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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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在漫長歲月裏,洛清嶼有了一個難以啟齒的荒誕想法,有多荒誕呢,荒誕到他為此失眠了無數個夜晚。

他想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年冬天除夕夜。

他克制了那麽多年,一念之差多年的努力淪為笑話。

那年他二十二,洛煜十七。

夜色昏暗,床邊臺燈橘黃色的光輕柔地灑在熟睡著的少年臉上,周圍像是彌漫著陳年老酒,將他染醉。

他註視著少年,目光繾綣,指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界撫摸著他的臉。

洛清嶼明明沒有喝酒,卻像是真的醉了。

他腦袋昏昏,指尖不自覺地沖破那層界覆在了他的臉上。

他想,他就這麽放縱一晚,就這麽一次。

想著想著,他半撐著床不敢碰到他其他部位把他吵醒,然後微微俯身,最後唇瓣在離他臉頰半公分處停了下來。

他的餘光看見了他最不想在此刻看見的人——洛父。

他藏了這麽久,最後敗給了一次沖動。

洛父沒有說話,而是朝他揮了揮手把他叫進了他的房間。

洛清嶼以為等待他的是一場痛罵,然而等來的卻是一場平靜溫馨的談心,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沒有被他撞見般。

“清嶼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話說小煜剛滿月的時候我還見過你呢,就在那個孤兒院。”

“這麽多年過去了,小煜都上高中了,你也已經上大學了,感覺你們還和小時候一樣。”

“爸……”洛清嶼有些心慌。

洛父看了眼床頭的兩張相框,一張洛清嶼剛被領養回家那年春節拍的全家福,一張他和洛煜的合照。

他動手將那張合照後架合上,照片朝底按下,拿起那張全家福撫摸了好幾下。

見洛父不吱聲,洛清嶼更慌了。

“爸……”他的聲音裏帶著些許哭腔。

洛父轉頭摟住他的肩拍了拍,笑著安慰他:“別怕,爸知道,清嶼只是生病了,我們治病就好了。”

“這不是病,是正……”常的。

後半句還沒說完就被洛父打斷,“怎麽不是病?你是小煜的哥哥,你們都是男的,你對弟弟有想法難道不是病嗎?正常人誰會這樣?”

“沒關系的,我們好好治病,會好的,別怕。”

“爸給你想辦法。”

洛清嶼沒話說了,洛父說的這些他都懂。

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喜歡同性。

沒有一個哥哥會喜歡弟弟。

他可能……真的生病了。

他躲在浴室間,開著水龍頭,妄圖借助水聲掩蓋哭聲。

可是還是被發現了,發現的人還是洛煜。

他看著洛煜沖著自己毫無防備的撒嬌,看著他無比信任自己,看著他毫無察覺地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哥哥。

“我有時候真的挺不想當你哥的。”

他要是……不是洛煜的哥哥該有多好呀……

那一刻,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腦海中回放著洛父的話。

少年純真的樣子愈發襯托出他的不堪。

良久後。

“算了,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就……當個哥哥吧。

正月初三這天洛父偷偷把他叫走,興奮地給他展示他找來治病的偏方,“試試,他們都說好用,肯定能治好。”

他沒有拒絕。

治好吧,這樣對誰都好。

從他被領養回來他就知道,自己只不過是洛煜的安撫器,幫他們照顧洛煜的。

可是洛母洛父對他好到讓他忘記了這一點,一個從來沒人愛的孩子,自然是陷入了有家的美夢裏。

可是這一刻,他終於認清了現實,領養的終究是連親生的影子都比不上。

洛清嶼不怪洛父,他只怪自己生病了,怪自己破壞了好不容易得來的美夢。

這個念頭必須消失,不能被其他人發現。

他必須快點好起來。

可惜……

這件事太難做到了。

洛清嶼的眼眶裏盛著淚珠,模糊了他的視線。

面對洛父時他所有的偽裝都顯得那麽不堪一擊。

他把剛剛說過的話又重覆了一遍,“爸,他沒病,你……不用給他喝的。”

“萬一,萬一喝多了傷身體怎麽辦?”

“你應該知道你為什麽會被領養吧?”

洛清嶼一楞,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不能開口。

洛父倒好茶,先嘗了口:“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

“知道。”洛清嶼顫顫地點頭。

“要是那事沒有發生該有多好。”

洛清嶼讀懂了他的潛臺詞,沒有發生洛煜就會永遠陽光燦爛沒有陰影,沒有發生也就不會有他的存在。

“為什麽會同意演?你不可能不知道這裏頭演的是什麽!”

“碰”的一聲茶杯被摔在了桌上,茶水布滿了半張桌子,還飄著熱氣。

洛清嶼不知道怎麽反駁。

“你這種歪心思為什麽還有?”

“我沒有……”洛清嶼失神地向前走了幾步。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前段時間把微信名改了,改成一個句號,沒過幾天又換了回來。”

“我現在才反應過來,你那微信名分明就是在說小煜,我真後悔當時給你取了這麽一個名字!”

“你那微信名從創號開始就沒變過了,那些齷齪的心事你怎麽這麽早就有了?小煜那時候才多大?你是人嗎你?”

“不是的……爸……”洛清嶼無力辯駁,慌張地想拉住洛父在空中揮舞亂指的手。

“爸,你別……別說了行嗎?”

洛清嶼覺得這些話簡直就是把他骯臟的想法一點一點地從深溝裏掏出來,狠狠扔在加下碾碎。

他確實一有微信就沒換過名字了,起初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好聽,後面發現自己心思後便覺得這也算是一種慰藉吧,起碼給自己留點幻想。

沒想到這點幻想也成了自己的罪證。

“你敢想為什麽不讓我說?我知道你最乖最懂事了,可為什麽在這件事上你就不能再聽話點呢?”洛父激動到上前拽住他的手臂推了一把。

洛清嶼踉蹌地向後退了幾步。

“我試過了,爸。”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掉落,最後消失在脖頸處。

清冷的臉上再也藏不住那絕望的破碎感。

“爸,我試過了,你知道的。”他盯著他那雙滿是失望氣憤的眼睛,企圖讓他回憶自己那些年做過的努力。

“可是我做不到。騙你是想讓你安心點,你看這些年我不是一直都藏得很好嗎?他還是只把我當作哥哥,以後也會的。”洛清嶼扯了扯嘴角想讓自己笑起來,卻顯得格外牽強。

“那為什麽接《雙刃》?”洛父像是想到了什麽,冷靜了許多,卻還是開口問了最初的那個問題。

洛清嶼沈默了幾秒後開口,“導演是我朋友,他求了很久。”

“爸,不用給小煜喝那種東西,身體喝壞了怎麽辦,我喝過我知道的……”

“可是我害怕呀!你說你們拍這種東西,萬一他被影響了怎麽辦?”

洛清嶼將洛父扶到沙發上,重新為他倒了杯茶,“不會的,小煜是正常人。”

他沖著洛父笑了笑,“他前段時間還跟我說要找一個很漂亮的老婆,生一個女兒,等他在娛樂圈穩定下來就可以找老婆了,演員和愛豆不一樣,你放心。”

“性取向這件事,生來就不會輕易改變的,就和我一樣。”

“就算他真的被影響了,我是哥哥我也會幫他的,你放心。”

“這真的沒法改變嗎?”洛父半信半疑。

“很難。”

“那我給你找找其他辦法。”

洛清嶼不知道洛父口中的其他辦法,但只要能讓洛父安心他都點頭應下了。

洛清嶼安撫完洛父後便讓他早些休息,自己一個人收拾著客廳的殘渣,心不在焉,眼神空洞,只是麻木地重覆同一個動作,被碎茶具劃破手了也沒有吱聲。

收拾完後他一身疲憊地回到自己的住處,看見顧棲澤站在他門前來回踱步。

顧棲澤看見他手上帶著血跡,連忙向洛清嶼跑去,“他打你了?”

顧棲澤剛想去碰洛清嶼的手就見他甩開手,“沒有,不小心劃到了。”

顧棲澤更內疚了,瞞了這麽久的消息因為意外加上疏忽而被洛父發現,開拍前那麽篤定不會被發現最終還是露餡了,甚至找上門來了。

他很早就知道洛父知情了,甚至那件事的發生有很大一部分是洛父促成的。

“哥……對不起,都是我沒藏好消息。”

“沒關系,意外而已,是我抱有僥幸心理了。”

“這樣多好,以後也不需要多花錢公關撤熱搜了。”

“沒什麽事要說,我就回去處理傷口了。”

見洛清嶼的眼角泛紅,顧棲澤也不忍再繼續打擾。

回屋後他簡單處理了下傷口,打開了手機,發現兩小時前洛煜發來的消息。

他點開鍵盤,剛打下“剛回來,怎麽了”這幾個字,又想到這麽回指不定他又要跑自己屋裏,便刪掉了那行字裝作沒看到等著手機熄屏。

他仔細想過,洛煜還是太依賴自己了,而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縱容造成的。

洛清嶼自認為在演過無數的角色中,演好洛煜哥哥的這個角色極為困難。

他做不到像一個真正的哥哥。

他總是會晃神,因為私心而露出馬腳。

馬腳露多了,自然會被發現。

想要對他好離他近點,又害怕離得太近讓他察覺出來;想要有距離感離他遠點,卻又想他想到心煩意亂。

可他必須認清現實,要早一點適應,不至於以後會不適應與他的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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