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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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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爸

“程先生,我想你弄錯了這件事情的先後順序,不是我想毀你女兒的前程,首先是她助紂為虐,幫助其他孩子霸淩我妹妹,這是因,我們立案,只是通過合法手段,維護我們自己的生命安全,這是果。”

“如果,我真的要報覆她,那麽,你還是小瞧了我的手段。還有,從我懂事起,我就已經沒有怨恨過你,你之所以把恨,報覆,這樣的詞聯想到這件合理合法的事情上,是因為,你自己,還沒有放下過去的一切,你也覺得,自己曾經的行為,應該遭遇報覆,”

“希望你清楚,你對任何人,任何事的觀點,始終只是你內心世界對現實世界的一個投射,它照見的是你的最真實的想法,不等於事實。殊不知,在我眼裏,你和一個過路人,沒有任何分別。”

程月爸爸聞言,楞住了,他心裏一時五味雜陳,眼神覆雜的看著面前已經有自己高的少年,怔怔地開口,“原來,我只是路人?”

“對,是你還活在過去,是你自己心裏不放過你自己。”

當孟雲間說完這段話,程月的爸爸徹底安靜下來,他剛進門時候的意氣風發瞬間衰退下去,雙眼裏的困惑,迷茫,追憶和痛苦一一閃現,一一破滅,最終,他還是說:“就算這樣,你也不應該這麽對待你的····月月,畢竟你們有血緣關系,在這個世界上是親人啊!”

“程先生,我不想和你討論應不應該的問題,如果,你非要問我,我會告訴,這個世界上膽敢傷害我妹妹的人,最後遭遇怎樣的懲罰都是應該活該。”

“還有,對於你所說的血緣關系和親人,我認為,有血緣關系的不一定有緣分成為親人,而這世上有些親人,是靠自己尋找到的。葉流鶯去世,我以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親人了,但是,我們找到了彼此,她是我一輩子的親人,這,不需要任何基因血脈的證明,我問的是我的心。”

“可是···可是月月也是你的妹妹,你為什麽要為了一個毫無關系的人,這麽對待你的親妹妹。”

孟雲間搖了搖頭,笑了,說:“你說的不對,她從頭到尾,只是你的女兒,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程月爸爸難以置信,指著自己問:“那我呢?”

“你?”孟雲間略想了想,說,“你只是我的基因提供者。”

基因提供者?

程月爸爸眼前一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竟然是這麽一個冷冰冰的稱謂,他不死心地問:“我給了你生命,就算沒有養育你,你不願叫我一聲爸爸,但不至於,連你父親都不是嗎?”

“一個人有很多的父母,首先是基因上的父母,給予你生命,然後是身體上的父母,養育你的身體長大,再然後是情感上的父母,給予你愛和力量,最後,是精神上的父母,在思想上給予你指引。但是,只有這四種父母的功能重合到一個人身上,他們才能被叫做爸爸或者媽媽。父母身上少了任何一種功能,孩子每次叫他們爸爸媽媽的時候,都是伴隨著糾結,痛苦或者迷茫的。”

程月爸爸聽了這一通大侃,好笑地說:“所以,你認為我不僅不配你叫一聲爸爸,連在心裏認可我是你生父的事實都不能?”

“不是你不配,而是不是。”

程月爸爸覺得這簡直天方夜譚,好笑至極,就問:“那好,按照你的說法,一個人至少有四個父母,你說說,你的那四個爸爸是誰?”

“你給我一半基因,葉流鶯養育我到十五歲,而我自己一直在感情和精神上做自己的父母。”

程月爸爸聽了,直接笑出了聲,說:“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己的父親?”

“對!”

“那她呢?她生你養你,你為什麽也不叫她一聲媽媽?”

“你或許聽過恒河猴實驗吧。猴子出生了,他有兩個媽媽,一個是給她餵奶的鐵絲媽媽,一個是陪他玩耍的絨布媽媽。可是,猴子心裏認定的媽媽,只有絨布媽媽。對它來說,鐵絲媽媽只是一個奶瓶。而沒有人會管一個奶瓶叫媽媽。”

“哦,天啊,你在說什麽?你完全是個忤逆不孝的孽種!我當初為什麽要把你生下來!所以當初我的選擇完全沒有問題。”

程月爸爸用完全不能理解的眼神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年,他覺得這是個怪物。

孟雲間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說:“你完全可以這麽想,這是你的自由。”

程月爸爸被他漠視的態度激怒了,正要放狠話,忽然,病房門被推開,一位嫻靜端莊的女士焦急地跑了進來,抓住程月爸爸的手說:“信哥,這次確實是月月做得不對,我們不要找他麻煩了,你跟我回家。”

就這樣,程月爸爸被那位女士軟磨硬泡地往外拉,兩人剛到門口,孟冉卿忽然站出來說:“這位程先生,你有句話說的不對,我想我很有必要更正一下,不是你把我哥哥生下來的,他的出生,是因為自己本身對生命的渴望,選擇了借助你們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沒有任何錯,唯一做錯的,是選錯了出生的媒介。”

程月爸爸本來已經打算就此別過,聽到這話,瞬間火冒三丈,就要跳起來,結果被那位女士硬生生拽了出去。

當病房門“砰”一聲,關上的那一刻,孟雲間和孟冉卿相視而笑,別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沒關系,他們都清楚彼此要表達的意思,這就夠了!

畢竟,跟聽得懂話的人說話,叫交流,跟聽不懂話的人說話,叫對牛彈琴。

兩人迅速收拾了下東西,去辦理出院手續了。

其實真實情況是這樣的:孟冉卿悠閑地坐在病床上踢腿,而孟雲間把所有衣物折疊好,放進行李箱。

然後,孟冉卿仍然坐在病床上等著,孟雲間跑上跑下,把出院手續辦了。

他辦好一切回到病房,拖著行李箱,孟冉卿就兩手空空地跟在他身後,一起走出醫院。

兩人回到家,這次難得,孟冉卿也跟著一起把衣服放到衣帽間掛好。

而後,無論孟雲間忙什麽,她也都跟著忙前忙後,雖然,實際上,也沒幫到什麽忙。

孟雲間終於停下來,問她:“說吧,有什麽事需要我答應嗎?”

孟冉卿見自己的意圖被猜得準準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想聽故事。”

孟雲間奇怪地皺眉,說:“你不是對那些童話,小說都沒興趣嗎?說是毫無根據的遐想,沒什麽意義。”

“可是,我今天才發現,不是故事本身不好,是裏面的主人公對我沒有吸引力。”

“那你想聽誰的故事?先說好,我也不喜歡看童話故事。知道的也不多。”

孟冉卿討好地笑了笑,指著他說:“你。”

“什麽?”孟雲間開始還沒聽明白,等反應過來時,才知道,這小妮子是被激起了八卦體制。他當然不想講以前的事情,就肅著臉拒絕,“不行,以前的事我都忘了,講不了。”

然而,他嚴肅的樣子,或許能嚇退八號街裏的任何混社會的年輕人,卻在孟冉卿這裏折戟了。她已經吃定他了,自然不把他的一個臭臉放在眼裏,就各種糾纏撒嬌,只差打滾了。

最後,孟雲間也是沒有辦法,只好嘆了口氣,把以前的事情,簡單說了說。

他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其實,我來到這個世上,曾也因為愛情······

他的父親是富貴閑人程家三少爺,他的母親是程家司機的女兒,比程三少爺小七歲。

母親小時候,就對富貴人家風雅事很感興趣,程三少爺就是她的老師。

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一個雇主,一個雇傭,貧與富的兩種生活,每天只相交很短的一段時間。

就這樣,七年過去,他的母親長到十四歲,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初見風華。

再加上氣質高雅,會彈鋼琴,說一口流利的法文,還會寫浪漫的詩歌,在學校可謂是風雲人物。

但是,十四歲少女的心,沒有落在學校同齡的任何一個男生身上,而是,為一個不可能觸碰到的人,默默綻放。

直到她十八歲生日的晚上,已經二十五歲的程三少爺向她表白,說自己已經等她等了整整四年。

兩個人,如幹柴烈火,一下子為彼此燃燒起來。

一場灰姑娘和王子的愛情故事發生了。

之後,她們相愛七年,如膠似漆,每一天過得都如同初戀一樣的甜蜜。但是,他們忘記了現實。

七年的深情,還是抵不過現實的一場風雨。

最終,程三少爺選擇回歸,並聽從家族安排聯姻,而七年的圈養,讓他的母親在愛情和金錢的溫養下喪失了應對生活的能力。

事情最諷刺的是,程三少爺最後竟然愛上了自己的聯姻對象,他日久生情,漸漸的就對曾經的那場戀情閉口不提,諱莫如深,問起,便笑言:“誰沒有年少荒唐時。”

而那個已經失去應對生活能力的少女,在失戀的痛苦中,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去找曾經的情郎,但是程三少爺已經有了家庭,只是淡淡的叫她把孩子流了,說會給她一筆錢作為補償。

葉流鶯拿沒拿那筆錢,他不知道,自他記事起,她就是個淪落風塵的庸脂俗粉,再不見了當初的清雅動人。

但這個以出賣身體為生的女人,卻有個不允許任何人觸碰的角落。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被生活壓迫得面目全非時,她與當初的戀人相逢於夜店,聽他不過一句“年少荒唐”就輕描淡寫地打發了彼此地過往。

她回去當晚,就自殺了。

那一年,孟雲間十五歲,只有他記得,那個女人的名字叫葉流鶯。

至於她最初的名字是什麽,他就一無所知了。

所以,他也是愛情的受害者。

孟雲間講完這個故事,臉上神色淡淡的,他轉頭問孟冉卿,“你知道我當初其實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把你帶回家嗎?後面的那個賭,只是我給自己奇怪的行為找的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

“為什麽?”

孟雲間思考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其實,我一直以來也很困惑,按照當時的那種情況,我絕不該產生那種念頭,但是,今天跟你講了這麽多,我就忽然明白了。”

“因為自救,”對上妹妹認真傾聽的視線,他頓了頓,接著說:“自我記事起,葉流鶯很討厭光線,她喜歡漆黑一片,所以,無論白天黑夜,她都會把家裏所有窗戶上的窗簾緊緊拉上,一條光線都不露出來。”

“很多時候,我就坐在地上,望著屋頂,拼命去尋找哪怕一絲光亮,後來,終於被我找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到了我的祈禱,我們家屋頂有一個針眼大小的洞,很不起眼,但是,只要你認真觀察,就會發現,陽光會從那個洞裏悄悄照進來,我就是靠著那一孔的陽光,度過了所有七歲之前的黑色白天。”

“後來,葉流鶯死了,我也覺得自己人生所有的堅持,掙紮,對抗都毫無意義。因為以前,我知道,雖然自己身在八號街,但是,葉流鶯絕對不允許我學習八號街的任何不良習性,我雖然會偷偷幫八號街的人和別的社會群體打架,但是,我從來拒絕跟他們有過多的牽扯。這就是我的堅持,我身上唯一的那孔光。”

“葉流鶯死後,我一度想要墮落,墜毀,在見到你的前一天,我已經和班主任說好要退學,可是,當我見到你,首先看到的,是那片光亮,它們就像是從你的身體裏散發出來的。不,準確來說,是你的眼睛裏。對,是我從你的眼睛裏找到了熟悉的光,當時,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想很想把你帶回家。現在我明白了,我只是在生命的一片黑暗中,選擇你來自救。冉冉,其實,是你救了我。”

聽了這麽一個長長的故事,孟冉卿有些累了,不自覺將腦袋靠在了哥哥的手臂上,說:“哥哥,這就是緣分的力量。”

她想起那個好心的少年程若,那個自己差點想跟他回家的陽光少年。

她忽然在心裏感慨,原來同樣的一個人,有人從你身上看的是臟和可憐,於是他給予了憐憫,而有的人,卻在這個人身上看到了光,於是把你帶回家。

她想了想說:“其實,我是知道你當時一定不會拒絕我,我才理直氣壯地跟你進了網咖。”

孟雲間驚訝地低下頭,問:“真的嗎?為什麽?”

她笑著說:“因為你眼裏也有光,我覺得是渴望的光。那種渴望,在拼命告訴我,你想要我。”

他們都很驚訝,原來,那次莫名其妙的相遇裏,真相竟然是這個。

兩人一大一小,安靜地靠在一起,心裏想著各自的事,都不說什麽了,陽光,時間就在他們之間靜靜地流淌。

孟冉卿忽然想起什麽,擡頭看向他,“哥哥,那為什麽你姓孟?”

“我也不知道。”孟雲間搖頭,“這個只能去問葉流鶯了。”

孟冉卿更加困惑,她想問,為什麽你不叫“孟歧”了,可是一想想自己也沒法跟他解釋為什麽自己曾經叫出過這個名字,哥哥心裏肯定也疑惑,如果今天問出口,他一定會問這個問題,可是,上輩子事,該怎麽告訴他呢?自己其實是活了兩輩子的人。

所以,她選擇了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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