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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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賢治, 現在開始上色了。”

我在陪賢治畫畫時,夏油傑就懶散地躺在旁邊,看著我們畫。

他現在除了每天胡亂講經、幫上門求助的人祓除咒靈之外, 剩下的時間都和我們在一起, 一副老實本分的樣子。

——雖然他暗中肯定在謀劃著什麽。

夏油傑扔了一根紅色的蠟筆給賢治:“太陽用紅色塗。”

“我喜歡紫色的太陽。”賢治不聽勸, 埋頭哼哧哼哧用綠色的蠟筆塗著。

“錯了,太陽是金紅色。”

“沒關系啦。”我打斷了他的話, “太陽是什麽顏色的, 都是我們眼睛看到的, 也許它本身並不是金紅色的, 你為什麽不聽聽賢治塗成紫色的理由呢?”

“因為夏油爸爸的眼睛是紫色的, 所以我喜歡紫色!”

賢治的這個答案,差點讓夏油傑老淚縱橫。

“真想就這麽過一輩子。”我聽到他輕聲感慨。

但他的聲音太輕, 我懷疑是我聽錯了。

“鈴,你的眼鏡呢?”

賢治時不時會冒出一兩句關於疑問, 然後很快會被夏油傑轉移話題。

“在這裏。”

夏油傑拿出了一副眼鏡給我, 和之前五條悟送的那副差不多,但戴上之後, 我看不到肩膀上的花——在這裏應該是有一只咒靈的, 用來不斷消除讓我難過的回憶。

盡管如此, 試探卻依然沒有停止。

比如他每天都會帶我去地下室, 在那間和他老家一模一樣的屋子裏,喝下午茶。

比如在我專心看書的時候,會對著我的背後突然說:“猿輔導麽。”

我只能擡頭疑惑:“你說什麽?”

又比如……睡覺。

其實最容易露出破綻的就是這裏。

現在的我“忘了”夏油傑弒親的事, 沒有道理不和他睡一個房間。

我不僅不能怕他, 還得表現的十分依賴他,才不算崩我的人設。

“不是說進了荼靡教就不能談戀愛和結婚嗎?”我試圖用他告誡我和江戶川亂步的那番話來告誡他。

在我的認知裏, 關於江戶川亂步的部分,不算是難過的回憶,所以可以保留。

“允許內部消化。”

“教主不是更應該以身作則嗎?”再多說下去,我可能要暴露,只好從為他著想的角度說,“我擔心別人說你壞話。”

夏油傑笑得像個昏君:“那就殺了他們啊。”

“……”

“逗你玩的。”夏油傑捏了捏我鼓起的腮幫子,興味十足,“鈴溪,你在怕我。”

“我為什麽要怕你?”我繼續裝傻,“難道你準備扣我的零花錢?”

他可能看穿了我沒有失憶,也可能還在詐我。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幸好還有個賢治,這個單純又耿直的孩子,心裏始終是向著我的,在看到我揉眼睛的時候,他認為我受到了欺負。

“我要和你們睡一個房間。”

他給自己搭了個小床,放在房間的角落裏。

夏油傑好氣又好笑:“你都這麽大了,還要纏著我們嗎?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沒像你一樣啊。”

賢治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也替菜菜子和美美子搭了兩張小床。

賢治:“那大家就睡一個房間好了。”

夏油傑:“!!!”

另外兩個女孩也十分開心,因為可以在晚上聽夏油傑的睡前故事。

唯一不開心的,就是夏油傑本人。

在小朋友面前,連接吻和牽手都要克制,其他的就更別想了。

黑暗中,我聽到他輕聲嘆氣,嘴裏嘀咕道:“這些壞孩子。”

片刻後,他用更小的聲音跟我說:“鈴溪,夢裏見。”

心被一觸。

這一刻,他與多年前在便利店裏買壽喜鍋的食材並對我說“你要繼續健康平安,開開心心”的少年,又重合了。

然後奇跡般的,這個帶給我近十年噩夢的男人,躺在他身邊睡覺時,我竟然一夜好覺。

早晨睜開眼睛時,夏油傑已經醒了,正在拿著手機玩自拍。他濃密的黑發如海藻般散開在胸前,唇色有些發白,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他瞇著眼睛,也扯出笑來。

另外三小只,連人帶床,都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多半是被咒靈擡走了。

“早安,鈴溪。”夏油傑騰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頭發,然後在我的額頭落下一個早安吻。

他想順著往下吻。

我食指抵在他的肩膀上推開他:“等等,我們都還沒有刷牙。”

於是他沒再吻我,改為用下巴上的胡茬,慢慢摩.擦過我的臉頰。

像貓在蹭人的手指。

他的發絲有幾縷埋進了我的頭發裏,黑色與白色瞬間纏繞在了一起,有種難舍難分的錯覺。

耳邊突然回響起他先前玩笑般的那句話。

‘無論是去天堂,還是下地獄,我都不會放開鈴溪的手哦。’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剛才在發抖?”他朝我笑,“在想什麽?”

……還在試探。

“沒什麽,我肚子餓了。”

他終於放開了我,恢覆了一貫的溫柔。

“鈴溪,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對哦,今天就是我的生日。

已經多年不過,我差點忘記了。

“你準備送我什麽禮物呀?”我伸手討要,“工資卡?”

“可以。”夏油傑替我把放在床頭的戒指戴上,“但我還要送你一份獨一無二的禮物。”

“真噠?”

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情十分平靜。

不可否認的是,無論面前的男人做過什麽事,我依然愛他。

但理智告訴我,我和他很難成為一路人。

*

這天,夏油傑一天都沒有工作,陪我們去了恐龍樂園,我們在外面吃了菜菜子心心念念的回轉壽司,唱了卡拉OK吃了蛋糕,一直玩到天黑才回來。

賢治瘋了一天,又吃得很飽,早就睡得像頭小豬了。

夏油傑把他送去了另外的屋子裏。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面的自己,慢條斯理地塗抹一支口紅,這是夏油傑喜歡的色號。

然後我翻出了短刀,還是源光溪留下的那把。

我把它擦拭得很亮,藏在了浴衣裏。

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燈光很亮,照得我的笑容很蒼白。

“鈴溪。”

臥室裏傳來了夏油傑的聲音。

我平覆情緒,裝出開心的樣子,朝他跑過去。

“你給我準備了什麽禮物呀?”

他微微俯身,抱住了我。

“變成我的同伴,好嗎?”

這句話,還是說出來了。

——有關普通人變為術師的可行性分析報告。

我想到了先前看到的東西。

“我不是你的同伴嗎?”我假裝聽不懂他的話。

“你現在還不是。”夏油傑柔聲說道,“但很快就是我的同類了。”

同伴。

同類。

他到現在還執迷於用是否術師來劃分我們兩人的區別。

從小到大,我為他做過的一切,都比不過天生的術式。

“鈴溪,成為我的同伴吧。”

“好。”

我閉上眼睛,緩緩地抽出了藏在衣服裏的短刀。

然而下一秒,我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又來這一招。”夏油傑挑眉,“可惜你的刀已經被我預判了,我不會上同樣的當了。”

哐當。

他稍一用力,刀就落在了地上。

“你果然沒有失憶。”夏油傑的語氣有失望也有無奈,“你就這麽不肯聽我的話嗎?”

“要是能做到,我也想失憶。”

誰不想呢?

忘記過去,開開心心的繼續自己的人生,誰不想呢?

“問題就是我沒法失憶,教主,我也嘗試過清洗記憶,你要明白,我並不想替你背負弒親之仇。”

我垂眸,視線落在了地上的刀上。

刀尖閃著寒光,看上去冰冷無情,就像夏油傑的心。

“想殺就殺吧。”我幹脆放棄了掙紮,“反正我只是一只一無是處的猴子。”

他很容易就能殺死我。

一個術式,一只咒靈,甚至只要兩根手指,就能讓我當場喪命。

“動手吧,趁現在賢治也不在這裏。”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往自己脆弱的脖頸處拽,“十年前的今天,你沒能殺我,現在你可以如願以償了。”

他沒有動手。

任憑我如何勸導,他始終沒有動手。

——意料之中。

弒親需要勇氣和刺激,那時的夏油傑,經歷了一系列變故,腦子裏的最後一根弦崩了。

但如今這段時間,他生活的很愜意,除了他所謂的大義,幾乎圓滿。

絕望的人是我。

“我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還活著,不過是想多看你幾眼,傑哥,下輩子我一定不當猴子。”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夏油傑的聲音。

“不用下輩子,這輩子你就不是猴子了,我怎麽可能讓我的鈴溪,再當無用的猴子呢。”

在他紫色的眼眸裏,有深不見底的研判,也有永不回頭的堅定。

“光溪前輩留下的資料裏記在了術式抽取的方式,他的實驗之所以在普通人身上成功率極低,是因為和他沒有血緣。”

“但是用在你身上,百分之百會成功哦。”

“你說什麽?這怎麽可能!我父親應該已經把研究資料都消除了,為什麽——”

“他備份了。”夏油傑以一副沈浸在回憶裏的口吻說道,“可能是舍不得自己的心血全部毀掉,但又怕落到壞人的手裏,所以當年就交給了我保管。”

“……啊這。”這是直接送給了壞人。

“我真的很開心。”夏油傑笑著說,“再也沒有可以阻攔我們的東西了。”

阻攔我們的東西,是夏油傑你自己的心。

“你就不怕把我弄死嗎?”我忍不住反問道。

“不可能的。”夏油傑很確信,“難道你不知道,你曾經被他短暫的變為術師嗎?”

“這件事我還真不知道。”

夏油傑繼續講:“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遇到了咒靈,你沒有生命危險時,就能看到它,是因為光溪前輩,賦予了你術式。”

說到這裏,他有些遺憾:“但是當時鈴溪不懂事,說不想見他,也不想當術師,所以他又抽掉了術式,把你恢覆成了普通人。”

噎埖  ……太瘋了。

都是瘋子。

我無法評價,到底是源光溪更瘋,還是夏油傑更瘋。

“鈴溪,別跟我鬧了。”夏油傑抱緊了我,“我知道你現在很難理解我,但你以後一定會理解我的。”

我覺得再過十萬年,也不會理解。

“我先前已經放過你了,是你自己回來的!”

我回來也不是來談戀愛的,是來阻止一些事情發生的。

“鈴溪喜歡我,是不是?”

“……是。”

“鈴溪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是。”

鼻子一酸,我竟然掉下了眼淚。

“我很喜歡你,也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你能保證絕對安全嗎?”

“那當然,你放心好了。”他一邊安慰一邊替我擦眼淚。

我伸出腳,去夠地上的刀,夏油傑眼角餘光瞥見,一腳將刀踢飛到了角落裏。

“還來?!我已經說過了,你的刀我已經預判了。”他恨恨道,“你當我是傻子嗎?同樣的招數能對我奏效兩次?”

“夏油傑,”我哭得更傷心了,“你可不可以不殺我?

“你聽話,我就不殺你。”夏油傑輕聲嘆道,“臣服於我吧,鈴溪。”

何為臣服?

我摟住了他的脖子。

他扯開了我的腰帶,親吻落在我的臉頰上,眼淚被他舔掉了,然後是——

唇邊。

他的嘴唇原本很涼,因為沾了我的眼淚而變得柔軟溫熱。

“你——”

他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像抽掉了自己所有的力氣。

上一秒的嘴角還上翹著,這一秒的眉梢已經掛上了難以置信。

“我在你送我的口紅裏加了神經毒,自己提前吃了解藥。”

我面無表情地扶住了夏油傑,讓他靠著墻坐下,“你說你預判了我的刀?可是教主大人,色字頭上,還有一把刀呢,預判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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