們跟一輛上山的車迎面相撞，我爸為了避開對方猛打方向盤，但他被對面的車燈晃了眼，視覺喪失的短短幾秒裏，我們車速過快撞到了護欄，連人帶車翻了下去。”
“山上植被很多，車子多多少少能得些緩沖，車身左側落地，我爸和我姐傷的都很重，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我媽下了飛機直奔醫院，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姐重傷，腺體保不住了，我爸全身多處骨折，腦損傷嚴重，那天晚上我看著我媽簽完雪片一樣多的病危通知書，從始至終她都很冷靜，甚至還能反過來安慰我。”
“直到手術結束他們被推進ICU，我媽親眼見到他們的真實狀況，整個人才開始垮掉。當時我爸已經不能自主呼吸了，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體征，我姐情況好一點，但是全身多處臟器受損，醒不醒得來也不一定。我媽就是學醫的，她怎麽會不知道這些代表了什麽，但她就是不肯放棄治療。我想，如果真的有天堂，那會兒我爸應該在上面急得團團轉吧。”
“我父母感情非常好，兩人從十幾歲相識相戀幾乎沒有紅過臉，我媽根本接受不了我爸的離世，失去我爸以後她性情大變，不給我爸辦葬禮，整整一年我爸都孤獨地躺在狹窄冰冷的太平櫃裏。她的工作也擱置了，全心全意守著我姐。當時醫藥費用高昂，我們家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找人借了點錢，也就是那個時候星路娛樂來找我，用300萬買斷了我十年經紀約。沒想到的是，我走不到半年，我姐也沒了，器官衰竭。”
沈尋知懵了，空氣仿佛堵在喉嚨裏，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靈魂和身體像分開了一樣，既疼痛又木訥，半響，聽見自己的聲音問：“你呢？”
“什麽？”
“你也在車上，你傷到哪兒了？”
這個瞬間，賀言聲眼眶是有點酸的，沈尋知一句簡單的提問讓他近乎無措，他垂下頭，視線短暫地回避幾秒，給自己偷來一點縫隙得以喘息。
賀言聲：“幾處骨折，無數軟組織挫傷，腦震蕩，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還能養好。”
沈尋知咽了一口唾沫企圖緩解喉嚨的幹燥，卻適得其反加重了幹渴：“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賀言聲註視著他，神色無比認真：“因為我想向你解釋我為什麽撒謊。沈尋知，我見過世間最好的愛情，知道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是什麽樣子，也目睹過失去Alpha的Omega有多痛苦。”
“我開始懷疑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對方重於自己’愛情。懷疑如果是我，又是不是真的可以保護好自己的伴侶。我爸走後，這種莫大的自我懷疑就在我心裏紮了根，十年來越陷越深，我對自己的疑慮已然大過了對感情的渴望。”
“所以你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我躲了。我用了很大決心才說出‘沒有’兩個字，我利用游戲提醒自己，有些心思，別動，別碰。”
[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我暫時不考慮這方面的事情。]
那晚的問答仿佛在耳邊回響，沈尋知甚至還清晰地記得自己回去後經歷了一番怎樣的自我掙紮，他用最殘忍的理由給自己洗腦，用入戲太深替換了意惹情牽，一句又一句勸自己放下，最後嘗試用“戒斷”來解決問題。
賀言聲說“沒有”的夜晚又在想什麽呢？是否也有那麽一段，無人知曉的、獨屬於他的掙紮。
賀言聲深吸一口氣，沈默良久：“本來不想這麽早的，我們只停留在相識的階段，還需要時間接觸，彼此了解，直到昨晚在酒吧碰見你被人欺負，除了擔心和後怕，我居然還……在生氣，可緊接著，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生氣的身份和資格，突然我就一刻也不想等了，喜歡的人不親自守著，談什麽保護，又怎麽放心。”
沈尋知無意識屏住呼吸，一個大膽又強烈的猜測在心裏冒了頭，昨晚攝入的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物，點點星火落下的瞬間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直勾勾地凝視著賀言聲，眼裏的驚訝與茫然快要溢出來，藏都藏不住。
賀言聲心裏一軟，笑得近乎溫柔，語氣比方才輕松地多：“看你的表情，好像還沒弄清楚現在的狀況啊。沒看出來嗎？我在跟你表白，沈尋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