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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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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骨

玉華宮內的琴聲好像裹滿了細密小刺的糖,奏的明明是大衡有名的祝酒歌,卻因演奏者的刻意放緩曲速,聽起來並不歡愉、反而滿含悲傷。

這曲子就似演奏者的悲鳴,在玉華宮的富麗堂皇之下,遮掩著她那常人所不能觸及的血淚。

“小姐,您吃點兒飯吧。”阿羅拿著碗筷,近乎想要跪下來求她。

可仍在奏琴的宋朝月依舊紋絲不動,她的眼睛裏早沒有了往昔的神采,從前笑起來如彎月一般的眼睛自孟祈死後,便成了一灘死水,再沒有任何波瀾。

她親手殺了他,那夜,見他眸中悲痛,她整個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人狠狠握在手中擠壓,快成了肉泥。

宋朝月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多麽偉大之人,她雖幫了許許多多萍水相逢之人,可若真是有朝一日,要她在黎明百姓與親人愛人之間選擇,她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

怎奈何,孟祈是前者。

雖未親口聽孟祈說出,宋朝月卻也知道他心中的答案。

他願意去死,可是宋朝月決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入皇宮,走進這場專門為他布設的殺局。

她要救他!

宋朝月讓阿弟給雲方傳信,要孟祈丟下一切快逃,決不可入宮!

她多麽希望孟祈能夠為了自己活一次,自私地活一次。

-

宋朝月與褚臨的大婚如期而至,褚臨以這場鴻門宴為局,布下了一張絕不允許孟祈逃出的天羅地網,無論今日孟祈同意與否,他都得死。

有時候褚臨甚至覺得孟祈這個人很是古怪,他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這位整個大衡稱頌的永翌王爺能力確實高於他。只可惜,他滿腹竟都是那些個老夫子成日裏愛在口中念叨的什麽民生社稷。

以十萬人換他之性命,竟也是願意。

他敢以此為要挾,便是看透了孟祈的內心最深處的東西;而孟祈交出自己的命來,反而是看不清他究竟敢不敢以十萬百姓相抵。

一切的一切,都在褚臨的步步算計之中。

宋朝月穿上皇後的鳳袍,頭上那頂象征著母儀天下的金冠正重重地壓著她的脖頸,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一身龍袍的褚臨悄然出現在他身後,面帶笑容地看向她。

他伸手,想要觸碰一下宋朝月那張白瓷似的臉,卻被對方堪堪躲過。

褚臨也不惱,他揮退了屋內給宋朝月穿衣打扮的宮女們,掐著她的下巴,強迫宋朝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看啊,桑桑,今天的你多美啊。今日你就要嫁給朕,當初你為解孟祈身上的毒,毅然決然離開他走向我,從那時起,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所以,高興些,別漏了破綻,我們的大喜日子,你可不能哭。”褚臨說著,用指腹擦掉宋朝月臉上的淚,不過那神情之中,竟是毫無憐惜。

“來人,娘娘妝花了,給朕重新化過!”

褚臨拂袖走出了玉華宮,禮官們正在熱火朝天地忙著立後之事,卻不知玉華宮內的女子,滿面是淚,再難施粉黛。

為後的之禮覆雜繁瑣,直到日頭逐漸西沈,宋朝月才得以喘息,坐在裕園的金池軒內。

她的掌心因緊張而不停地發著虛汗,連帶著牙關都不自覺地顫抖。她不知道雲方是否已經將消息遞給了孟祈,也不知道孟祈是否已經逃離了笙歌。

她在心裏渴盼著,孟祈一定要逃走,一定要活下來。

熟料這老天爺還是同她開了一個玩笑,他來了,帶著賀禮來祝她新婚。

宋朝月慌了,她用惡言來驅趕他,想叫他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薄幸之人,讓他徹底看清自己,走得遠遠的。

只可惜,他還是堅定地站在原地,像從前一樣望著她,眼中滿是柔情。

那一瞬宋朝月再一次意識到,孟祈對她之愛,早已經深入骨髓。她也突然意識到,若非是自己的背叛,或許,孟祈還會對於褚臨所做的事有所反抗。

只可惜,他愛她至此。在他眼中,既然自己選擇了褚臨,那麽,他所有的反抗便再無意義。他已經失去了令他有鬥爭之心的那最後一點希望。

只可惜宋朝月如此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這為孟祈設下的天羅地網,他再也逃不掉了。

在明臺殿內將要接受百官朝拜之前,她同褚臨提了一個條件,孟祈的性命,交由她的了結。但在他死後,屍骨由自己處理。

聽到這話,褚臨難掩詫異,這個為了孟祈甘願屈服到了他身邊,如今竟然想要親手殺了他。

宋朝月見他久久未應,一雙殷紅的嘴唇一開一合問他:“怎麽?你不是最喜歡看孟祈深受痛苦與折磨嗎?我親手殺了他,必定能使你快意吧。”

褚臨知道宋朝月心中在想些什麽,猶豫片刻,他答應了,他想,到時孟祈的表情一定會分外精彩。

裕園裏的景色早不覆春夏之時那般美好,百草枯萎,再沒了生機盎然的顏色。

宋朝月聽著身邊的褚臨高興地同群臣宴飲,自己的眼睛卻始終盯著桌下手中握著的那把匕首。

這把匕首,過一會兒將要結束孟祈的性命。

她不敢擡頭去看底下的孟祈,她怕自己只要一看,眼淚便會忍不住留下來。

耳邊是歡騰之聲,宋朝月盯著那匕首,心卻在慢慢墜入深淵。

她這般呆楞著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賓客散盡,久到褚臨喚她:“桑桑,時辰已到。”

孟祈的喪鐘已經在每個人心中敲響,她坐在原位,聽著外面刀兵相接的聲音。

她聽到孟梁被殺時孟祈的悲號,聽到褚臨冷酷無情的命令。她仰頭,竭力忍住眼淚,不想叫過一會兒會被拖進來的孟祈看出端倪。

一個多時辰後,外頭的聲音總算是平息了下來。

她看見孟祈被拖了進來,腿骨腕骨已被折斷,如同破布,毫無尊嚴。

宋朝月死死咬住自己的舌頭,盡快嘴裏已經滿是鮮血。這痛,卻遠不及心中之痛半分。

褚臨在她旁邊開口同她說話,宋朝月囫圇吞下口中帶著鐵銹味的血,用手將嘴間鮮血遮掩住,回了他,然後看向孟祈。

孟祈的眼中是悲憤,是絕望……

看著他,宋朝月想:恨我吧,孟祈,恨透了我。下輩子,不要再喜歡上我……

她手中握著匕首,說出那句她早已在心中反覆練了許久的話。她一步步走向他,巨大的裙擺之下藏著她腳下的踉蹌。

孟祈擡頭,望向她,眼中再沒有了往昔溫情,那裏面如此藏著什麽,宋朝月已經無力去探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再也下不了手。如此,等著孟祈的只會是褚臨無窮無盡的折磨。

刀鞘被她緩緩抽開,扔到地上,桄榔一聲響,宋朝月的心也跟著墜地。

她閉眼,雙手握緊匕首,朝孟祈的胸口處刺去,一時間,鮮血迸出。

宋朝月徹底脫了力,她忍了一天的淚水也終於在此時滑落下來。

她眼睜睜看著孟祈緩緩朝後仰去,他下意識伸手去捂住自己胸口的那個血洞,卻又在觸碰到那把匕首之際,將手抽離開。

刺中一個人的心臟,是最快了結一個人的方式。

宋朝月咬著舌頭,雙手捂著嘴,眼淚與鮮血混合留下。

她看見,孟祈慢慢倒在了地上,原本還在動彈著的指頭慢慢僵硬,身體也不再有起伏。

他死了,他永遠地離開了自己。

宋朝月再也忍不住雙膝撲通跪地,抱起渾身是血的孟祈,血淚大滴大滴的砸到他臉上。

“孟祈!”她撕心裂肺地喊著他的名字,只是,懷裏的人已經沒了氣息,亦無法回應於他。

宋朝月顫抖著雙手撫上孟祈還未閉上的雙眼,掌心感受著屬於他的溫度。

她從前很喜歡自後頭踮腳捂住孟祈的眼睛,即便知道下一刻他就會拉開她的手,無奈地喚他一句桑桑。

她喜歡孟祈的眼睛睜開時睫毛掃過自己手心的感覺,很喜歡,很喜歡……

只是現在,這雙眼睛再不能睜開。

她挪開蓋在孟祈眼睛上的手時,孟祈死未瞑目的眼睛已經闔上。

孟祈身上的血漸漸染滿了宋朝月的整個裙擺,她根本無所顧忌,朝下俯身,閉眼,在其唇上落下最後一吻。

還在殿內的士兵無一不驚,褚臨氣急敗壞地從後面走上來,將宋朝月生生從地上拽起,一巴掌扇到她臉上。

宋朝月被如此大的力道扇倒在地,她聽著褚臨口中的責罵:“宋朝月,你別得寸進尺,你如今已經嫁我為妻……”

他罵了些什麽,說了些什麽,宋朝月已經聽不清了。

她只是又爬著到了孟祈身邊,再一次捧起將他抱在懷中,沖外面喚:“阿弟——阿弟——阿弟——”

宋明澤腰間別著一把劍,從外面三兩步跑到了他阿姐身邊,抓著滿是血汙的手,安撫道:“阿姐,阿姐我在。”

“你幫我把孟祈背回去,我背不動,我沒有力氣……”她說著,眼淚流得更加洶湧。

見到這般樣子的阿姐,即便是鮮少掉淚的宋明澤也紅了眼眶。

他看向阿姐那腫得高高的右臉,再看了眼上頭的褚臨。單膝跪在地上,拉起孟祈的一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後將人背到了自己背上就要往外走。

姐弟二人同行,帶著已死的孟祈。

然他們走出不到十步,褚臨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慢著,今日,你們不能帶走孟祈的屍骨。”

宋朝月回頭,看著褚臨的眼中滿是恨意,“你答應我的。”

“我何時答應過你。”

這話令宋朝月一下崩潰,她疾步跑到褚臨面前,撿起地上那把匕首,就欲向褚臨刺去。

她自然沒有得逞,褚臨身邊的人早就將他圍了起來,連帶著在宋明澤背上的孟祈的屍身也跟著被奪走。

“褚臨,你不得好死,你這樣的人,會永墮地獄的……”宋朝月被人攔著,像是徹底瘋魔了一般。

褚臨負手冷冷看著他,無情地說道:“桑桑,你若不喜歡他,或許朕不會如此做。”

宋朝月喉嚨裏已經發不出聲音來,她無聲地哭泣著,看著孟祈屍身被帶走,可她卻什麽辦法都沒有。

她被壓回了玉華宮,那個為她而設的囚籠。

她聽不見來自外界的一點兒消息,成日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成了一個再不會說話再不會笑的木偶。

孟祈死後三天,這三天,宋朝月滴水未進,她似乎想用這種方式逼迫褚臨。

終於,在第五天,宋朝月已經無力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褚臨來見了她。

他坐在她的榻前,觸碰著她毫無血色的已經凹陷下去的臉頰。

這場以死相逼的鬥爭,終於是宋朝月獲得了勝利。

褚臨答應她,只要她好好吃飯,在太醫說她身子好了之後,便可以讓她區別見孟祈。

宋朝月答應了,每日宮人們送來什麽,她就吃什麽,即便隨時隨地都在吐,她還是咬牙將那些藥、那些飯食,全都不剩地吃了下去。

可如此這般一個月,宋朝月身體非但沒有變好,情況反而是每況愈下。

連太醫院最有名的醫士都說,她這是心病,用藥,是醫不好的。

沒辦法,褚臨叫來了宋明澤,要他帶宋朝月去看孟祈。

宋朝月被宋明澤帶出了宮,他們去到一片亂葬崗之上。這裏死寂非常,除了以腐肉為食的禿鷲,連帶著鳥兒都不肯在這山上的枯木之上落腳。

孟祈死後,便被丟到了這處,由著這禿鷲蠶食。

看著這漫天盤旋的烏鴉與那可怖的禿鷲,宋朝月用她那雙無神的眼睛看向宋明澤:“阿弟,他人呢?”

宋明澤搖搖頭,他也是才知道,孟祈被丟到了亂葬崗。

這裏的充斥著一股血肉腐爛的味道,昨夜才將下過大雪也未能將這味道掩蓋住。

亂葬崗上鋪滿了血,如此,他們要尋人便更加艱難。

他們從天亮找到天黑,夜幕即將落下之際,宋朝月看見了一只禿鷲在地上正啃食著什麽東西。

她毫不畏懼地撲了過去,嚇得宋明澤立刻搭弓拉箭射死了那只會食人肉的禿鷲。

宋朝月跑到那處,一腳將已死的禿鷲踢開,已經被凍得通紅麻木的雙手伸手去刨那雪堆。

這屍體已經被禿鷲吃得只剩下一具骨架,早已分辨不清容貌。

宋明澤站在宋朝月身邊,開口勸道:“阿姐,天黑了,咱們回去吧,明日再來。”

宋朝月卻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將這具屍身上覆蓋著的雪盡數掃開。

眼見勸不動,宋明澤又蹲在地上同她一起。

宋朝月先是在挖出了一節斷了的腕骨,然後要宋明澤趕緊挖一挖底下,看這具骸骨的腿骨是否折。

他們如此挖了一整天,終於宋明澤從雪地裏拿出來一節已經斷了的右腿骨,還有,一個刻著槐字的玉貔貅。

宋朝月捧著那個孟祈的玉貔貅,像回了魂一般,她將孟祈的骸骨盡數撿起來,脫下自己的鬥篷,將四分五裂的孟祈骸骨攏進了自己的鬥篷之中。

宋明澤害怕宋朝月凍出什麽毛病,又將自己的披風脫下來蓋住阿姐,一路攬著她回了宋府。

在這裏,孟祈才有了一個棺桲,宋府上上下下掛著靈幡,宋朝月就這般守在孟祈的靈前,這麽多天,來了孟晉年、孟文英、雲方,除此之外,再無一人前來悼念。

到了孟祈要下葬的日子,宋朝月抱著他小小的棺桲,同早已長眠的他說:“我帶你回扶夢,讓你回到你母親身邊。”

宋明澤護著宋朝月,一路南下,去到了扶夢縣。

他們在孟祈母親身邊挖了一座新墳,將孟祈好生安葬在此。

光景一直跟在這姐弟二人身邊,在扶夢縣七日後,光景終於忍不住開口,同宋朝月說道:“娘娘,陛下所限之期已到,還請跟屬下回吧。”

宋朝月回頭看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我一個人想再去看看他,看過之後,明日便回。”

宋明澤跟在阿姐身後,想要隨她一道,卻被其止住:“阿弟,我想一個人跟他說說話。”

她走了,卻再也沒有回來。

宋明澤在一個時辰後去尋她時,只見她靠在孟祈的墓碑上,嘴角含笑,安靜閉著眼睛離開了人世間……

“我阿姐離開的那日,正好是我二十二歲的生辰……”宋明澤望向遠方,哽咽道:“自那年過後,我的再沒有過過最喜歡的生辰。”

他轉頭看向孟祈,見他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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