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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借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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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借代

步南被沈尋知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整懵了,偏偏沈尋知說完就背過身,以明早還有通告為由回絕了他所有的交流,任他如何追問都不得解釋。

沈尋知倒不是真心不想理步南,實在是他自己這時候心裏亂的很,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慶幸於步南向來粗神經,見他要睡了,也沒再糾纏,由著他去。

沈尋知還剩最後兩場戲便殺青了,一場劇情過渡的小群戲,一場細膩爆發的感情戲,都是杏林別院的景。

說來也巧,這兩場戲在原版的《盔下》劇本裏是沒有的,當年的劇情並沒有太多筆墨交代樓奚的故事,現在增加的戲份,是獨屬於《西沈》樓奚的完整人生。

小群戲要配合所有人員的時間,遵從多數人的調配,所以萬念成給他的通告裏,將原本更適合用作殺青拍攝的感情戲改了調度,提到現在先進行拍攝。

想到步南對親自觀摩拍攝現場的執念,沈尋知特意提前問了他要不要一起來片場。熬夜份子步南一聽第二天要起那麽早,當場從心拒絕——不了謝謝。

得到否定的回覆,沈尋知倒是無所謂,在化妝間裏做妝造時,甚至有些慶幸步南沒來,否則以他那個跳脫性格,真要追著他問東問西的,沈尋知困在化妝椅上躲都躲不開。

化妝師掏出遮瑕,給沈尋知眼下的皮膚疊了兩層,才勉強蓋住那顯眼的烏青。她眉心微蹙:“沈老師啊,你昨晚做賊去了嗎?這黑眼圈重的根本遮不住啊。”

沈尋知本身底子就白,冷白的皮膚上稍有點印子都會被襯的很深,更別提兩大塊烏青。

被吐槽的當事人不太好意思,臉上掛著略顯尷尬的幹笑:“稍微有點失眠。”

“誒喲,小小年紀怎麽能失眠呢。得珍惜現在這個時候,想睡多久睡多久,等工作了那才是不夠睡呢。”

沈尋知困倦頭暈,並沒接話,只是保持著不出錯的微笑,回應化妝師的只言片語。

化妝師未曾發覺這隱晦的細枝末節,杵著化妝刷繼續道:“還是不要再熬夜了,多好看的小孩都能給熬殘了。不過你們年輕人應該都抗造,賀言聲老師這兩天通告滿,連軸轉地拍了三四天,根本沒覺睡,空了就在這兒瞇一會兒,妝發都不卸,結果人家除了眼睛裏有點兒紅血絲,別的楞是一點兒事都沒有,真羨慕啊。”

驟然聽見賀言聲的名字,沈尋知竟然有一瞬間的心虛。

他嗯了一聲,順著化妝師的第一句話往下接,卻避開了後面提到的、關於那人的所有細節:“我今晚會早點睡的。”

人生在世,因果舍取都是相對的,上天給予恩賜後總會另從他處索取,就好比昨夜沈尋知躲過了步南的追討,未曾想到讓他心煩意亂的根源會在第二天兜兜轉轉又迎頭撞上來。

原以為今天不會見到賀言聲,他心裏還挺輕松的,現在只是聽人提了一句賀言聲的名字,那層松弛的外殼瞬間土崩瓦解,漏出內裏潰不成軍的模樣。

妝發向來是演員候場時最費時間的部分,化妝師手上動作不停,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沈尋知閑聊,沈尋知心不在焉地敷衍應和著,深覺有些招架不住,最後他直接閉上眼假寐,換得片刻的清靜。

等到了片場,沈尋知才徹底振作了精神。他今天的戲份,按理來說,是樓奚在整部電影中最後一個鏡頭。

無論是劇情層面還是對角色的重要程度,今天的戲他都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貫註地認真對待,哪怕有一絲分心,都對不起他詮釋的角色。

杏林別院是一所鄰近王宮的王室別院,之所以叫這個名字,便是種植了這滿山的銀杏。

待得秋日來,漫山葉黃白。

別院獨立於王宮外部,清靜雅致,對王室中人來說,是一個‘眼不見為凈’的好地方。

王庭之人自專自傲,國王一時興起寵幸之人,事後連名字和面相都記不得,可那被永久標記的Omega日後該如何度過每月的結合熱?更別說還懷著孩子。

樓奚的母親便是如此,缺少Alpha信息素的安撫和營養的供給,母體日漸孱弱,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當是每個母親的心頭寶。

可樓奚剛滿一歲的時候,就被王族從生母身邊搶走,其緣由諷刺得可笑,只是為了全王後仁德慈愛的賢名。

歲餘的孩童能成什麽氣候?剛學會走路的年紀,自理不行,自保不行,帶回來除了徒增厭煩,別無他用。

國王不記得他,兄弟不喜歡他,王後不珍惜他,他就這樣被丟在這個院子裏,一天一天的活著,連生母是否還存活於世他都不知道。

活到可以進宮赴宴的年紀,第一次見到所謂的王儲哥哥,就被當成垃圾一樣的東西推進水裏。

活到以為世界只有杏林別院這麽大的時候,遇到了展維,這個大哥哥真心地敬他重他,可能也有愛他,然後略過他……

樓奚這個角色,在影片中大部分劇情的鏡頭,都是在這個院子裏完成的。

他喜歡銀杏滿山黃。

那是獨屬於他的光芒。

但,杏林別院最後出鏡的時間節點,是盛夏。

銀杏樹葉綠而密,就連葉邊都沒有絲毫泛黃,樓奚在告別這個院子的時候,都沒能再看見一眼滿山金黃,此時杏葉藏於林,一眼望去,同普通樹木別無二致。

萬念成故意挑了這個時節,暗喻樓奚的人生,算是一個虐點。

——他在意的一切,都握不住。

想到這裏,沈尋知的心密密麻麻疼起來,他打從心裏心疼樓奚,就算姓了國姓又如何?奚者,奴隸也。奚之一字,就註定了他慘痛的人生。

各組人員打了手勢,示意準備就緒。場記在鏡頭前打板:“《西沈》第一百一十四鏡,一鏡一次,action!”

樓奚蹲在院子裏,將手裏的盒子輕輕放入挖好的坑中。泥土一推,埋了個幹凈。

那盒子裏是展維在別院時穿過的玄服,除了這個,還放了些別的東西。

他身後立著一名傳信的侍衛,那人告訴樓奚,樓氏王族將至海港乘船離都,他可前往等候,一起出逃。蘭姨聽說後便麻利的打包起樓奚的行囊,準備跟上一起離開。

樓奚的東西說多不多,也沒什麽錢,最多收幾件衣服,再帶點隨身的物件。說來可笑,樓奚在這住了十幾年,居然沒幾樣值得帶走的外物。

指縫裏嵌了些泥沙,樓奚走到池邊就著池水清洗,邊洗邊問那個侍衛:“王族逃跑為什麽要帶上我?不應該人越少越好,輕車快馬才對嗎?”

侍衛像是沒想到他用詞如此直白,沈默了一瞬才回覆:“屬下不知。”

樓奚:“他有沒有話要你帶給我?”

侍衛不明就裏,脫口反問:“誰?”

就是這句回覆,讓樓奚確認了這不是王宮來的侍衛。

關在宮裏的衛隊規矩森嚴,不會用這種簡短的字眼直接反問主家。雖然,他也算不得什麽主家。

樓奚站起身,抽出手帕擦幹自己的手指,穿著最簡樸的衣服,舉手投足間卻細致又矜貴,只聽他道:“展維。”

對面的侍衛一楞,嘴唇動了動似是想問什麽,但到底沒說出口。

樓奚看了他一眼,沒有得到想要的答覆,似是自暴自棄地在離開前說了句:“你說沒有,便沒有吧。”

蘭姨備好了行囊招呼他過去,他接過包,將裏面便於攜帶的銀券全數塞進了蘭姨的東西裏,找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放您這兒,我放心。”

動身離開別院之前,樓奚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個院子,嘴唇微動說了句什麽,聲音低得像是自語,而身邊偽裝成侍衛的七支首席白岄,卻憑借他敏感的耳力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說:“可惜,看不到銀杏漫山黃了。”

……

這場戲並不長,加之沈尋知狀態調整的好,除了後面又補了幾個特寫鏡頭,基本算是一次過了。

齊逍是第一次跟沈尋知搭戲,演完立刻拜倒他的表演之下,不住地誇他演的真好。沈尋知臉上支著微笑,一直回著“沒有沒有”。

倒不是沈尋知自謙,只是他心裏知道,自己的情緒不算演出來的。

馬上要殺青,他對於賀言聲的分別之情,意外依托於樓奚與展維的分離進行闡述,某些方面,他借了樓奚的光。而且,他一直都很心疼這個角色,從一開始就容易被他的情緒所感染。

硬說起來,算是一半一半。

他跟萬念成告別以後,獨自前往休息間,天氣很熱,他習慣換衣服卸完妝再回酒店。

樓奚的妝面簡單幹凈,隨便弄些卸妝油、濕紙巾擦一擦,基本就不剩什麽了。他在衛生間洗了把臉,把臉上的殘沫沖掉,拿著紙巾對著鏡子擦臉時,想到他那個不靠譜的小室友,沈尋知便忍不住笑。

這會兒還不到中午,步南都不知道起床了沒。烏雲籠罩的心情伴隨著時間的推移松泛了些,連帶著回休息間的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休息間裏側有一個更衣室,沈尋知的手機放在更衣室的小包裏,他正想著給他的情緒挽救者點個外賣,剛推開門,便楞在了原處。

陽光從百葉窗透進來,房間內被照的還算亮。賀言聲合著眼,在更衣間的沙發上睡著了。

看來化妝師說得是真的,賀言聲會在這裏帶妝補覺。

看著他躺在這裏的第一秒,沈尋知是想逃跑的,他還沒有做好直面賀言聲的心理準備。盡管他明白橫在面前的所有別扭和不安,都是他個人強加到自己身上、別人根本無從知曉的,他還是覺得心虛忐忑。

他輕手輕腳走進去,取了自己的衣服在試衣簾後面換上,本想直接走,可隨身的小包正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機還在裏面,他必須過去。

好在小包只是靠近賀言聲的腦袋,並沒有被他壓到,他走到沙發頭,小心翼翼將包拎起來,甚至細致得註意到了包上的五金飾品不要撞出聲音。

輕緩的動作將時間推得極慢,慢到他能摸清賀言聲呼吸的頻率,原想拿了東西就走,背上包的那一刻他卻鬼使神差地頓住了。

沙發的擺放角度正好和百葉窗的光線形成一小片遮擋,賀言聲的臉正好落在這處交匯的陰影中,他還帶著妝發,想來又拍了大夜戲。

他靜靜地註視著躺在眼前的人,沒有人告訴過他,當平日裏的疏離冷峻全都偃旗息鼓時,那人的睡顏會這麽有欺騙性。

他睡著以後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身體隨著呼吸輕微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安靜深沈,睫毛覆在眼瞼處,素日微微輕皺的眉心此時很放松,鼻梁直而挺,化作面部的立體分割線,嘴角自然下耷,唇色透著健康好看的粉紅。

那張白皙俊朗的臉此刻多了幾分真實的慵懶,讓人忍不住伸手去觸摸那份寧靜。

沈尋知心想:多適合成畫的景象啊……

他突然很想靠近他、觸碰他,他伸出手指探向賀言聲的額間,又在將碰未碰的地方懸停住,就著那危險無比的距離,從眉心到鼻頭描摹了一番山根。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沈尋知近乎慌亂地收回手,整個房間只有他和賀言聲兩個人,靜得可以聽見彼此清晰的呼吸。

他莫名有些厭惡這沈寂的氛圍,不明白為什麽耳膜和心臟離得這樣遠,卻擺脫不了那擂鼓般的心跳聲。

倉皇收回的手指不自覺地搓撚了一下,然後隔著包握緊手機,他調整了一下肩帶,在自我譴責中忍住了偷拍這種失禮的行為,起身離開。

又或者……落荒而逃。

唔!就當摸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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