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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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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

楚書瀾召百官朝會,梁昭今日起了個早。

梁昀晚了些,沒能錯開出府。

梁昭快步向前走,每到上朝就一直如此。

一來是為避嫌,剩下的,梁昭實在同兄長無話可說。

今日梁昀先叫住他,梁昭停了步子,想起前天夜裏的事心裏發虛。

梁昀摩挲著手上的扳指,

“先帝給你的那些玉還留著嗎?”

“留著。”

梁昭楞了一下,

“你要嗎?我下了朝找出來。”

“嗯,那是好玉,蒙塵反倒虧了。”

“相府沒錢了?那是先帝親賜,能賣出去嗎?”

梁昭故意問。

“……你先走吧。”

相府離皇宮算遠的,梁昭踩著路邊的碎石走著,權當強身健體。

身後的兄長坐了馬車揚長而去,梁昭就沿著車痕走,到皇宮時正出了身熱汗,暖了身子。

這次小朝會專是為了燕州的案子而開,虞君驍上前走了幾步,到楚書瀾跟前跪下,嗓音沈雄有力,

“陛下,燕州巡使溫大人的命案已查明,南疆聖子蘭濯已經被押入破道院,自言是溫大人養子溫無指使的。”

梁昭站在應成海身邊,看應成海臉上頹弛的肥肉抽動了一下。

楚書瀾看向大殿,

“梁卿,將聖女放了吧。對了,私自調動官員的事情查得怎麽樣?”

虞君驍謝了恩,退回來。

梁昭走近了些,上報說:

“回陛下,臣已將竇賀源竇大人及涉案官員全部查出,只等行刑了。另,臣還查出禁軍溫無豢養私兵,均是守正院子弟出錢供養的。”

楚書瀾:“溫無現在何處?”

梁昭:“正押在破道院。”

楚書瀾:“那就一同處斬吧。守正院……段卿?”

段德立從隊伍裏溜出來,三魂散了七魄,他跪倒在地,

“臣有罪,監管不嚴,陛下息怒,臣定將守正院子弟勾結禁軍之事徹查清楚。”

話音剛落,家中有守正院任職的老臣就托著老骨頭上前求恩。

楚書瀾聽得心煩,擺擺手說,

“虞將軍,如今你在守正院任監事一職,此事就由你輔助段指揮來督查。切不可再出這等事。”

隨後,他倏地想起什麽,隨口提道,

“摩羅姑娘與長公主情誼深厚,就去長公主府裏做個女官吧。”

虞君驍低著頭,眼裏的冷意一閃而過。

百官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陛下親派,摩羅怕是走不出玄都了,那虞小將軍……

這朝會議完了要事,就在莊重的鼓聲中散了。

那些隱隱約約綴在真相上的迷霧,就隨著塵埃落地了。

梁昭沒出宮,他將簿子放到禦案上,站在一旁等。

應成海冥冥之中感到自己地位不保,他在旁邊放了兩沓奏折,趁垂著頭的功夫悄悄翻了個白眼。

梁昭不與他置氣,翹首以盼。

“陛下去哪兒了?”

“蘇小姐進宮給太後送點心,陛下聽到信兒就趕過去了。”

應成海眼睛骨碌碌地轉,頓了一瞬,

“指揮使有事就先去吧,陛下這邊可以交代我。”

“不急,我等陛下回來。”

應成海有些不甘,還是退在一邊。

宮裏燃起熏香,淡淡的牡丹香從熏籠裏傳出來,在梁昭鼻腔裏胡紮猛戳。

他打了個噴嚏,應成海得意地笑了笑。

“陛下和蘇小姐何時相識的?”

“奴才不知。”

兩人站了一會兒,等香氣彌漫在大殿內。楚書瀾踱著步子回來。、

“梁卿來這麽早?應成海,你去殿外守著。”

梁昭揉著鼻尖,

“陛下,蘇侍郎的簿子已經整理出來,您瞧瞧。”

“幹的還不少。”

楚書瀾眼中閃過亮光,翻看著簿子。

“陛下要蘇侍郎的簿子做什麽?”

“朕要成婚,得拿他堵住百官的嘴。”

梁昭腦中的弦倏地繃緊,他奪過簿子,

“陛下要給蘇侍郎抹去汙跡升職嗎?”

“非也,梁卿放心,朕是那種昏聵之人嗎?”

梁昭面無表情,顯然不太信。聖上春心蕩漾,言猶在耳。

楚書瀾揮散了大殿的人,帶著梁昭去了書房。

梁昭走過長廊,心知這是要說大事了。

楚書瀾進了書房,將自己那層皇帝的皮褪下來,露出幾分少年氣。

“阿昭,你那詔獄盡快散了吧。今後,命案都交由刑部處置。我已經擬了旨意告知刑部了。”

梁昭點頭,沒多問。

他只覺得楚書瀾並未將成婚當回事,就提了一句說,

“蘇侍郎在朝中有不少牽扯,不可貿然處置。陛下和蘇小姐成婚一事,還得從長計議。”

楚書瀾笑著敷衍過去,將事繞回來。

“你不問問我為何要撤詔獄麽?”

“詔獄設立之初本就有冗員之險,如今將二司的詔獄歸攏到刑部,也算是歸本了。”

楚書瀾搓著下巴,沒覺得梁昭說的有什麽不妥之處,認同地點頭,

“當年是朕太急了,如今將虞小將軍召回玄都,也是存了用他破障的心思。阿昭,你可得和他一起啊。朕能靠住的只有你們了。”

梁昭接了陛下的重托,但也沒想和姓虞的友好相處。

梁昭進了破道院,正想叫劉同過來囑咐兩句。

左馳的腿這一日就沒停過,他倒騰著兩條快要折斷的長腿,跑過來叫梁昭。

“指揮使,那溫無被刑部的人帶出來,正要就地處決了。”

梁昭眼角直抽,和左弛一起趕去了刑部。

刑部大堂劍拔弩張,溫無脖頸上正橫著一把刀,尤淩玨握著長刀的手被侍中陳彬按住。

兩人手上暗暗較勁,刀刃在溫無的脖頸後方晃來晃去,割斷淩亂的碎發。

劉同自打尤淩玨帶腰牌闖入之時,就心道不妙。

他帶著獄卒趕過來,自知人微言輕,就戒備地守在一邊,盯著尤淩玨的動作。

梁昭扒開烏泱泱推搡的人群,將刀奪下甩在地上。

銀光閃過,咣啷一聲響,長刀擦過粗糲的地面,橫在眾人腳前。

“你們要造反嗎?”

梁昭站在中央,揚聲吼道。

劉同仿若見了親人,雙目潸然,給梁昭跪了。

左弛跟在旁邊,解釋道,

“陛下還未下斬令,不得擅自動刑。”

新任職的陳彬擦了把臉上冒出的冷汗,忙不疊行了禮。

他讓這瘋子給折騰地不輕,這次押送差點費了他半條命,

“多謝指揮使。”

尤淩玨今日不知怎的,有些沖動。他看向梁昭,直言說,

“指揮使早就知道我會殺了溫無,特意派人等著?”

什麽?

梁昭沒理他,看著這糟心的局面,擺手讓人壓著溫無下去。

金澧衛按住躁動的尤淩玨,他看向人群問,

“尚書大人在哪兒?”

一邊的刑部官員站出來,糾結了會措辭說道,

“王大人帶人去了感業寺。”

被金澧衛押下去的溫無低垂著頭,途徑那柄長刀時,忽然掙脫束縛。

金澧衛的大喊隨著溫無得動作一起吸來眾人的註意。

溫無跪在地上,朝著西北方向,將長刀直插入胸口。

飛濺的血凝成一線,撒到梁昭鼻梁上。

梁昭下意識閉上眼睛,睜眼一片紅,溫無倒在血泊裏,了無生氣。

陳彬眼睜睜看著溫無倒下,手腳都麻了。

梁昭扒開人,蹲下探了探溫無的鼻息。

陳彬抖著腿過來,

“指揮使,屍體就由我來安置吧。”

梁昭輕輕點頭,沒再看。

明德殿。

楚書瀾手執白子,正思忖著梁相的路數。

“陛下,今年沒有天災,百姓收成不錯。國庫盈盈,臣想著在各地興修水利,造出幾條糧道。”

楚書瀾將棋落下,

“興修水利牽扯甚多,到了年關這幾個案子要將大批官員革職,光是監管水利的官員就緊缺。”

梁昀手下不停,將棋子落下說,

“來年春闈可讓方太傅主持,增設官員。”

楚書瀾接著落棋,笑道,

“梁相是早就想好了吧,興修水利對各方都是好事,那就等過了正月十五就辦。新年開始,圖個吉利。”

“陛下說的是,水利事務龐雜,不如先告知工部尚書,讓他接任此事。”

“梁相先將諸多雜事辦好,等過了除夕再告知吧。如今朝堂……”

楚書瀾將指尖夾住的白棋放回棋簍,笑道,

“梁相讓了我一子,這麽下去,我就贏了。”

應成海從殿外走進來,附耳說了什麽。

梁昀見狀起身,

“不叨擾陛下,臣告辭。”

“等等,阿昭與尤侍中起了沖突,梁相去瞧瞧嗎?"

楚書瀾從宮裏出來,梁昀只好跟著,說了一句“太莽撞了”就沒了下文。

左相也趕來刑部官署,拄著拐杖,一把老骨頭快要散架。

梁昭站在堂中,怒氣從腳底沖到頭頂,整個人火辣辣的。

他氣紅了臉,指著尤載崇的鼻子罵,

“尤相,你這兒子怎麽生下來不溺死!”

他早就看左相不順眼,這次有陛下和兄長在,頂多責怪他兩句。

尤載崇喉頭像塞著棉花,又癢又堵,咳得說不出話。

梁昀礙於楚書瀾在,伸手扶著快要傾倒的老家夥。

尤載崇將話原封不動地還給梁昀,可惜一身病的人說出來老氣橫生,沒什麽威力了。

“梁相,令弟生得真性情。”

“過譽了。”

楚書瀾進來,屋內的人嘩啦啦跪了一地。

尤淩玨伏在地上,陳詞誠懇:

“陛下,臣只是奉命收回詔獄,溫無拔刀自盡,是始料未及的事。”

楚書瀾越過跪伏的人群,看向梁昭。

“梁卿,是這樣?”

梁昭膝行幾步,直身說道,

“是尤侍中帶人強闖破道院,將溫無帶離,臣匆忙趕來,就見溫無被尤侍中持刀押住。”

楚書瀾冷斥一聲,

“沒有規矩。”

尤淩玨見狀,只好行了禮,低聲說道,

“臣願降職,望陛下恩準。”

楚書瀾望著滿地狼藉,冷哼一聲,走了。

梁昭站起來,趁兩相說活的功夫將劉同招過來。

劉同屁顛屁顛地過來,猜出了梁昭的意思。

不等梁昭開口,他就自告奮勇道,

“大人,詔獄移入刑部,我等獄卒也得過來。大人放心,屬下一定恪盡職守。”

梁昭側頭看著他,劉同眼裏閃著光。

他心知劉同明白了他的意思。

聽這話,好像還嫌破道院地方小,不夠鬧騰呢。

梁昭拍了拍他的肩,但也未全信,沖劉同露出個高深的笑,就帶上金澧衛離了刑部。

門外交談的兩相甫一見面,嘴角的笑就沒掛下來。

梁昀不陰不陽地拱手道別,尤載崇彎著腰拄杖看了尤二一眼,將人帶走了。

刑部裏的人三三兩兩散去,兵部的人將屍體收起來,同梁昀打了個招呼也就走了。

梁昀見左相上了馬車,無聲走過來拍了拍梁昭的肩。

梁昭肩膀向後轉,疑惑地看了眼兄長。

“今日是我太沖動,讓陛下過來,還不知你也在宮裏。”

“做得不錯。”

梁昭將目光移到梁昀微微翹起的嘴角,再看他沈靜的眸光,心道他們兄弟兩個在對待左相的態度上,倒是如出一轍。

梁昭累了,揮手散了金澧衛。

左弛沒聽他的,執意回破道院將瑣事全都做完才下了值。

兩兄弟回了府,嚴管事已經將飯菜做好了。

當歸去了竇府,梁昭拿過當歸給他做的叉子,心不在焉地叉著菜。

梁昀給他夾了塊雞肉放進碗裏,梁昭索性直接上手啃起來。

就聽梁昀一咳嗽,開口說:

“今日事過,尤淩玨就再難升官了。”

梁昭點頭,

“哥你今日進宮說什麽了?”

“南方水利的事。先帝在位時曾派人去各地挖通水渠,大興水利。正碰上朝堂打亂,就擱置了。過了除夕,陛下指派百官去各地監管水利,也能圓了先帝的願。”

梁昭將口裏的雞肉咽下去,明白了梁昀的意思,

“等水道相通,糧食運送就快了。”

梁昀督他一眼,心道好在還記掛著百姓。

梁昭見梁昀不作聲了,低頭叉菜吃。

他的手受了傷,當歸給他做了一把叉子,用起來倒是方便。

梁昀吃好了,放下筷子說道,

“此案已結,日後不必再查了。”

梁昭順從地點點頭,這案子本就和他沒多大關系,只是奔著竇無束的性命。

——還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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