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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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提前一天回日本, 我沒跟夏油傑說。

我想給他一個驚喜,也不想辛苦他來接機了。

中原中也讓人開車送我回家,我沒有客氣。這次任務完成的很順利, 他心情也很好。

當我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回到家中, 轉動鑰匙打開門, 剛準備喊“鈴溪大人回來了”時,站近玄關處的美美子回過頭, 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 朝我噓了一聲。

——不要出聲。

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我看到鵝黃色的窗簾下, 夏油傑趴在沙發邊睡著了, 長發亂七八糟地散著,眼睛下方是青色的眼圈, 看樣子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我環顧四周,這棟三室一廳的公寓其實很小。

在添了兩名新成員之後, 又購置了許多嬰兒用品, 加上夏油傑不願意降低其他成員的生活質量,導致屋子裏的東西越堆越多, 顯得十分擁擠。

然而在這樣的環境中, 他卻依然能把家裏收拾得很幹凈, 東西也擺放得整整齊齊。

我換了鞋, 輕手輕腳走進去,發現陽臺上又添了幾盆我叫不上來名字的植物,有一盆已經開花了, 散發著勃勃的生機。

我又去兒童房看了夏溪和朝顏, 菜菜子在陪他們玩。

他們都醒著,紫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 十天不見,已經不認識我是誰了。兩只都養得白白胖胖的,似乎適應了奶粉餵養。

我回到客廳裏,十月的秋風吹進屋子裏,帶來了些許清涼。

……直接睡會受涼吧?

我拿起毯子,剛蓋到夏油傑的肩上,他就睜開了眼睛。

因為困倦,他的眼神顯得有些迷茫,在看到回來的人是我之後,還擡起手揉了揉眼睛。

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讓他看上去既可愛又憔悴。

“提前結束工作了?”他打著哈欠站了起來,“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等等。”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他扯了回來,“我剛才在路上吃過了,你先睡一覺吧。”

都困成什麽樣了。

“騙人,你肯定沒吃。”

夏油傑不相信,去廚房給我煮了一份蕎麥面。

他打開冰箱,拿了一罐午餐肉,切開後擺到餐盤裏,擠了蘸汁,又把中午他們吃剩的蔬菜天婦羅稍微回鍋炸了一下,最後給我倒了一杯果汁。

“咳,我已經不是果汁黨了。”

我試圖找瓶啤酒下飯,卻發現家裏竟然一滴酒都找不到。

“是我忘了,傑哥現在戒酒了。”

嚴格意義上說不是戒酒,而是沒時間喝酒,也不敢喝,怕喝了誤事。煙和酒,曾經他很喜歡的東西,已經不碰了。

他對夏溪和朝顏的態度,比起年少時第一次祓除咒靈還要謹慎。

“剛才就想問了,你怎麽知道我是騙你的?”我邊吃蕎麥面邊問。

他閉著眼睛微笑:“匆忙回來,哪有空在路上吃……我以前這麽騙你,不也被你識破過?”

“說的也是呢。”

以前他風塵仆仆地趕回來,還騙我說路上吃過了,其實想著早點回來,哪有時間在路上吃?

在說謊這一場,我們又扯平了。

吃完午餐,我按住了他要去洗碗的手。

“不能所有的事都是你來做吧。”當然我也不想洗。我打算雇人來洗。

他垂下眼睫,半開玩笑道:“我現在一分錢不掙,都是靠鈴溪大人養著,自然要發揮自己的價值。”

我被逗樂了:“既然靠我養著,那就得乖乖聽我的話。”

“這是當然。”

“那我們現在去睡覺吧。”

夏油傑眼睛一亮,隨即又克制的平靜了下去。

“白天不太好吧,孩子們都在家醒著,能不能晚上——”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說的睡覺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睡覺。”

……

夏油傑是被我踢到床上去的。

“現在馬上躺平,閉上眼睛,不準說廢話。”

我把整條毯子鋪在他身上,將他嚴嚴實實地包好。他從毯子裏探出腦袋,湊過來。

“就說一句。”

“說。”

他在我的臉上蹭了一下。

“……老婆,我好想你。”

噫,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對我用這種稱呼。

我擡頭看著他,他正倔強地睜著眼睛與睡意作鬥爭,在等著我的回應。

我想了想,說:“這話有點油膩。”

夏油傑:“……”

我:“而且我們好像沒結婚。”

夏油傑翻了個白眼,氣得當場……睡覺了。

一句話都沒再和我說。

他是真累了,不一會兒枕邊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我伸手摸了摸他毛糙的發尾,他把幾個孩子都養得很精細,自己卻糙了。

我拿出手機,給森鷗外和媽媽各發了一封郵件。

對Mafia,我是不遺餘力地邀功,大段文字講述了自己一路的艱辛和危機。

實際上我並沒遇到任何危機,有中原中也在,整個出差就是免費的旅行,除了工作時是真的需要動腦子。

森鷗外是老狐貍,一眼看穿我心中所想。

【鈴溪醬想要什麽獎勵呀?】

【森叔叔~我家房子太小了,完全不夠住。我想換成大一點的住處,最好還在這附近,因為家屬喜歡大海。】

只有在他叫我鈴溪醬的時候,我才會叫他森叔叔。

【知道了,會盡快安排的。】

【多謝首領大人,您真不愧是我們Mafia的正義之光。】

【呵呵。】

對媽媽那邊,我則表現得更直接,我拜托幫我兩件事。

第一件是幫我們找一個合適的女傭照顧孩子,我會開出高於市場的薪水,要求只有兩個——

勤快。

不能比我漂亮。

男□□人就別想了,夏油傑不會容忍家裏出現第二個成年男性的。

另一件事是夏油傑的工作規劃。

他比我想象的更倔強。

哪怕我人在倫敦,難得打電話回來,他也鐵了心要當銷售,還要沖擊什麽金牌銷售。提到高專的事就不吭聲,比千年的河蚌精的嘴還要難撬開。

罷了,就順著他的意,讓他當銷售吧,畢竟這也是發揮他口才和人格魅力的一份工作。

——假如我現在沒有打開電腦查看先前的瀏覽記錄,我大概會這麽說。

夏油傑與我不同,他沒有清除記錄的習慣。他看的內容只有兩種,一種是育嬰相關,一種是咒術師相關。

他還收藏了很多關於咒術師的新聞。

……果然,他根本就沒放下。

*

夏油傑這一覺睡了很久,等他醒來時已經天黑了。

“糟糕,七點鐘了。”他抓了抓頭發,跑去浴室洗臉,“大家餓了嗎?冰箱裏有布丁,可以先墊饑。”

我抱著夏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換了個卡通節目,“傑哥不用做晚飯了,我點了壽司外賣,過會兒就送來了。”

“喔。”夏油傑臉上的水還沒擦幹,鼻尖兩側掛著細密的水珠,他笑了一下,“你想吃壽司啊,這個我也學會了哦。”

“你做的沒有壽司店的正宗。”

“……”

夏油傑不笑了。

我意識到我說的話傷到他了,趕緊改口:“其實是不想你這麽晚還要做飯,而且我想請你吃中也大人推薦的壽司店。”

中原中也常吃西餐,不怎麽喜歡日式料理,唯有一家壽司店,他是認可的。

路上與他閑聊,聊到太宰治,他火冒三丈,聊芥川龍之介,他嘴角抽了又抽。聊感情生活又略顯八卦,沒有分寸,mafia薪資水平是萬萬不能提的,便只能聊吃。

夏油傑喜歡日式料理,我便記住了中原中也說的那家壽司店名字。

外送非常遠,我付了雙倍運費,賣家才肯送過來。

等壽司的時間裏,我把買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分給了賢治和姐妹倆。

給小孩的基本是零食和新衣服,送給夏油傑的禮物,是一對紫色的袖扣。

“很漂亮,但是我暫時用不到。”

“會用到的。”我十分肯定地說。

在分享完一頓家庭壽司聚餐之後,我公布了三個消息。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沒有出國執行的任務,基本都在國內。”

菜菜子和美美子對此沒什麽反應,倒是夏油傑的表情欣慰了不少。

“我們很快要搬去新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不用擠在一起了。同時我會請一位阿姨過來做家務和照顧夏溪和朝顏的。”

夏油傑欣慰的表情頓時又不欣慰了。

“鈴溪,這個——”

“聽我說完第三個消息。”我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管你是夏油傑還是源傑,是普通銷售還是金牌銷售,你該出去工作了。”

夏油傑的自尊心非常強,這個家裏目前只有他沒有工作。雖說在家照顧小孩和做家務比出去上班辛苦多了,但按照他的性格,依然會認為自己是個軟飯男(其實這是一種很錯誤的思想),且處處敏感,否則也不會剛才因為我一句“你做的沒有壽司店的正宗”就不高興了。

“夏溪和朝顏還很小,我再帶一陣子。”

對於出去工作這件事,他沒有異議,但有些舍不得小朋友。

“不小了,他們已經適應奶粉了,你下班回來也能繼續帶。”我摸了摸朝顏的頭,“朝顏啊,你要是不同意爸爸出去工作,你就吱一聲。”

朝顏是絕對不會吱的,所以就是同意了。

我的行動力很快,兩天後我們就搬了家,搬進了一套六室四廳的大公寓。整理安頓之後,媽媽幫忙找的靠譜阿姨也上門了,夏油傑被我推出去工作了。

他是走關系進的榊太郎的公司,從事他“心儀”的銷售工作。

夏油傑正式工作第二天。

“鈴,我到2號街了,等會兒就去談業務了,電話先掛了。”

隔過一條街,我站在樓頂,看著那個綁著丸子頭的背影,默不作聲地掛了電話。

他如今是個普通人了。

也不得不在普通人裏,從事著普通的職業了。

“這樣做,你就不怕傑會生氣嗎?”身旁的人猶豫再三,開口問道。

“夜蛾先生請放心。”我很正經地說,“我會把責任都撇給高專,置身事外的。”

夜蛾正道:“……啊餵。”

“開個玩笑,我沒那麽壞的。這雖然是一場考驗,但選擇是雙向的,不是麽?”

見夜蛾正道不說話,我又說道:“我繼父榊先生給高專捐了不少咒具,我本人收入的一半,也是固定捐給GSD的。”

GSD是一個公益組織,募捐的資金都用來救助被詛咒師傷害的群體,以及在戰鬥中犧牲的咒術師的家人。

捐出收入的一半,且是終生制,看上去挺大方,但起初我非常肉痛。

江戶川亂步說關於夏油傑的事我做得太損德,需要積德,他勸我捐出所有的收入。

我反問他以後是不是把孩子送去福澤諭吉家養著,他才撇嘴道:“那你們就捐一半吧,做錯了事不可能沒有懲罰。”

Mafia的薪水很高,少掉一半依然是高收入,我答應了。

夜蛾正道並不想給夏油傑入校測驗的機會,無奈榊太郎給的太多。

榊先生自己就是位優秀的教師,經過一番長談,最終說服了這位校長。

“夜蛾先生,如果傑對於咒術師已經無牽無掛,選擇當一個普通人,那麽我絕對不會這麽多事,因為咒術師的事,跟我毫無關系。”

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到那些瀏覽記錄,每一條,都能看到。

他過去很討厭普通人,當然現在也未必多喜歡。

但他放不下年輕的咒術師,也沒法像普通人那樣活著。

“沒有人比傑更適合當老師了,曾經誤入歧途的他,更有經驗開導學生。”頓了頓,我繼續說,“往往只有去過地獄的人,才知道還是人間值得。”

過了很久,夜蛾正道才說道:“即使你這麽說,我也會擔心,他會不會突然又變成以前那副樣子。”

我沒法作出保證,因為夏油傑叛逃過一次。

“這就需要監督他了,也需要加強教育。”

我將視線移到了遠處,帳已經被放下了,我戴著特制眼鏡,因此能看到,“夏油傑不是高專第一個誤入歧途的學生,但您可以讓他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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