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蕓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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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如脫韁野馬,駛近老鄭家的小區。蘇文桐先撥老同事的手機,探探口風。

“又沒人接。”

“那,在下面等嗎?”

“不,上去瞅瞅。”

像許多以知識分子自居的人一樣,老鄭不好走動,來往的朋友一手數的過來。他倘若不在單位,只會在家。讀讀書,餵餵魚,寫寫字。也許,他沒想好在董雲芳垮掉後怎麽面對蘇文桐,所以故意不接來電。

當務之急是把藏在她愛人身體裏的東西趕出來。

兩人從電梯出來。蘇文桐又打他的號碼,依舊無人應答。

“看來真不在家。”

“不對,你聽。”

蘇文桐走到老鄭家防盜門前,側耳傾聽。裏面傳出鄧麗君的《甜蜜蜜》,是老鄭設的手機鈴聲。

“他人在裏面。”

蘇文桐咣咣敲門。

門後寂靜無聲。

再打手機,依然飄出隱約的“啊——在夢裏——”。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我們去問問物業。”

野鶴自告奮勇:“老哥我有辦法。”

他掏出一張符,貼在冰涼的鐵門框上,指頭交叉捏成法訣,口裏念念有詞。門鎖“咣當”向外彈開。

世上還有開鎖符!蘇文桐開了眼界。

他們拉開門,往裏望去,同時大驚失色。客廳正當中,一個大男人倒在地板上,臉朝下,血流了一地。

“老鄭!”

蘇文桐沖上前。老鄭那汩汩往外冒血泡的腦袋邊上,到處是碎玻璃渣,兩尾金魚擠在僅剩一角的缸底死水裏。

“額——”人還活著,發出哼哼聲。

“老鄭,我是蘇文桐。誰把你搞成這樣的?”

“她——”

“她是誰?”

老鄭含含糊糊說:“我,我不要再,再睡沙發。她,拿魚缸砸,砸我——”

蘇文桐猜到那個她是誰了。

“她人呢?”

老鄭暈過去。

“師父,打給急救中心!”

蘇文桐站起,查看每一個房間。再沒有別人。臥室的梳妝臺上,放著一枝迪奧的絲絨唇膏。床邊的角落,擱有周仰傑的尖頭高跟鞋的鞋盒。這些奢侈品,往常是絕不可能在老鄭愛人身上看到的。

只能來自她。

“蘇文桐,你別疑神疑鬼的,化妝品是我跳劇場做展模掙的。我不靠你,也不靠別的男人。”

“蘇文桐,你再給我臉色看,我就在這裏嚎啕大哭。哭整個晚上,哭到警察把你銬走。我豁出去天天去拘留所,給你送盒飯。”

“文桐,文桐。”

剛叫完救護車的野鶴,一臉焦急:“她跑了,怎麽整?”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蘇文桐用手擎住頭。這當兒,他看到靜靜伏在茶幾的木頭紋理上面的老鄭的手機。

老鄭講過,她老婆總想查他。為了達成所謂的家庭戰略互信,兩人手機裝了關聯定位的軟件。誰的行蹤都沒秘密。

蘇文桐立即拿起那個手機,借老鄭的指紋解鎖,點開軟件。

順利得異乎尋常,屏幕顯示,老鄭老婆此刻人在三條街以外。

“師父,你看著老鄭,等醫生來。我去追她!”

“好,你別蠻幹。找到人通知我,我打車過去。”

車的四輪,在內燃機的驅動下嘶鳴滾動。

蘇文桐的心,和內燃機一樣沸騰。

他隱隱覺得,蕓蕓已占了上風,並且一直在牽著他的鼻子走。

坐標鎖定在一家標榜巴黎風情的甜品店。

他靠邊停車,在街對面觀察。

透過甜品店的櫥窗,裏面的情況一目了然。室內室外,全然不見老鄭愛人的蹤跡。然而坐標卻呆在原地不動。蘇文桐心頭的陰影,如夏日的烏雲般擴充。

他一跺腳,直接走進去。店內的桌子大部分空著。穿女仆裝的服務員圍在一張圓桌邊,百無聊賴。一名民警在做筆錄。

他問櫃臺後的收銀員:“這裏不營業嗎?”

對方說:“暫時只賣外帶。”

“出什麽事了?”

“剛剛有客人撅過去了。”

“是什麽人?”

“一個女的,警察在核實身份。你要買東西嗎?”

“我找人。”蘇文桐簡單描述老鄭愛人的外貌特征。

收銀員大聲喊:“頭兒,那女的家屬來了。”

民警和這家店的店長一同轉過身。蘇文桐走過去,他的情緒已瀕臨壓力的極點。像一場十二回合的拳擊比賽,迎來了決勝賽點。

民警問:“你是幹什麽的?”

“我在機關工作。我同事病了,正在醫院。我聯系不上她愛人,說可能在這家店裏。”

民警對過他的身份證件,便帶他來到甜點店的員工室。那裏能放監控錄像。

畫面裏映出暈倒者被人擡到擔架上的過程。沒有錯,是他要找的人,雖生猶死的慘樣,同董雲芳一樣的癥狀。

“沒看到她是怎麽失去知覺的。”

店長愁眉苦臉地解釋說,人是在沒裝攝像頭的洗手間裏發現的。他急於撇清責任,一再強調,當時並無保潔灑水,人決不會因滑倒而摔傷。

民警補充說:“沒見明顯外傷。不過急救員說挺嚴重,懷疑腦損傷。”

“她的手機,在身上嗎?”

“沒有,所以遲遲無法核實身份。哦對,我們後來在廁所紙簍發現了一部丟掉的手機。”

又是一個圈套,一個誘餌。蘇文桐的心房,盤踞著越來越大的恐怖感。

“在場就她一個人?”

“據服務員回憶,她和另一位女士一起點的飲料。那位不見了。”

蘇文桐立時神經緊繃:“能看一看當時的情景嗎?”

店長同意。監控帶子回調至一個半小時前,再快進播放。

監視屏上,老鄭愛人,不,應該說蕓蕓,坐在咖啡桌旁。她在等待。

一位長發飄逸、穿優雅的印花長裙的少婦來到桌邊,放下手包落座。愉快交談。

少婦起身去洗手間。

蕓蕓隨後跟去。

屏幕左上角的時間數字逝如飛梭。十分鐘後,那位少婦推開洗手間的門。離去前,她面向攝像機位,撥開額角的發梢,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畫面定格。

民警註意到,蘇文桐的面色漸漸轉為慘白,直到無一絲血色。他的拳頭原本攥得緊緊的,後來無力地松開。仿佛有一根心弦,繃到極限,斷了。

目睹那一刻的笑容時,他的腿不受控制地痙攣。

“同志,您認識這位女士?”

蘇文桐說話時,感到身處另外一個時空。

“她是,我太太。”

他的雙耳,仿若已聽到蕓蕓爽然的大笑聲。

“蘇文桐,你輸了吧。早說過本宮的智力完勝你!”

“咱倆下棋,十次我贏九次,你還好意思說。”

“你就是贏九十九次。最關鍵、你最想贏的那一次,肯定會輸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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