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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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夜幕俯瞰大地,十幾輛警車在市區內飛馳,朝著不同的方向狂奔向郊區。

隨著時間的推移,搜救範圍以幾何倍數不斷擴大,希望越來越渺茫,警車內,沈清悅聽到時野的命令再次拉響警笛,潮濕的掌心用力攥緊方向盤。

樓宇林立的市中心被甩至身後,眼前地勢逐漸開闊,低矮的樓房間,路邊開始出現城郊接壤處特有的形貌,大量違章建築層出不疊。

“副隊,”她的聲音裏有著難以掩飾的不安,“我這裏已經快要出市區了。”

飛馳的警車內,所有人緊繃的臉上覆著一層堅硬的寒霜。

一旦進入到空曠的郊區,搜救難度便達到了幾乎無可挽救的地步,沈清悅的話音落下,就在同時,數道警笛聲驟然在夜幕下響起,帶著不甘與憤怒。

游樂場大門前,越來越多的警車呼嘯著朝四面八方沖去。

大海撈針,這個夜晚,警笛聲在這座城市中不斷響起,橫掃每一條漆黑的街巷,警力鑄成一張巨網,兜尋著任何一個可能關押著人質的角落,所有人在內心迫切地呼喚著同一個名字,渴望奇跡的出現。

游樂場內,時野緊盯著大屏幕,林誠素歪著腦袋生死不明,水面輕微鼓蕩,激起的水花拍打他的鼻尖。

醒一醒,快醒一醒。

時野緊緊攥著手裏的聯絡器,仿佛凝固的身影雕塑般透出沈重的死氣,周奕辰閉了下眼睛,難過地上前一步,“時野——”

此時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心情,他也曾經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失去過最親近的夥伴,眼睜睜看著那人充滿求生欲的瞳孔一點一點變得灰暗,面對那些狡猾兇殘的罪犯,這種束手無策的絕望能夠撕碎一個人的靈魂。

可他們是人,不是神,沒有辦法拯救世界上每一個人,這份悔恨在往後餘生當中,只能通過抓捕更多罪犯,扼制更多罪行來彌補,即便他們破碎的靈魂已經註定將在未來每一個夜晚,在痛不欲生中跌宕沈浮。

“時野,你聽我說,”周奕辰眼眶通紅,看著時野怔怔出神的面龐,“你已經盡全力了,大家都盡力了——”

“他為什麽會聽不見?”

嘴唇翕動,聽著遠處持續傳來的警笛聲,時野不斷問自己這個問題。

林誠素為什麽聽不見?

他的目光漸漸變得若有所思,渙散的目光再次凝肅起來,時野又一次問自己,語氣如同魔怔,“他為什麽會聽不見?”

周奕辰欲言又止地看著大屏幕上的林誠素,“時野,他已經昏迷了。”

時野搖搖頭,僵硬的動作顯得人有些固執,“他不可能就這麽放棄的。”

“時野,”周奕辰擔憂地看著他,“他聽不見,是因為他已經昏迷了。”

時野猛地擡眸看過去,剎那間瞳孔裏閃過的光芒讓周奕辰心頭一震,緊接著,一旁有人激動地指著大屏幕,“他醒了!”

周奕辰扭頭看過去。

咕咚。

咕咚。

什麽聲音?

耳邊不斷傳來有節奏的鼓蕩聲,林誠素緩緩蘇醒過來。

隨之,這聲音變得越發清晰,甚至隔著鐵皮輕輕敲打他的耳廓。

不知昏迷了多久,長期低溫環境下,他渾身蒼白的肌膚此刻正呈現出觸目驚心的青灰色,心臟陷入衰竭,呼吸越發困難,失去知覺的雙腿僅僅依靠束縛才得以支撐住身體保持站立。

冰冷的水流舔過鼻尖,他無比虛弱地靠在那裏,在水下用手指輕輕叩了叩墻壁。

林誠素艱難地仰起頭,盡量不讓自己被嗆咳到。

“有人嗎?”

外面沒有任何回應,然而那個奇怪的聲音還在繼續。

咕咚。

咕咚。

這是到底什麽聲音?

遲鈍的大腦艱難地運轉著,意識在幻覺和現實中來回橫跳,林誠素傾聽片刻,覺得這個聲音有些熟悉。

咚。

忽的,外面傳來極為緩慢悠長的一聲悶響。

寒意冰冷刺骨,他在水下狠狠打了個哆嗦,模糊的視線投向天空,小燈泡散發出的朦朧光圈,如同那個雪夜裏,教堂溫暖明亮的燈光。

高聳的塔尖直指夜幕,母親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踏上漫長的樓梯,漫天飛雪中,恢弘的教堂被一聲悠揚的鐘響所環繞——

林誠素猛地清醒過來,他在水中艱難地站直了些,讓自己的臉盡可能地露出水面,冰冷的水花四處噴濺,他擡起僵硬的雙手拼命拍打墻壁。

“救命!救命!”

嘶啞的嗓音伴著劇烈的嗆咳,他用泡到發白的掌心用盡全力地求救。

“有人嗎?”

“救命!”

沒有回應。

外面根本沒有人。

狂喜過後的失望令他瞬息間陷入絕望,林誠素緩緩停下,將額頭再次靠在冰冷的墻上。

咚一聲輕響,剎那間悲傷的哽咽與冰冷的水流聲相交織,終於承受不住了,他的肩膀開始輕輕顫抖。

他真的很怕。

他還不想死。

“時野——”

林誠素閉上眼睛,仰起頭,眼中淌下滾燙的淚水。

大屏幕上,所有人看著林誠素張開嘴唇,顫抖著說出時野的名字。

周奕辰不忍再看,不由分說拉住時野的手臂將他往外面拖去,“時野,這裏交給我,你先出去。”

“放開我!”時野發瘋地掙開他的手。

冷靜。

痛苦席卷全身,他猛地彎下腰,手指插入發絲狠狠揪緊,在心裏命令自己冷靜。

腦子裏分明有一根線在混亂的思緒中飄蕩,他有非常強烈的感覺,答案就在自己眼前,林誠素為什麽聽不見?他為什麽聽不到警笛聲?現在只要抓住那根線頭,抓住這個答案,他就能知道怎麽找到他!

“時野——”

林誠素絕望的呼喚仿佛就在耳邊。

到底是什麽,答案到底是什麽?

明明就在眼前,他一定能想到!

“啊!”時野發出一聲嘶吼!

四肢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林誠素靠在墻上,仰著頭急促地喘息。

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呼吸頻率,這裏的氧氣即將耗盡,哪怕五分鐘後水面沒有淹過他的頭頂,他也會因為缺氧而死去。

一切似乎已經走到盡頭,視線再難以凝聚,頭頂燈泡散發出的那點朦朧的橙黃,居然成為了他人生中看到的最後一抹光亮,他呆呆地看著,空白的大腦緩緩浮現出這樣的疑惑。

所以我的人生,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可是我好想時野。

淚水奪眶而出,林誠素遺憾而又悲慟地閉上眼睛。

我還沒有等到他的求婚。

喉結無聲而緩慢地滑動著,水面湧動片刻,鏈條聲嘩啦作響,林誠素艱難地從襯衫領口裏掏出那枚時針吊墜。

沈重的吊墜被他緊緊握在掌心,林誠素筋疲力盡,大腦在死亡來臨的這一刻產生幻覺,治愈了所有痛苦,他看到自己正身處那個溫暖的公寓。

是個周末,窗外陽光燦爛,鮮活的人語聲飄入窗縫。

他蜷縮在沙發上工作,廚房裏,水龍頭嘩啦作響。

時野站在竈臺前,身上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一只手從水鬥裏撈出兩片菜葉子隨意甩了甩,另一只手熟練地劃拉著手裏的鍋鏟。

他兀自看著,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仿佛永遠也看不夠。

意識逐漸縹緲,就連最後的畫面也變得模糊不清,林誠素不禁有點貪婪地想,好想再抱一抱他——

咕咚。

飄散的意識再次從幻覺中抽離,林誠素恍惚地睜開眼睛,聽著那個遙遠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忍不住再次將耳朵貼到了墻上。

咕咚。

咕咚。

“誠誠?”

這一次,眼前的幻覺成為了母親溫柔的笑臉,那輕柔的笑聲無比遙遠,仿佛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然而母親的面龐卻近在咫尺,林誠素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突然發現自己變小了,正穿著泳褲坐在浴缸裏,小小一只,懷裏還抱著曾經最心愛的小熊游泳圈。

他沈在水下,調皮地朝水面上吐出一串泡泡。

咕咚咕咚。

水流聲鼓蕩,輕輕拍打著他的耳膜。

“好了,快出來吧。”母親搖晃的面容看著他溫柔地催促道。

那聲音穿過漫長的光陰,漸漸和此刻耳邊那個模糊的聲響相重疊。

水面嘩啦作響,林誠素猛地在水中轉過身,整個人趴到墻壁上。

咕咚咕咚。

雙眼倏地瞪大,頓了頓,他突然回頭看向出水口。

下一秒,鏡頭前,林誠素的視線倏然投向鏡頭的方向!

大屏幕前,時野猛地上前一步。

林誠素小心翼翼地蹭過去,遲疑地看向出水口裏面,隨即看到了被隱藏在最上面的攝像頭。

視線相撞,時野剎那間紅了眼眶,“林誠素。”

林誠素的眼中湧動著狂喜,水流已經淹沒過他的鼻尖,他在水下艱難地踮起腳尖,擡起兩只早已凍僵的手,開始不斷朝著鏡頭比劃。

大屏幕前的人群激動起來。

“那是什麽意思?”

“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見狀周奕辰一把抓起電話,“所有人註意,林誠素醒了,似乎有發現,立刻停車待命!”

“收到!”

響徹夜幕的鳴笛聲戛然而止,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聲響,從市區到城郊邊界,無數警車急停在路邊。

寂靜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所有人抓緊方向盤,在緊張中等待。

游樂場內,時野凝肅的眼底印著林誠素緩慢而又艱難的動作。

“他是知道自己在哪兒了嗎?”一旁有人遲疑道。

只見屏幕上,林誠素一手攥拳,另一手懸在上方,幾根手指輪流動了動,頓了頓,他又看著鏡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隨後擺擺手。

這幾個簡單的動作很快耗盡了他所有力氣,雙手落回到水中,林誠素身體一歪,水面隨即淹過了他的雙眼。

時野心裏一緊,但是很快,林誠素再次浮出水面,嗆咳著將臉高高擡起,嘴唇顫抖著動了動。

那是什麽意思?

周奕辰思忖著看向時野,就在這時,時野猛地瞪大眼睛!

然後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他轉身狂奔向游樂場大門!

“跟上去!”周奕辰拔腿就追,“過去支援!”

片刻後,一個狂奔的身影沖出游樂場大門,一群人緊隨其後,呼喝著沖向各自的車輛。

“上車!發現藏匿人質的地點了!”

時野跳上最近一輛警車,關上車門一腳將油門轟到底,警車如炮彈般激射而出,在廣場上悍然漂移了整整一百八十度,朝著護城河東面的方向疾馳而去!

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跟緊!”另一輛警車上,周奕辰坐在副駕上,警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呼嘯而過,他舉起對講機咆哮,“都回來,找到林誠素了!游樂場往東沿著河道,去豐順路路口匯合!”

沈清悅幾乎喜極而泣,立刻調轉車頭,直奔向市區方向。

縱觀整座城市,無數警車從四面八方湧向豐順路路口,狹長河道邊,警笛聲長鳴,最前面那輛警車將車速飆到最高。

街景在餘光中被拉成模糊的線條,夜幕下,護城河河面河水鼓蕩,泛著輕柔的波光,眼眶一陣灼燙,時野攥緊方向盤,腦中全是林誠素手握吊墜無聲祈禱的樣子。

堅持下去,林誠素。

我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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