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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覺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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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覺偏差

其實沈尋知真正想問的還要更具體一些,比如“在場的人裏,有你的心動對象嗎?”,或者更直接一點,“你對我有心動的感覺嗎?”

但他要真這麽問,那他大概是被人奪舍了。

這是沈尋知第一次揣著清晰的悸動與人相處,有些把握不準交際的劑量和程度,但他現在坐在這裏參與某種突破邊界感的游戲,面對賀言聲他總忍不住問些自己真正好奇的事情。

問對方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已經耗盡了沈尋知所有的勇氣,目標如果擺得太過明顯,雖然有概率正中靶心,卻也容易暴露自己。他故意弱化了問題的準確度,越來越大膽的游戲精神只是表象,藏於其下的是心跳失序、忐忑不安。

整個屋子立馬響起起哄的聲音,傅瑉野和步南撅起嘴“唔~”得九轉十八彎,視線在另外兩人間不停切換著,像兩只湊熱鬧的松鼠。

傅瑉野帶著吃瓜群眾誇張又經典的姨母微笑,出言肯定了新晉玩家的優秀程度:“沈尋知同學可以呀,保持!這游戲就得這麽放開了玩兒。”

說完他往左倒去,大臂撞得賀言聲一震:“問你呢,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啊,說實話啊。”

問完這個問題,沈尋知的心跳便一發不可收拾地猛烈起來。所有人都安靜地等著賀言聲的回答,大家坐的近,能聽見彼此微不可查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賀言聲對上沈尋知的視線,沈聲道:“沒有。我暫時不考慮這方面的事情。”

“嗯。”沈尋知抿唇點點頭,表情沒什麽異樣地將面前的硬幣推了出去,仿佛就是正常游戲過程中,問了一個八卦的問題。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在微長發絲的遮擋下,他外露耳垂上那些蔓延開來的血色正紅得滾燙。

游戲繼續。

賀言聲撿起硬幣,小拇指不小心蹭到了炸雞的蘸料,他翻過手看了一眼,順手撿了桌面上用過的紙團擦掉醬汁。擦幹凈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皮膚相觸時還是有些粘黏感。

他將硬幣拋入手中,問了正反。

三人全都同時說了正面,掌心攤開,數字朝上,和其餘玩家說的一模一樣。

賀言聲問:“這種情況怎麽辦?再來一次?”

傅瑉野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主,並不打算輕易放過賀言聲,理直氣壯道:“怎麽可能?這當然算你輸啊!選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賀言聲:“……”

他看了傅瑉野一眼,懶得跟他計較,不急不緩做出了選擇:“真心話。”

傅瑉野賊來勁兒:“好!請問!在場玩家中……有沒有你的理想型?!”

這個問題乍一聽,似乎和剛剛沈尋知的那個問題是連接起來的,問完感情現狀再問理想型,從邏輯上看十分合理。但和回答沈尋知時不同,這次賀言聲沒有一點猶豫,端起桌上的杯子一飲而盡。

——他沒有給出他的回覆,而是接受了懲罰。

傅瑉野看不慣:“什麽呀老賀?!直接就喝??”

“我如果說有,等於給你機會發瘋。如果說沒有,又太不尊重人。”賀言聲漫不經心搓了兩下剛剛粘到醬料的手指,黏膩感弄不掉,他站起身打算去衛生間洗個手,摁著硬幣挪到傅瑉野面前:“到你了,我選反面。你們先玩,我去一下洗手間。”

賀言聲借著起身時撐在傅瑉野肩頭的力道靠近他耳邊,順其自然的動作下說出的話卻更像威脅:“下次問問題的時候動動腦子。”

傅瑉野百口莫辯。

因為要爭辯的人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見人離了場,步南手肘撐著桌子微微靠近傅瑉野,開口問道:“他,是生氣了嗎?”

原本沈尋知正喝著水,此刻動作也停了,望著傅瑉野等答覆。

傅瑉野擡手一揮,像是撥散了一團看不見的迷霧:“害,生氣不至於。他人就這樣,一天天的這麽端著也不知道累不累。”

得知對方沒生氣,步南屁|股落地撤了回來,放心了似的說道:“嗯,沒生氣就行,我還打算問他到底喜歡beta還是Omega呢,這麽一弄都有點不敢問了。”

“游戲而已,這點小事就鬧情緒的人,我傅瑉野怎麽可能跟他當朋友,都是兄弟!安啦。”傅瑉野不以為然,舉起杯子跟步南碰了一下,“不過你為什麽問這個問題?想追他?”

步南瞳孔地震,似乎想到了什麽悲傷的回憶,後仰著把頭搖成了撥浪鼓:“nonono,帥哥,看著養眼就行,輕易談不得,這我還是知道的。純粹是當年粉你們團的時候就好奇的事情,幾年前網上因為這個問題吵了好久,我可太想有個答案了。”

傅瑉野聞言訕笑:“嗤,還輕易談不得,真能談上你肯定不是這套說辭。不過老賀他好像還沒談過戀愛,我沒辦法給你提供參考答案。”

“臥槽大瓜!賀言聲母胎單身???”步南驚得下巴掉地,最後是沈尋知出手將他迷失的下頜推了回去,勉勉強強合上了嘴。

“新鮮吧,但他確實是。每次看到他的緋聞,你懂那種感覺嗎?就跟看到喜劇片似的。之前私下裏也問過類似的問題,當時具體討論的是什麽我不記得了,就記得他好像一直對beta評價很好,反倒是每次遇到比較“熱情”的omega粉絲,他都躲得非常明顯。”

傅瑉野邊說邊點頭,自我肯定道:“所以我們團的成員……都覺得他……應該喜歡beta。”

沈尋知表情一頓,楞了半秒,然後飛快的眨了幾下眼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從烤串兒中拿了一串東西。

賀言聲……不喜歡omega嗎……

他藏著心事,機械地咬了一口肉串,眉頭便蹙起來,牛肉裏卷著的是他最厭惡的香菜段。

綠梗從肉卷裏探出幾根,明明那麽明顯,只用看一眼就能避免的,卻還是被他吃到了。

沈尋知頓時便沒了食欲,他把牛肉卷放下,掏出手機隨便點了一個小游戲玩起來。

賀言聲不知道在衛生間忙什麽,流水聲早停了,卻遲遲未見他從那扇敞開的門裏走出來。傅瑉野原本懶得管,他被沈尋知的游戲背景音吸引過去了,視線剛落到手機屏幕上,就看見沈尋知點了一個“碰”字,當即問道:“你這是……嗯?你會這個?”

沈尋知“嗯”了一聲,解釋道:“前兩天為了陪步南玩就下了這個,操作競技類的游戲我不擅長,這個我學了一下,發現還挺容易上手的,也很適合打發碎片化的時間,這兩天拍戲就沒刪。你會嗎?”

傅瑉野一拍桌子,興致高昂:“早說啊!你等著,我現在就下一個,咱四個開個房間正好一桌!!”

沈尋知尷尬道:“我只會最基本的,如果是那種地區性質很強的棋牌規則,我就不行了。”

傅瑉野已經點開軟件下載了:“害!沒事兒!就最基礎的,咱也不來錢,積分輸了就輸了唄,打發時間的小游戲而已。”

看著眼前兩位高顏值Omega興致缺缺的樣子,好像還在好奇賀言聲的取向,傅瑉野當場就決定舍命救場子,他最見不得冷場了,凍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他說:“你們真想知道老賀喜歡什麽我幫你們問!多大點事兒啊等著!”

傅瑉野行動力極強,風風火火就去了洗手間。步南立即拽著沈尋知站在衛生間外的視角盲區,等著聽消息。

賀言聲洗完手時,羅小羅正好發了工作有關的消息來,整整六條幾十秒的語音,賀言聲忍著白眼一條條轉成文字。剛回了幾個決定,傅瑉野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直接搭上了他的肩膀。

“老賀,你屬烏龜的啊?都等你呢。”

賀言聲頭也不擡:“回幾條工作消息。”

“快點啊,我們找到新游戲了,現在四缺一。”

賀言聲:“知道了。”

傅瑉野沖步南和沈尋知揚了下巴,稍微醞釀了一下,抖著肩膀開始措辭:“誒,老賀,之前一直沒問你,你喜歡beta還是Omega?”

賀言聲睨了他一眼:“有病?”

傅瑉野:“說說嘛,說出來哥們好給你介紹,之前在團裏,我們都覺得你以後可能會找一個beta結為伴侶,你到底怎麽想的?喜歡beta嗎?”

賀言聲不想跟他廢話,回完消息把手機往兜裏一揣,又打開水龍頭洗了一遍手,被問得煩了,只想讓傅瑉野快點閉嘴,順著他接了句:“beta挺好。”

冷水淋到手指,沖走夏日的黏膩帶來涼爽的感覺,他虛虛地抓了一把水,不知怎的在心裏又補了句:Omega也好。

聽到那句“beta挺好”,傅瑉野當場跟門外的人遞了個眼神,步南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又退回了餐桌。

傅瑉野功成身退先一步出來:“怎麽樣?聽著了吧,當事人親口承認的。”

步南雙手撐著臉頰,把自己擠成了個包子,還在糾結剛剛的話題,看著倒不遺憾,反而是疑惑居多:“為什麽啊,香香軟軟的omega不好嗎?”

“那誰知道呢。”傅瑉野喝著汽水開始不負責任地瞎猜,“可能他覺得……omega……太香了?熏得慌?”

步南:……

這算什麽鬼理由。

賀言聲擦幹手從衛生間出來時,窩在桌子上八卦的幾位玩家立刻端坐,擺出一副正常的等人姿態,在賀言聲進入視野的第一秒,三人六目齊刷刷望過來,完全就是“虧心事”的代名詞。

賀言聲:“你們聊什麽了?”

傅瑉野:“沒什麽。”

賀言聲:?

傅瑉野:“快!老賀,繼續加入游戲!你慢死了,等你等得都困了。”

賀言聲走到他身邊坐下來,不客氣道:“困了就回自己房間睡覺去。”

“嗯?我沒跟你說嗎?我沒訂酒店,今晚我跟你擠擠。”

賀言聲:“……所以你大老遠跑這兒來到底是幹什麽?”

“嘖,剛來的時候不就說了嗎?催債啊。”

賀言聲無語:“行,你睡沙發。”

“誒?不帶這麽狠心的啊!”

-

他們玩到晚上快十點,夜色早深了,步南和沈尋知不好意思再叨擾,起身告辭回了自己的房間。

管家像是守著他們回來一樣,沈尋知推門的瞬間,就看見碩大的貓咪迎了上來,安靜地蹭他的手。

後半場局裏,沈尋知幾乎沒怎麽說過話,步南知道他向來如此,一到聚會的場合就話少,因此未曾深究這沈寂的原因,只當他累了困了,宅在家獨處的基因又發作了。

步南還沈浸在今天和IKNOW兩位重頭成員吃飯游戲的飄飄然中,自言自語個不停。

“知寶,我都不敢想如果是初中時期的自己經歷這種場面,該有多麽快樂開朗,估計能直接失眠三天三夜,再花個半年時間來治療戒斷後遺癥。”

沈尋知語氣極輕:“步南,我有些累,就先去洗澡了。”

“嗯,好,你先。”

沈尋知站起身,從管家身邊離開,拿上自己的睡衣就往浴室走。

“喵~”管家一直跟著他,可能察覺到小主人的情緒不高,像是擔心著什麽一樣,直到他關上浴室的門。管家盯著門上那面透著燈光的玻璃,兩條直挺的前爪放平,臥趴在了浴室門口。

浴室比房間熱很多,水汽蒸騰而上,將天花板和墻壁熏出成片的水珠。沈尋知站在花灑下,任由熱水從頭澆到腳,連綿的水柱滋得人睜不開眼,他幹脆將眼睛閉上,以一種放松又自虐的狀態將心裏的悸動壓下去。

晚上賀言聲說沒有喜歡的人,也暫時不考慮這方面的事情,沈尋知覺得自己還能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靜靜維持心動現狀。可當他知道賀言聲大概喜歡beta時,他滿腦子做的都是放棄的打算。

如果賀言聲只是還沒有喜歡上他,他自然可以懷揣著希望繼續與他相處,但如果他一開始就不在賀言聲的備選中,那無論做多大的努力都是徒勞的。

其實這很沒道理,就算賀言聲的擇偶標準裏不包含Omega,沈尋知也不必強迫著自己放棄,這是他的心意,和旁人都沒有關系。哪怕心動聲刺耳,那也是在提醒他直面自己的感情。

大概是性格使然,他太明白自己藏不住事兒的眼睛。

哪怕出門前再三做好思想準備,加磚疊瓦胡亂堆出來的坦蕩也總是維持不了太久,搖搖欲墜的底氣在與賀言聲的相處、相熟中抽絲剝繭地褪去,於對方不經意間的照拂和對視下,一觸即潰。

“沒事的沈尋知,你們才認識多久?可能你並沒喜歡賀言聲,只是頻繁相處產生了錯覺。”他掏空心思想出了個蹩腳的理由,一次次淘換情緒後平靜地勸說自己,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半個身子從淋漓的水柱中抽離,雙手捂住臉網上一捋,睜開了眼睛。

入眼的第一件東西,是賀言聲曾經躺過的浴缸。沈尋知甚至能回憶起那天夜裏,那個人睡在裏面的所有細節,精確地仿佛此刻正在眼前發生著,重現著,觸手可及。

他忍住了伸出手的念頭,對自己說:“別太當回事,你只是……入戲太深了而已。”

說一名共情能力很強的演員入戲太深是很傷人的,他能用來勸自己的理由很多,卻偏偏選了最殘忍的一個。

一旦扣上這樣的帽子,他產生的所有悸動,都會變成角色情緒投遞的產物,而他自己的感情不會得到回覆,因為它的存在已經被否定了。

沈尋知擦幹皮膚上的水,裹著一身水汽幹凈清潤地推開浴室的門,他走出來時腰背挺得筆直,仿佛深思熟慮後做了什麽決定,連背影都帶上了某種篤定和決絕的意味。

剛剛步南無心的某句話提醒了他,總歸殺青以後也會像陌生人一樣斷了聯系,倒不如現在開始,清醒地戒斷。

等真到了那個時候,或許反而沒那麽難以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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