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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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什麽想聊的,洛先生?”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布局。

男人低著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陳醫生沒有打斷他,只是默默等待著。

“我試著……承認了。”

陳醫生有些意外,眼底滿是驚喜,“和誰?”

“和他的父親。”洛清嶼的語氣平淡,看起來結果不算太好。

“能說出來就是一大進步,比起以前要好得太多了。”

“是不是在心裏覺得沒有用?不必在意他現在的看法,人是會改變的。”

低垂的頭始終沒有擡起,硬朗的臉龐上出現了脆弱的裂縫,“但是我無法辯駁……”

“他說的太對了,對到我無話可說。”

他輕笑了聲,滿是無奈,“對呀,媽知道了會怎樣,她會不會很失望呢,就像當初的他一樣。”

洛清嶼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午間的畫面,餐桌上洛父拿著陶瓷碗盛飯,洛母彎著腰分筷子,自己也沒有閑著,將廚房裏的菜端了出來。

“清嶼今天怎麽有空回來,早知道要回來前些天就不火急火燎地寄禮物了。禮物看了嗎?”洛母給他夾了一只蝦,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歡喜,絲毫沒有抱怨的意味。

洛清嶼搖了搖頭,與洛父對視了一眼,“沒來得及,著急回來見您。”

“喲,學會貧嘴了?”安娜瞥了眼洛父,“和你爸進修了?”

洛清嶼笑了笑,“沒,自學成才。”

“行行行,那元旦回來嗎?如果都沒事的話,把小煜也帶回來,這個沒良心的都不回來看看我。”

“怎麽會,小煜多忙您又不是不知道,元旦我倆可是真的沒空回來了,T臺的元旦晚會要我倆參加,彩排好幾天了。”

安娜嘆口氣,對自家倆大忙人感到無奈。

洛父插了一嘴,把魚肉夾到洛清嶼的碗裏,“那春節早些回來,今年過年早。”

看著洛母頻頻點頭的臉,拒絕的話就算是到嘴邊也說不出口,“行,我問問小煜的經紀人順便問問公司怎麽安排。”

臨走的時候,安娜叫住了洛清嶼,手裏提著一袋的吃食,“拿去吃,別全塞給小煜,自己留多點。”

母親的手帶著屋內的溫熱感,手中沈甸甸的物品好似母愛的具象化。

他僵硬地點了點頭,像是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應般。

等緩過神時,洛母已經快要走到門口了。

他站在早晨下跪的地方,喊住離去的她。

“媽——”

女人回過頭,透過那雙熟悉的眼睛他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人,一樣的藍色瞳孔,閃爍星光。

“你……愛我嗎?”

極其羞恥的一句話從一個從不言說感情的人口中說出。

中國人的表達總是含蓄的,他們很少對父母表達愛意,也不開口詢愛。

可是那一刻,看著那雙眼睛,他迫切需要那一聲回答將他從泥潭裏拉出。

虛假的也沒關系,比不上給洛煜的也沒關系。

想到這份的時候,他在心裏恥笑自己,覺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本該全是洛煜的愛自己還在心裏試圖比較。

洛母笑了聲,同時更多的是有些意外,自己的大兒子今天不知道是怎麽了,變得如此感性直白,“一看就沒有看禮物。”

說完,女人朝著男人跑去,伸手抱住了他,她的聲音輕柔,與他童年記憶裏時常幻想的聲音一樣。

他感受著懷中的她輕輕拍打他的背,低聲說——

“怎麽會不愛呢?”

洛清嶼沒敢追著問那和小煜比呢,他在心裏無盡地唾罵自己可恥的思想。

“如果……我做了一件錯事,你會怪我嗎?”

“不會。”

“——犯法了嗎?”

“沒。”

“沒有就更不會了,咱們家清嶼那麽懂事,肯定做不了讓我無法原諒的錯事,做錯了也沒關系呀。”

“小時候就覺得你太過懂事了,巴不得你犯點錯讓我去被老師罵,那時候我就想你是不是不適應或者是我和你爸對你不夠好讓你時時小心拘謹不放開自己。”

“做錯事咱們改正就好。說不定還不是什麽錯事呢,別自己嚇自己。”

洛清嶼聽她滔滔不絕地講著,忍不住打斷她,“如果和小煜有關呢?”

“幹嘛?你害他了?”

他沈默了幾秒,“差不多吧。”

“你們倆不會有什麽資源分配不均,財產糾紛吧,你給他找了不好的劇?”

“都不是,”悲傷的情緒一掃而過,洛清嶼覺得洛母的思維有些發散,“你別瞎猜了。”

“那是哪種?”

洛清嶼不知道怎麽回覆,洛母看出了他心裏的糾結,“那就是連你自己也分不清,所以可能也是你自己多想。”

“放心吧,害了小煜也沒關系,你媽有眼睛有腦子自會定奪是不是做錯了,真生氣了你多哄哄,保準消氣,就像小煜那樣……”

回憶的畫面逐漸模糊,只有那個擁抱溫暖的觸感貫穿著刻骨銘心的話語永存心間。

良久的沈默,睜眼間對面依舊是陳醫生的那張臉。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她不會怪我?”

洛母說自己總是事事做到最好從不讓她操心,實際上是他不敢犯錯,他害怕看到他們失望的目光,只能逼著自己學習,做到事事完美。

他不想看到她失望。

就像現在一樣。

.

從心理診所出來後,外面下著大雪,好在車子停在附近的地下車庫以至於沒有沾染上冰雪。

白雪之下的黃昏,透露著一股清涼感,金黃色的光芒一點點落在雪地裏,照在車窗上,為蒼白大地增添色彩。

公寓的門被打開,意料之外的,很暖。

微弱的光點亮了客廳的一隅,是投影儀的。

聽到開門聲,沙發上盤腿坐著的人像是被安上彈簧般跳起來,飛奔玄關處。

和那個擁抱一樣,連抱住的力度都那麽像。

“洛清嶼,歡迎回家!”

明明已過少年,卻有不輸少年的熱烈。

似乎永遠都是這麽熱情。

尤其是面對自己。

“暖不暖和?”洛煜擡起頭,昏暗的光芒下似乎還能看到他眼底的色彩,是欣喜,是抑制不住的歡喜。

“太暖和了。”洛清嶼脫下外衣,回應他。

洛煜拉著洛清嶼坐到沙發旁,點開被暫停的電影。

“找不到資源,直接問顧導要的原片。”

電影開頭,巨大的藝術字寫著“越界”兩個字。

“你吃過飯了吧?”

洛清嶼搖了搖頭,緊接著又點頭:“算吃過吧,路上簡單買了點吃的。”

“那正好,”洛煜把茶幾上的保溫盒打開,“你這裏啥都沒有,我在我那學著煮的粥,特地問過咱媽。”

洛煜摸了摸保溫盒,還是溫熱的著。

“嘗嘗。”

洛清嶼看著身旁的人捧著一碗冒著白氣的臘八粥,心底有說不出的一種觸動。

他接過碗,細細品嘗洛煜親手熬的粥。

電影正式播放,背景音樂響起。

洛煜的註意力被屏幕前的畫面吸引,沒有註意到捧著粥的男人盯著粥失神。

自己拍的電影被剪出來觀看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很奇妙。

熟悉又陌生。

很快,電影播放到衛生間那一段。

後期很會選音樂,無法言說的激情感與暧昧感被音樂渲染得格外誘惑。

洛煜湊到洛清嶼的耳邊,低聲細語:“其實……我那時候挺想NG的,因為可以多親你幾次。”

濕熱的氣息傾吐在洛清嶼的耳廓,刺激得細小絨毛微微發顫。

他的餘光瞥見他在笑。

他沒有說話,雙目盯著投影,不想讓某人看出自己的不自然。

洛煜只是笑了笑,將視線轉向投影。

時間在緩慢流逝,明明是自己的臉,卻像是一個局外人,見證了這個故事的始末。

直至影片的最後,滾動著演員以及工作人員的名字。

“不知道在國內上映要刪減多少。”

洛清嶼看了眼洛煜,“把你的小心思全刪掉。”

“啊……”洛煜的語氣裏滿是失望。

垂著頭的他突然擡起湊到他的跟前,兩顆頭近得只有十公分遠,“你敢說你當時沒有小心思?”

洛清嶼瞥開眼,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洛清嶼,你不敢看我。”

昏暗的客廳,連投影儀上最後的光都隨著影片結束而熄滅。

只剩偌大玻璃窗外的月光以及霓虹燈。

兩人靠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之間的呼吸聲。

他們默契地沒有出聲,像是排練過般,似乎已經對於默不作聲就是承認當成既定事實。

良久,洛清嶼打破了這一寂靜的氛圍。

“就這麽喜歡?”

“嗯。”

回應快而又肯定,沒有一絲的遲疑。

“小煜,你有想過有一天……被粉絲發現嗎?”

“你覺得她們那麽喜歡你,能接受這個事實嗎?”

洛清嶼沒敢提親人,怕被他發現端倪。

這一次,洛煜沒有那麽斬釘截鐵,他思索了片刻,“想過。”

“但是,喜歡這件事是兩個人的事,真正愛你的人也會愛屋及烏。喜歡同性這件事本身就不是什麽主流,有人會因此討厭我我也能理解。”

“最壞的結果……如果我的粉絲都接受不了的話……那我也不能瞞著她們這樣對她們不公平。”

“就……努力試著讓她們接受吧,畢竟她們對我同樣重要。”

洛清嶼笑了聲,聲音很輕,聽得洛煜有些疑惑。

下一秒,洛清嶼的手放到了他的發間輕輕揉搓,“傻瓜,總是把事情想的那麽簡單。”

“就和婚姻一樣,不是也有人常說是兩個人的事嗎?到頭來還不是兩家人的事。”

被洛清嶼這麽一反駁,理想化的洛煜覺得有些沒面子了,他的音調擡高,蠻不講理地用手堵住他那張掃興的嘴,“我看你就是事事都想太覆雜了!”

洛清嶼仰著頭,看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兩腿岔開跪在自己面前,微弱的光線讓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用想,一定和河豚氣炸了一樣可愛。

電影也播完了,洛煜沒有再用別的理由留下,都怪某個掃興的家夥。

洛煜離開後,屋子裏明明開著很足的暖氣卻還是感到清冷許多。

洛清嶼回到那間現在不知道還稱不稱的上秘密的屋內,坐下再次播放洛母送給他的生日視頻。

十四歲的少年,面對鏡頭略微有些拘謹,不敢直面鏡頭。

鏡頭背後的女聲響起,“清嶼,看鏡頭呀,不要害怕。”

下一秒鏡頭抖了一下,而後跑進一道身影,她跑到少年跟前,揉了揉那張沒什麽肉的小臉蛋,“和媽媽拍照這麽委屈呀,開心點。”

“呀,咱們清嶼的臉蛋怎麽一點肉都沒有,那就等你長肉了再拍。”

而後畫面一轉,少年的身形長高了些許,也不再似當初那般瘦弱。

他舉起手機,對著旋轉木馬上玩耍的洛煜拍照,“別光顧著拍你弟,你也去玩呀。”

少年回頭,對著鏡頭後的女人搖頭,“我沒什麽想玩的,拍拍小煜就好了。”

洛清嶼又轉過去,專心給貪玩的小孩拍照。

鏡頭黑屏,下一秒,抖動的鏡頭悄悄對準一個角落,少年站著不說話,低半個頭的少年拽著他的衣角,“求求你了哥哥,幫我開家長會吧。”

“不行,被爸媽發現就完蛋了。”

很輕的聲音,湊著收音筒說出的話:“被發現啦,但是沒有完蛋哈哈哈哈哈。”

……

“今天,咱們大兒子十八周歲啦~”

鏡頭對準床上還在睡覺的少年,睡眼惺忪的他揉了揉眼睛,想要伸手去搶過女人手中的手機,“媽,我還沒洗漱呢,能不能別拍我了……”

“怎麽,註意形象了?學校裏有喜歡的姑娘了?”

“沒!媽~你別打趣我了。”

……

“回頭,清嶼寶貝!”成人禮上,少年穿著合身的西服,碎發隨風揚起,他朝著鏡頭笑,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媽~別在學校這麽叫我。”

打破一貫內斂的兒子冷靜沈穩的人設一直是安娜的目標,故意當眾叫出私底下逗他的稱呼,計謀得逞的她笑得鏡頭狂抖。

……

很多段錄像結束後,記錄者出現在鏡頭裏,“三十一歲的洛清嶼,我的兒子生日快樂。”

“很早以前,你問我要小煜小時候的視頻時我翻出了記錄你十四歲到二十歲的視頻,那時就打算做成視頻送給你當生日禮物,原本計劃在你三十歲時送給你,但是天不遂人願,我的身體無法支持我完成,只能拖到你的三十一歲。”

“我很開心擁有了你這麽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如果沒有小煜,可能某個午後我也會因為命運的驅使走進那家孤兒院,見到你,然後——

把你帶回家。”

“我很幸運,將瘦弱的你養得強壯高大,”她舉起手笑了笑,“都比我高這麽多了。”

“已過而立之年的你,希望你能越來越好,找到心愛的人陪伴你走過接下來的路程。”

“當然,這可不是催婚哦,我比你爸開明多了。”

視頻長達二十分鐘,黑屏的那一刻,黑暗藏住了男人布滿淚水的臉頰。

這些天他不知道來來回回看了幾遍,無一不例外,每一次都哭紅了眼。

那天他不自信的問句在視頻裏得到了肯定確切的回答。

可是——

越是愛,越是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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