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古堡裏的單純管家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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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古堡裏的單純管家 18
挑眉接過相機，在看到齊彥彥拍下的內容後，二長老將眸子瞇起，仔細查看了一番。
相比之前那張照片，這次拍下的照片要清晰許多。
深紅色的絨面沙發上，古堡裏的兩位尊貴主人圍著一個管家打扮的小男生坐下。
向來高傲的兩人垂下頭顱，一臉虔誠地擡起小管家的手，帶著迷戀的眼神伸出舌頭，像狗一樣舔舐對方的手背。
繼續往下翻看照片。
這兩個長相相似的男人一人正意亂情迷般地含著小管家白皙的手指，一人則伏在了小管家的肩頭，薄唇貼上纖細白嫩的脖頸。
猩紅的舌尖緩緩伸出，沿著脖頸上的脈絡虔誠地舔舐。
“什……什麽？”林白舴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
郁綾靜靜看著林白舴局促的神情，兀的勾唇，“開玩笑的。”
充盈緊張的情緒如撐到極致的氣球忽然被戳破，林白舴又不可避免的感到一點失落。
車平緩駛出。
郁綾仔細打量林白舴的眉眼，那一瞬間的相似最終也被否決。
他挑的小情人那麽乖，跟記憶裏陰郁的人完全不同。
“郁總記憶裏的人是什麽樣子？”掌著方向盤的林白舴偏頭看過來，立起的紅燈明亮，像是不經意問起。
很久遠的記憶。
郁綾籠了下飄遠的思緒，被暖熱的酒精熏得眼睛有點熱，腦袋如吸飽水的海綿，後知後覺的酒勁湧上來，郁綾挑著模糊的記憶，撿了印象最深刻的說，“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像最珍稀的黑玉髓。
可惜當時記憶中的人留著又長又厚的劉海，將好看精致的眉眼擋得嚴嚴實實，顯得陰郁。
整個人像在濕潤水汽裏浸沒的蘑菇。
郁綾還記得他為了一觀陰郁蘑菇的真面目，失去了他的禮物。
那顆明明很好看的蘑菇很生氣，打掉了他撩起厚劉海的手，把即將給他的東西重新揣回了兜裏，轉身轉得幹脆，連個禮物影子都沒給郁綾瞧見。
“真是小氣。”郁綾心想，難得和那顆當時還很矮的蘑菇較上了勁。
然後便在小情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沈澱的困意翻湧而上，闔上了眼。
林白舴將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修長的手指從繁雜的衣服裏挑出了一根紅線。
指尖順著紅線而下，然後托住了一枚白玉平安扣。
很簡單的樣式，是當時那個鬧脾氣離家出走的大少爺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也是最後小林白舴緊緊攥在手心裏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禮物。
“……郁總。”林白舴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在那個冬日的荒山裏，郁綾竟然只記得當初那個惹人厭大少爺好看的眉眼。
那段記憶其實並不愉快，甚至稱得上很糟糕，剛成年的郁綾和叛逆期提前的林白舴撞到了一起。
一路上全是爭吵聲，身處雞嫌狗憎年紀的大少爺和寸步不讓的郁綾，還有幾乎能將血液凍得凝固的寒冷天氣，難走的濕滑泥濘的小路。
幾乎所有糟糕的事情都集中在那一天爆發。
但林白舴還記得郁綾溫暖的脊背，和冷淡調侃的語氣。
“蘑菇，你別睡。”
被凍得嘴唇泛紫的小林白舴，不甚雅觀的翻了個白眼，“我有名字，不是蘑菇。”
“哦。”郁綾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下的雪幾乎能夠將整個腳踝埋住，“蘑菇。”
林白舴盯著那一串腳印，難得沒像之前那樣炸毛，一頭長劉海垂下來，明明是陰郁的打扮卻顯得很乖，大概是露出的半張臉白得實在過分，聲音卻依舊是居高臨下的少爺口吻，“……你放我下來。”
他能察覺到流逝的體溫，還有飛速消退的體力，在這個下雪的冬天，一個成年人尚有可能走出去，但再背一個小孩絕對不可能，更何況林白舴雖年紀尚小，但身高已經抽條到了一米七，已經不算輕了。
郁綾根本沒有放他下來的意思，依舊往前走，“求人的時候，說話要禮貌一點，知道嗎小蘑菇。”
林白舴盯著郁綾慘白的臉，語氣兇巴巴，半天憋出一句，“你是很蠢的成年人。”手卻很溫柔的擦掉了郁綾額頭上即將滑落到眼睛的汗珠。
“一手汗，別擦我身上。”郁綾一怔，完全不顧年齡差距，語氣嫌棄。
林白舴：“……”
“是你的汗。”
“不對。”郁綾說，“到你手上了就是你的。”
林白舴：“……”
眼看著大少爺就要炸毛。
郁綾偏過頭，看到了小蘑菇尖尖的下巴，心念一動，“欸。”
小林白舴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就看到那個固執又很讓人討厭的冷冰冰的成年人，眼睛裏都含著一點水光，露出一個笑，像是冬日盛開的白色梅花。
好蠢的花。
竟然選擇在冬天開。
不怕凍死嗎。
然後這個和梅花一樣蠢的成年人扭回了頭，聲音冷冽卻帶著薄薄笑意，“不然你叫我一聲哥哥吧。”
“為了救下剛認的幹弟弟，在雪地堅持到最後一刻，聽起來好像也不錯。”郁綾不知所謂的開玩笑。
起碼比因為在成年禮上和朋友走散，困死在荒山裏要好多了。
那死得真的太荒謬也太好笑了，他從來沒有丟過一次第一，卻因為這種事成為別人的飯後談資。
郁綾簡直不敢想那個場面。
“你聽到沒？”大概是大雪紛飛，深山寂寥，從小被母親壓著模板刻出來的克制全數崩盤。
或者說在見到這顆陰郁蘑菇後，就沒撿起來過。
“想都別想！”小林白舴狠狠打斷郁綾的話，甚至在郁綾背上掙紮起來，“放我下來！！”
果然生氣了。
“好吧。”郁綾嘆一口氣，敷衍安撫，“不喊就不喊，蘑菇你小聲點，保存點體力。”
那時的小林白舴卻不知道郁綾逗小孩的惡劣心思，原本慘白的臉被氣得有了點血色，他緊緊抿著唇，看著郁綾頗為遺憾的臉，有些糾結，哥哥兩個字在唇邊繞來繞去，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幹什麽這副表情。”郁綾笑，聲音竟然在冬日冰冷雪花的襯托下，顯得溫柔，“我們會出去的。”
“之前是騙你的。”郁綾從口袋裏勾出最後一顆牛奶糖，眼睛像燃起兩簇火，“吃完這顆糖，我們就出去了。”
林白舴一楞，口腔就被綿密甜軟的牛奶糖味道鋪滿。
“好吃嗎？”
林白舴想說他又不怕，用不著用這種哄小孩子的把戲哄他，可最終還是一句冷冰冰違心的話，“硌牙。”
郁綾看著林白舴眼底偷偷聚起來的眼淚，什麽也沒說。
即使是那時傲嬌又臭屁的林白舴也不得不承認，當時笑起來將最後一顆糖塞到自己嘴裏的郁綾，的確非常可靠。
是茫茫荒山裏，沒有食物也沒有水，也依舊讓人心安的存在。
可最後，他們也沒來得及產生什麽交集，甚至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曉。
郁綾在生氣的林白舴轉身之後，揚著聲音笑著說了一聲“蘑菇，再見”。
那時的林白舴剛被郁綾撩開劉海，正又氣又惱，等他回頭的時候，早就不見了郁綾的身影。
“李叔。”
“嗯？”管家停下來，看著格外認真的混世魔王。
“有個人幫了我。”林白舴被凍僵的眉眼變得鮮活起來，說出了最經典的紈絝富二代語錄，“給他打錢。”
可在偌大的繁城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談何容易？
又或者當時小林白舴暗示郁綾自己的名字時，郁綾沒追問，只是不鹹不淡的叫蘑菇。
就明白郁綾其實根本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郁綾並不想……與他產生交集。
恰巧在國外拓展市場的林父，將林白舴一起帶出了國。
直到出國四年的林白舴再一次偶然看到郁綾的時候，才明白他當時那句飽含著笑意的“再見”是什麽意思。
郁綾和他在荒山裏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理智冷漠，臉上沒有絲毫笑意，是最可靠的成年人模樣。
就好像他的“再見”不止是說給小林白舴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有人竊竊私語。
林白舴從別人嘴裏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郁綾自小就是那幅模樣。
拒人千裏之外，和所有人都像隔了一層說不清看不明的東西。
但是那就是那個人。
林白舴緊緊攥著手心的平安扣，心想，他的錢還沒打給他。
準備邁出的腳步，最終被郁綾的陌生目光釘在原地。
郁綾好像忘記了。
林白舴盯著被無數人簇擁的郁綾離開了。
直到踏入混沌的青春期，林白舴才驚覺藏在抽屜裏的畫冊畫的全是郁綾。
夢裏的郁綾和看到的也完全不一樣。
燒紅的眼尾，泛水的眼睛，滾燙灼熱的氣息，還有那句冷淡又調侃的“蘑菇。”
“不然你叫我一聲哥哥吧。”
林白舴驚醒，在荒唐的夢的餘韻裏喘息。
到後來，這種現象越來越嚴重，他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看到那個經常圍繞在郁綾身邊，親昵的叫他“阿綾”的男人，就抑制不住噴薄而出的怒火，他幾乎要被那場名叫嫉妒的大火燒穿。
“那是成家大公子成溫，聽說他追xx的郁綾追了很久了，這是公子哥新送的豪車。”一人哈哈大笑，“挺般配，他倆形影不離，遲早會在一起吧。”
林白舴輕蔑的看著那輛成溫送的豪車，他車庫裏比那輛好十倍的車都停了十幾臺。
如果是他送……他忍辱負重地閉了閉眼，堪堪控制住沒有瞪向賀景延。
緊接著，郁綾說：“好的你放心，我只是想要更好地協助你工作……”
他簡直像在莊重發誓：“對辦公室戀愛沒有半點興趣！”
碰巧電腦已經開機，自動登錄了OC，郁綾想證明自己對崗位的重視，還給賀景延看他和其他助理的聊天記錄。
對面供職於隔壁的電商事業群，郁綾主動請教經驗，那人身為行業前輩，大方地發來一份辦公細則。
前輩待人接物很妥帖，對領導更是事無巨細，處處安排穩當，是非常得力又令人舒心的事業輔助。
“他太厲害了。”郁綾每次看都很服氣，“據說有段時間他休假，他的CEO都犯戒斷反應。”
賀景延也挺意外：“這就是他的工作日常？”
“對啊，這是他們那裏對新人的考核標準，都參照他列的這張文檔來。”郁綾說。
賀景延瞧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要求：“我乍看還以為是月嫂照顧嬰兒的心得分享。”
郁綾：“。”
要是記得沒錯，電商的老大已經五十歲了。
“不過他們比較重商務，和供應商的酒局多，氛圍和架構一直偏老派，這樣也正常。”賀景延道。
他有些好笑地說：“你不用跟著學，在這裏沒必要。”
郁綾道：“正常的交接應該是上任助理領我一段時間，他連夜跑路了，我只能摸瞎……”
說到這個，他突然來了八卦勁。
“問這個會不會冒犯啊？他真的是你氣走的嗎？”郁綾旁敲側擊。
賀景延扯起嘴角：“我認為比起這個，主要是他家在穗城有兩棟樓，收租鑰匙能串滿一整條皮帶。”
郁綾聽完，暗落落撅了下嘴。
早知道不問了，自己剛為那間老破小交過房租，現在還在心疼錢。
賀景延只說了上任助理有退路繼承家產，到底沒細說辭職理由。
過於高壓的環境裏，有人事流動太正常，看多了就知道這並不值得深究，像幾個秘書這樣能扛下去的才是少數。
他轉而和郁綾解釋起各個總裁辦公室之間也有差異。
“有些高層完全被管理類的事務綁住，很難有空深入業務，離開了助理連研討會都聽不懂。”
“這種情況下他們會和助理建立很緊密的聯系，後者必須高度迎合老板的需求，老板也省了力氣，但我認為這是一種懈怠。”
賀景延說：“至少對游戲來講，老板都不懂研發了，那事業群離關門不遠了。”
郁綾咬了咬嘴唇，他有一顆唇珠，點綴得有幾分稚氣。
“這樣嗎？我為了下周的技術交流會，怕你過去聽不懂，還寫了三個版本的準備資料……”
“三個版本？”賀景延遲疑。
郁綾擺出專業姿態：“不太清楚你的水平，所以貼心地分了類。”
“有《寶寶巴士版》、《初入江湖版》和《金色傳說版》，供你隨便選擇。”
賀景延忍不住問：“你之前在開發組的定級對標哪版？”
校招生哪怕拿的是SSP合同，也不會被定得太高，郁綾回答：“《初入江湖》吧。”
他再問：“你還管研發的話，是側重策劃還是程序啊？”
策劃、程序和美術是游戲研發三駕馬車，核心高層也大多數出身於這幾個部門。
賀景延道：“我掛職總工程師……”
郁綾握住鼠標的手一頓，隨後當著賀景延的面，默默地把《寶寶巴士》和《初入江湖》給刪了。
“我原先不知道。”他難為情。
隨心所欲的假設還沒完成，假裝不在意的餘光，卻捕捉到成溫占有欲極強的攬住郁綾的肩，林白舴的思緒驟然頓住。
郁綾坐進了那臺車裏。
林白舴幾乎神經質幻想沖到郁綾面前，一拳掀翻成溫，然後強硬的牽走郁綾。
所以他對郁綾說的都是真的。
想和郁綾回家是真的，覺得成溫眼瞎心盲是真的，要忍不住了也是真的。
他暗地裏偷看了郁綾那麽久那麽久，直到今天才敢告訴郁綾自己的名字。
林白舴緩緩靠近郁綾，黑玉髓一樣深的瞳孔落不進一絲光亮，他掀起唇瓣，血紅飽滿的唇和雪白的牙齒形成鮮明的沖擊，他低聲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帶動的氣流卻因為寒冷的天氣，在唇齒間形成了小小的白霧，如同林白舴此刻搖曳不定的心緒。
“因為你曾經說過，我是那個會幼稚到離家出走的大少爺。”
“所以，我忍不住也是可以原諒的吧。”林白舴說，然後徹底釋放了繃緊了很久的唇齒才不至於吐出的字眼，滿足了那個立在荒山雪日的惡劣郁綾，每個夜晚眼尾濕紅的郁綾的殷切期待，“你說，是吧？”
“……哥哥。”
“大管家，我、我不想繼續幹了。”
“我想離開了。”
郁綾低著頭小聲地說著，沒有發現身邊的男人在聽到這番話後眼神一變，眸子危險地瞇了起來。
大手不動聲色地將人環住，瀾斯陌沈聲詢問：“為什麽突然要走？”
“因為、因為......”
吸著有些發酸的鼻子，郁綾正要繼續往下說時，後知後覺的發現對方的聲音有些不對勁。
他擡起頭，楞楞地看著瀾斯陌那雙鉛灰色的陰郁眼眸，腦子突然卡頓了一下。
大管家的聲音好像跟夢裏的神秘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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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前那張照片，這次拍下的照片要清晰許多。
深紅色的絨面沙發上，古堡裏的兩位尊貴主人圍著一個管家打扮的小男生坐下。
向來高傲的兩人垂下頭顱，一臉虔誠地擡起小管家的手，帶著迷戀的眼神伸出舌頭，像狗一樣舔舐對方的手背。
繼續往下翻看照片。
這兩個長相相似的男人一人正意亂情迷般地含著小管家白皙的手指，一人則伏在了小管家的肩頭，薄唇貼上纖細白嫩的脖頸。
猩紅的舌尖緩緩伸出，沿著脖頸上的脈絡虔誠地舔舐。
“什……什麽？”林白舴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
郁綾靜靜看著林白舴局促的神情，兀的勾唇，“開玩笑的。”
充盈緊張的情緒如撐到極致的氣球忽然被戳破，林白舴又不可避免的感到一點失落。
車平緩駛出。
郁綾仔細打量林白舴的眉眼，那一瞬間的相似最終也被否決。
他挑的小情人那麽乖，跟記憶裏陰郁的人完全不同。
“郁總記憶裏的人是什麽樣子？”掌著方向盤的林白舴偏頭看過來，立起的紅燈明亮，像是不經意問起。
很久遠的記憶。
郁綾籠了下飄遠的思緒，被暖熱的酒精熏得眼睛有點熱，腦袋如吸飽水的海綿，後知後覺的酒勁湧上來，郁綾挑著模糊的記憶，撿了印象最深刻的說，“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像最珍稀的黑玉髓。
可惜當時記憶中的人留著又長又厚的劉海，將好看精致的眉眼擋得嚴嚴實實，顯得陰郁。
整個人像在濕潤水汽裏浸沒的蘑菇。
郁綾還記得他為了一觀陰郁蘑菇的真面目，失去了他的禮物。
那顆明明很好看的蘑菇很生氣，打掉了他撩起厚劉海的手，把即將給他的東西重新揣回了兜裏，轉身轉得幹脆，連個禮物影子都沒給郁綾瞧見。
“真是小氣。”郁綾心想，難得和那顆當時還很矮的蘑菇較上了勁。
然後便在小情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沈澱的困意翻湧而上，闔上了眼。
林白舴將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修長的手指從繁雜的衣服裏挑出了一根紅線。
指尖順著紅線而下，然後托住了一枚白玉平安扣。
很簡單的樣式，是當時那個鬧脾氣離家出走的大少爺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也是最後小林白舴緊緊攥在手心裏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禮物。
“……郁總。”林白舴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在那個冬日的荒山裏，郁綾竟然只記得當初那個惹人厭大少爺好看的眉眼。
那段記憶其實並不愉快，甚至稱得上很糟糕，剛成年的郁綾和叛逆期提前的林白舴撞到了一起。
一路上全是爭吵聲，身處雞嫌狗憎年紀的大少爺和寸步不讓的郁綾，還有幾乎能將血液凍得凝固的寒冷天氣，難走的濕滑泥濘的小路。
幾乎所有糟糕的事情都集中在那一天爆發。
但林白舴還記得郁綾溫暖的脊背，和冷淡調侃的語氣。
“蘑菇，你別睡。”
被凍得嘴唇泛紫的小林白舴，不甚雅觀的翻了個白眼，“我有名字，不是蘑菇。”
“哦。”郁綾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下的雪幾乎能夠將整個腳踝埋住，“蘑菇。”
林白舴盯著那一串腳印，難得沒像之前那樣炸毛，一頭長劉海垂下來，明明是陰郁的打扮卻顯得很乖，大概是露出的半張臉白得實在過分，聲音卻依舊是居高臨下的少爺口吻，“……你放我下來。”
他能察覺到流逝的體溫，還有飛速消退的體力，在這個下雪的冬天，一個成年人尚有可能走出去，但再背一個小孩絕對不可能，更何況林白舴雖年紀尚小，但身高已經抽條到了一米七，已經不算輕了。
郁綾根本沒有放他下來的意思，依舊往前走，“求人的時候，說話要禮貌一點，知道嗎小蘑菇。”
林白舴盯著郁綾慘白的臉，語氣兇巴巴，半天憋出一句，“你是很蠢的成年人。”手卻很溫柔的擦掉了郁綾額頭上即將滑落到眼睛的汗珠。
“一手汗，別擦我身上。”郁綾一怔，完全不顧年齡差距，語氣嫌棄。
林白舴：“……”
“是你的汗。”
“不對。”郁綾說，“到你手上了就是你的。”
林白舴：“……”
眼看著大少爺就要炸毛。
郁綾偏過頭，看到了小蘑菇尖尖的下巴，心念一動，“欸。”
小林白舴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就看到那個固執又很讓人討厭的冷冰冰的成年人，眼睛裏都含著一點水光，露出一個笑，像是冬日盛開的白色梅花。
好蠢的花。
竟然選擇在冬天開。
不怕凍死嗎。
然後這個和梅花一樣蠢的成年人扭回了頭，聲音冷冽卻帶著薄薄笑意，“不然你叫我一聲哥哥吧。”
“為了救下剛認的幹弟弟，在雪地堅持到最後一刻，聽起來好像也不錯。”郁綾不知所謂的開玩笑。
起碼比因為在成年禮上和朋友走散，困死在荒山裏要好多了。
那死得真的太荒謬也太好笑了，他從來沒有丟過一次第一，卻因為這種事成為別人的飯後談資。
郁綾簡直不敢想那個場面。
“你聽到沒？”大概是大雪紛飛，深山寂寥，從小被母親壓著模板刻出來的克制全數崩盤。
或者說在見到這顆陰郁蘑菇後，就沒撿起來過。
“想都別想！”小林白舴狠狠打斷郁綾的話，甚至在郁綾背上掙紮起來，“放我下來！！”
果然生氣了。
“好吧。”郁綾嘆一口氣，敷衍安撫，“不喊就不喊，蘑菇你小聲點，保存點體力。”
那時的小林白舴卻不知道郁綾逗小孩的惡劣心思，原本慘白的臉被氣得有了點血色，他緊緊抿著唇，看著郁綾頗為遺憾的臉，有些糾結，哥哥兩個字在唇邊繞來繞去，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幹什麽這副表情。”郁綾笑，聲音竟然在冬日冰冷雪花的襯托下，顯得溫柔，“我們會出去的。”
“之前是騙你的。”郁綾從口袋裏勾出最後一顆牛奶糖，眼睛像燃起兩簇火，“吃完這顆糖，我們就出去了。”
林白舴一楞，口腔就被綿密甜軟的牛奶糖味道鋪滿。
“好吃嗎？”
林白舴想說他又不怕，用不著用這種哄小孩子的把戲哄他，可最終還是一句冷冰冰違心的話，“硌牙。”
郁綾看著林白舴眼底偷偷聚起來的眼淚，什麽也沒說。
即使是那時傲嬌又臭屁的林白舴也不得不承認，當時笑起來將最後一顆糖塞到自己嘴裏的郁綾，的確非常可靠。
是茫茫荒山裏，沒有食物也沒有水，也依舊讓人心安的存在。
可最後，他們也沒來得及產生什麽交集，甚至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曉。
郁綾在生氣的林白舴轉身之後，揚著聲音笑著說了一聲“蘑菇，再見”。
那時的林白舴剛被郁綾撩開劉海，正又氣又惱，等他回頭的時候，早就不見了郁綾的身影。
“李叔。”
“嗯？”管家停下來，看著格外認真的混世魔王。
“有個人幫了我。”林白舴被凍僵的眉眼變得鮮活起來，說出了最經典的紈絝富二代語錄，“給他打錢。”
可在偌大的繁城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談何容易？
又或者當時小林白舴暗示郁綾自己的名字時，郁綾沒追問，只是不鹹不淡的叫蘑菇。
就明白郁綾其實根本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郁綾並不想……與他產生交集。
恰巧在國外拓展市場的林父，將林白舴一起帶出了國。
直到出國四年的林白舴再一次偶然看到郁綾的時候，才明白他當時那句飽含著笑意的“再見”是什麽意思。
郁綾和他在荒山裏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理智冷漠，臉上沒有絲毫笑意，是最可靠的成年人模樣。
就好像他的“再見”不止是說給小林白舴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有人竊竊私語。
林白舴從別人嘴裏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郁綾自小就是那幅模樣。
拒人千裏之外，和所有人都像隔了一層說不清看不明的東西。
但是那就是那個人。
林白舴緊緊攥著手心的平安扣，心想，他的錢還沒打給他。
準備邁出的腳步，最終被郁綾的陌生目光釘在原地。
郁綾好像忘記了。
林白舴盯著被無數人簇擁的郁綾離開了。
直到踏入混沌的青春期，林白舴才驚覺藏在抽屜裏的畫冊畫的全是郁綾。
夢裏的郁綾和看到的也完全不一樣。
燒紅的眼尾，泛水的眼睛，滾燙灼熱的氣息，還有那句冷淡又調侃的“蘑菇。”
“不然你叫我一聲哥哥吧。”
林白舴驚醒，在荒唐的夢的餘韻裏喘息。
到後來，這種現象越來越嚴重，他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看到那個經常圍繞在郁綾身邊，親昵的叫他“阿綾”的男人，就抑制不住噴薄而出的怒火，他幾乎要被那場名叫嫉妒的大火燒穿。
“那是成家大公子成溫，聽說他追xx的郁綾追了很久了，這是公子哥新送的豪車。”一人哈哈大笑，“挺般配，他倆形影不離，遲早會在一起吧。”
林白舴輕蔑的看著那輛成溫送的豪車，他車庫裏比那輛好十倍的車都停了十幾臺。
如果是他送……他忍辱負重地閉了閉眼，堪堪控制住沒有瞪向賀景延。
緊接著，郁綾說：“好的你放心，我只是想要更好地協助你工作……”
他簡直像在莊重發誓：“對辦公室戀愛沒有半點興趣！”
碰巧電腦已經開機，自動登錄了OC，郁綾想證明自己對崗位的重視，還給賀景延看他和其他助理的聊天記錄。
對面供職於隔壁的電商事業群，郁綾主動請教經驗，那人身為行業前輩，大方地發來一份辦公細則。
前輩待人接物很妥帖，對領導更是事無巨細，處處安排穩當，是非常得力又令人舒心的事業輔助。
“他太厲害了。”郁綾每次看都很服氣，“據說有段時間他休假，他的CEO都犯戒斷反應。”
賀景延也挺意外：“這就是他的工作日常？”
“對啊，這是他們那裏對新人的考核標準，都參照他列的這張文檔來。”郁綾說。
賀景延瞧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要求：“我乍看還以為是月嫂照顧嬰兒的心得分享。”
郁綾：“。”
要是記得沒錯，電商的老大已經五十歲了。
“不過他們比較重商務，和供應商的酒局多，氛圍和架構一直偏老派，這樣也正常。”賀景延道。
他有些好笑地說：“你不用跟著學，在這裏沒必要。”
郁綾道：“正常的交接應該是上任助理領我一段時間，他連夜跑路了，我只能摸瞎……”
說到這個，他突然來了八卦勁。
“問這個會不會冒犯啊？他真的是你氣走的嗎？”郁綾旁敲側擊。
賀景延扯起嘴角：“我認為比起這個，主要是他家在穗城有兩棟樓，收租鑰匙能串滿一整條皮帶。”
郁綾聽完，暗落落撅了下嘴。
早知道不問了，自己剛為那間老破小交過房租，現在還在心疼錢。
賀景延只說了上任助理有退路繼承家產，到底沒細說辭職理由。
過於高壓的環境裏，有人事流動太正常，看多了就知道這並不值得深究，像幾個秘書這樣能扛下去的才是少數。
他轉而和郁綾解釋起各個總裁辦公室之間也有差異。
“有些高層完全被管理類的事務綁住，很難有空深入業務，離開了助理連研討會都聽不懂。”
“這種情況下他們會和助理建立很緊密的聯系，後者必須高度迎合老板的需求，老板也省了力氣，但我認為這是一種懈怠。”
賀景延說：“至少對游戲來講，老板都不懂研發了，那事業群離關門不遠了。”
郁綾咬了咬嘴唇，他有一顆唇珠，點綴得有幾分稚氣。
“這樣嗎？我為了下周的技術交流會，怕你過去聽不懂，還寫了三個版本的準備資料……”
“三個版本？”賀景延遲疑。
郁綾擺出專業姿態：“不太清楚你的水平，所以貼心地分了類。”
“有《寶寶巴士版》、《初入江湖版》和《金色傳說版》，供你隨便選擇。”
賀景延忍不住問：“你之前在開發組的定級對標哪版？”
校招生哪怕拿的是SSP合同，也不會被定得太高，郁綾回答：“《初入江湖》吧。”
他再問：“你還管研發的話，是側重策劃還是程序啊？”
策劃、程序和美術是游戲研發三駕馬車，核心高層也大多數出身於這幾個部門。
賀景延道：“我掛職總工程師……”
郁綾握住鼠標的手一頓，隨後當著賀景延的面，默默地把《寶寶巴士》和《初入江湖》給刪了。
“我原先不知道。”他難為情。
隨心所欲的假設還沒完成，假裝不在意的餘光，卻捕捉到成溫占有欲極強的攬住郁綾的肩，林白舴的思緒驟然頓住。
郁綾坐進了那臺車裏。
林白舴幾乎神經質幻想沖到郁綾面前，一拳掀翻成溫，然後強硬的牽走郁綾。
所以他對郁綾說的都是真的。
想和郁綾回家是真的，覺得成溫眼瞎心盲是真的，要忍不住了也是真的。
他暗地裏偷看了郁綾那麽久那麽久，直到今天才敢告訴郁綾自己的名字。
林白舴緩緩靠近郁綾，黑玉髓一樣深的瞳孔落不進一絲光亮，他掀起唇瓣，血紅飽滿的唇和雪白的牙齒形成鮮明的沖擊，他低聲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帶動的氣流卻因為寒冷的天氣，在唇齒間形成了小小的白霧，如同林白舴此刻搖曳不定的心緒。
“因為你曾經說過，我是那個會幼稚到離家出走的大少爺。”
“所以，我忍不住也是可以原諒的吧。”林白舴說，然後徹底釋放了繃緊了很久的唇齒才不至於吐出的字眼，滿足了那個立在荒山雪日的惡劣郁綾，每個夜晚眼尾濕紅的郁綾的殷切期待，“你說，是吧？”
“……哥哥。”
“大管家，我、我不想繼續幹了。”
“我想離開了。”
郁綾低著頭小聲地說著，沒有發現身邊的男人在聽到這番話後眼神一變，眸子危險地瞇了起來。
大手不動聲色地將人環住，瀾斯陌沈聲詢問：“為什麽突然要走？”
“因為、因為......”
吸著有些發酸的鼻子，郁綾正要繼續往下說時，後知後覺的發現對方的聲音有些不對勁。
他擡起頭，楞楞地看著瀾斯陌那雙鉛灰色的陰郁眼眸，腦子突然卡頓了一下。
大管家的聲音好像跟夢裏的神秘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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