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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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陰暗逼仄的樓道,貼滿小廣告的斑駁墻面,經年累月積下的厚厚一層油汙上布滿漆黑的黴點。

潮濕的空氣中飄蕩著令人不悅的腐爛味,狹長的通道兩側,生銹的鐵門內傳出隱約聲響,男人粗重的喘息彌漫在其中。

今夜的腳步聲似乎格外沈重,男人渾不在意地拖著懷裏的獵物繼續往前走,樓道內不知何時變得悄無聲息,男人走到一扇破舊的門前,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一圈,拉開鐵門走了進去。

破門咯吱一聲闔上,吞噬了兩道身影,片刻過去,斷了的聲響繼續在昏暗的樓道內飄蕩。

被摔進被子裏的時候,林誠素被從上面揚起的塵灰嗆醒,咳嗽幾聲,意識混沌地睜開眼睛。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迷藥的作用還在繼續,渾身力氣被抽得一幹二凈,他迷迷糊糊地陷在床褥中,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隱約聞到空氣中一股難言的氣味。

月色擦過窗戶的鐵欄散入室內,迷離的光影中,他看到一團模糊的黑影來回晃動,拖著不徐不疾的步伐,詭異的碎語聲在寂靜的空氣中悄然彌漫。

“為什麽這麽對我?”男人頭上戴著鴨舌帽,帽檐下蒼白的嘴唇飛速蠕動著,有些神經質地在陰暗的出租屋內轉來轉去,對著冰冷的空氣反覆質問,“我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是我,為什麽偏偏是我?”

身後傳來難以抑制的咳嗽聲,腳步一頓,男人猛地回頭,看向了躺在床上的獵物。

白皙的肌膚在月光下如同瓷器般瑩潤,一身一看便價值不菲的西裝革履,哪怕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依然高貴得像商場櫥窗裏最精美的陳列。

一副人模狗樣!

看著這一幕,數年前的記憶沖破混亂的頭腦剎那間回到眼前,那一夜,那個摧毀了他一生的夜晚,就像現在這般冰冷刺骨,屈辱、恐懼和不解的憤恨再次湧上心頭,男人眼眶赤紅,發出一聲痛苦不堪的哀嚎!

咚!

破舊的墻面發出一聲響,鄰居又一次被從睡夢中吵醒,不耐煩地用力敲了敲墻。

“都是你,都是你!”男人仿佛沒有聽見來自隔壁的咒罵,抱著頭在原地無助而又悲憤地哀嚎。

現實和回憶在這一刻交疊混亂,強橫地攪動著他的大腦,四肢被仇恨燒得扭曲痙攣,他像個怪物猛地馱下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月光下,男人面容猙獰地自言自語,“都是你,你,你們,沒有一個好人——”

林誠素完全不記得在酒吧裏發生了什麽,他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由於眼前的畫面太過離奇詭異,他在藥效的作用下甚至忘記了恐懼。

就在這種激烈的喘息聲中,對方緩緩擡起頭,對著他摘下了頭上的帽子。

這是一張可以稱得上英俊的面龐,面部骨骼輪廓硬朗,然而幽沈的眉眼透出一股濃稠的陰郁。

眼裏藏著兩點詭譎的橘光,陌生的男人就這樣看著他,神經質般不斷抽搐的嘴角緩緩勾起,有些古怪地笑起來。

焦距渙散的瞳孔表面,浮動的淚光微微一顫,林誠素頭昏腦漲,卻下意識地吞咽了一口,看著對方踉蹌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擋住從窗外散入的月光,腳步沈緩地朝這邊走了過來——

“車牌號XXXX,半個小時前從東川路西側路口朝中川路方向逃竄,上了高架之後,二十分鐘左右又從新閘路那邊下去,那一段的道路監控剛好壞了——”

數輛警車排成一列縱隊在空無一人的高架上呼嘯而過,尖銳的鳴笛聲劃破禹城寂靜的夜幕。

淩晨三點,中環高架,帶頭的時野將車速飆到了最快。

急閃而過的路燈連成一條起伏的線凝在瞳孔深處跌宕,他緊盯著道路前方,抓著方向盤的一雙手骨節泛白。

林誠素。

林誠素——

你千萬不能出事。

耳機裏沈清悅焦急的聲音還在繼續,張宏和李成軍受傷被送去醫院,她和劉暢現在正在交警大隊察看道路監控。

“新閘路那一片老城區魚龍混雜,很多監控要麽丟失要麽年久失修,我們最後看到嫌犯的車是在通往新閘路的高架口——”

背景裏有人提醒了一句,她緊跟著說道,“嫌犯將車停在靠右側車道,可能是準備往右拐。”

時野幾乎用盡全力在保持理智,對著電話那頭冷靜吩咐,“知道了,你們從那個路段開始找,根據三點定位法盡可能縮小範圍,酒吧那邊的目擊者怎麽說?”

“那個酒保說今晚林,”沈清悅頓了頓,生怕刺激到時野,難過地避開了這個名字,“他到了之後,看起來心情很不好,喝了很多酒,那酒吧知道最近酒吧街附近不太平,原本打算去問問情況,結果剛好有別的事要忙,再回來他人就不見了。”

心情很不好,喝了很多酒——

時野用力閉了下眼睛,竭力控制自己顫抖的聲音,“那個人,”喉結上下重重滑動,他的聲音還是透出艱澀,“看到嫌犯的樣子了嗎?”

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沈清悅小心翼翼地放輕聲音,“沒看到。”

話音落下,時野通紅的眼眶浮現一瞬的茫然無措,然而轉瞬間又被狠厲取代,他用力攥緊方向盤,“知道了,我馬上到新閘路,你們繼續盯監控,一旦有任何發現立馬通知我。”

砰!

警局接待室的門被人撞開,沈清悅大步走進去,盯著坐在裏面的一群人。

“想起來了嗎?”

她衣服都還沒換,一身辣妹裝驟然出現,把接待室裏一群小年輕看得一楞一楞的。

“想起來了嗎?!”她又拔高音調問了一遍,聲音略微發緊,雙手不由得在身側攥拳。

她情緒激動,劉暢沖進去將人拉住,轉頭沈聲道,“現在那個被帶走的男人處境非常危險,麻煩你們再仔細想想,那人身上有沒有什麽比較特殊的標記,或者讓你們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

“他就是個瘸子啊,別的——”說話那人為難地看看同伴,“我們就是去那兒玩的,再說誰會去註意一個男的?”

好好的半夜在酒吧喝酒消遣,結果無緣無故被抓來警局問話,那人說完周圍當即附和聲一片,“就是啊!”

“兇什麽啊,我們又沒做錯什麽!”

“警察了不起啊!”

劉暢看了眼一旁臉色鐵青的沈清悅,半拉半勸地將人帶出了接待室。

“我知道你很著急,但你剛才的情緒對救林誠素一點幫助都沒有。”交警大隊走廊內,劉暢皺眉看著面前不斷做深吸呼吸的沈清悅。

想起在酒吧街上看到的那一幕,沈清悅實在自責,冷靜半晌無果,她眼眶一紅,捂住臉蹲了下去,“林誠素要是出事,他要是出事——”

那嫌犯遠比他們想象中更加兇殘,現在誰也無法保證什麽,劉暢低頭看著她,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蹲下拍了拍她顫抖的肩膀。

月光穿透雲層,霧色彌漫的夜幕下,一排警車呼嘯著沖下高速。

到了監控內最後捕捉到比亞迪身影的新閘路路口,所有人將車急剎在路邊。

隊伍最前面那輛警車內,時野背靠座椅,一雙手死死抓住面前的方向盤。

道路兩側漆黑的岔路口仿佛猛獸兇惡的巨口,等待撕裂咀嚼吞下一切進入其中的獵物,他註視著前方,胸膛的起伏沈重而緩慢。

這種時候慌亂沒有任何用處,他必須冷靜。

林誠素還在等他。

想到這裏,時野再次閉上眼睛。

今晚發生的一切在腦中如同骨牌般迅速排列整合,繼而又被他拆分出更小的細節。

任何一處微小的變動都會帶來不可估量的結果,到底還有什麽線索,還有什麽他沒有註意到的細節能夠成為突破口?!

老城區深夜荒涼的街道上,幾輛警車在黑暗中安靜蟄伏,路邊幾只垃圾袋在風中如同幽靈輕盈飄過。

車內,時野眉心輕蹙,凝固的側臉逐漸緊繃,透出刀鋒般的淩厲。

在腦中覆盤的記憶去到嫌犯上車前一瞬間,當時那人一瘸一拐的身影從車頭前一閃而過,繞到駕駛座拉開了車門,他發出一聲怒吼,那身影一頓,隨即迅速跨坐進去,身上的夾克隨著動作衣擺收攏向後拱起——

他身上那件夾克。

那件夾克!

時野猛地睜開眼睛,“嫌犯身上那件夾克!”

腦中電光火石激閃,他用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機,撥通了沈清悅的電話。

對面迅速接起,“副隊!”

時野焦急的聲音響徹寂靜的車廂,“那件夾克!”

沈清悅一楞,“什麽?”

“嫌犯身上那件夾克很可能是工作服,那種款式和顏色根本不是年輕人會買的,而且季節也不對!你立刻去查,新閘路附近有沒有什麽工廠,藍灰色工作服,底部收口!”

沈清悅的聲音中頓時透出狂喜,“好,我現在立刻去查!”

嘟嘟嘟——

電話掛斷,時野渾身虛脫般靠回到椅背上,目光盯著前方無數的岔路口,默默咬緊牙關。

十分鐘後,沈清悅手裏拿著一份名單沖進辦公室,“副隊,你推測得沒錯!”

一邊招呼同事,她一邊對著電話那頭的時野急聲道,“從東川路到新閘路地段,總共有三家工廠,你說的藍灰色底下收口的夾克,其中有一家鋼廠位於福山路靠近東營路,那裏的工人穿的就是這種工作服!”

如此一來,猶如大海撈針的搜索範圍瞬間縮小到千人,嫌犯還是個瘸子!

“立刻聯系他們領導!找出那人的具體地址!”

話音落下,時野一腳猛踩油門,沖至在新閘路東營路口猛拐方向盤,車尾狠狠甩向一側,在輪胎激烈的剮蹭聲中沖向了廠區的方向!

意識浸泡在混沌中漂浮,林誠素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被人用力抓住手腕拖到了靠墻的位置。

“完美,太完美了——”

男人用顫抖的手指觸碰眼前這具昂貴的身體,指尖觸電般一縮,似乎想起什麽,進而發出一聲神經質的低穿。

他碎碎念著退到床邊艱難蹲下,撐著一條行動不便的瘸腿從床底費勁地拖出一個大木箱子。

哐啷一聲,箱子被打開,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當即飄散出來。

(審核你好,這一整段是犯罪現場驚險描寫,突出的是嫌犯的殘忍瘋狂,不是刻意隱晦擦邊描寫,一分鐘後警察就出現了,刪減對劇情有影響,希望理解)

那味道令人作嘔,林誠素再次從昏迷中蘇醒,用力晃了晃腦袋,在勉強凝聚起來的微弱意識中掙紮著看了過去。

等看清箱子裏面那堆奇形怪狀的東西,恐懼就在這時如蝕骨的螞蟻,瞬間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他的全身。

“你——”呼吸驟然變得急促,喉底同時泛起令人作嘔的腥鹹,林誠素竭力掙了掙被束縛的雙手,耳邊鐵鏈嘩啦作響,他在天旋地轉中驚恐地睜大雙眼。

男人雙眼赤紅,放大的瞳孔中透出殘忍的笑意,看著自己目前為止最完美的獵物,臉上浮現病態的快意,“乖,不疼,不疼的——”

他瘋癲地喃喃自語,用顫抖的手去解林誠素的衣扣。

“不疼的——”眼淚漸漸湧上眼眶,伴隨著撕心裂肺的記憶,那一晚,那片骯臟昏暗的草叢,那個男人對他說著同樣的話,然後呢,然後他便在充斥著驚恐的眩暈中感受到了毀天滅地般撕裂的劇痛。

為什麽?滾燙的淚水不斷擊打手背,男人在無聲的痛哭中哀嚎。

他明明那麽無辜,他什麽都沒做過!

襯衫扣子被一顆顆解開,冰冷的出租屋內,說不清是因為潛意識裏的恐懼還是那沁入骨髓的寒意,林誠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保證讓你疏附,”窸窸窣窣的動靜中,男人陷入魔怔般不斷重覆著記憶中那些話,然後從箱子裏緩緩拖出一副銹跡斑斑的工具。

生銹的工具上染滿了已經幹涸的血汙,林誠素仿佛看到一條毒蛇,吐露著信子朝自己游蕩過來。

“不要——”他試圖掙紮,但渾身沒有一絲力氣,無助的傳習間他覺得大腿上猛地一涼,那條蛇纏上來,蛇信子填過他緊繃的肌膚。

男人隨之跪立起身,渾濁不清的瞳孔中,痛苦與撕裂的恨意劇烈翻湧。

“結束吧,都結束吧——”

他將獵物狠狠盯住,臉上帶著即將解脫的,虛幻而又猙獰的笑意,將手摸索向了自己的苦藥。

就讓這一切,都在今晚結束吧。

砰!

破舊逼仄的樓道內尖叫聲驟然四起,出租屋內鐵門豁然洞開,一條腿向後一收,緊跟著,一大群警察從外面一擁而入!

斑駁的墻面落下大片石灰,男人愕然回頭,臉上的表情還來不及發生變化,旋即被無數個身影重重撲倒在地!

“不許動!”

屋裏沒有開燈,半明半暗間,一個人影靜臥在床上一動不動。

混亂中時野沖進這間狹小的出租屋,淩厲逼人的視線飛快在屋內梭巡一圈,落在床上的時候,瞳孔頓時緊鎖!

“林誠素!”

他飛撲上前,同時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林誠素身上!

林誠素整個人意識不清,似乎是聽見他的聲音,喉底發出一聲微弱的低吟,清冷的月光下臉色蒼白如紙,床板震動間頭頂生銹的鐵鏈嘩啦作響。

時野循聲擡眸,霎時眼底的怒火幾乎噴湧而出!

他回頭沖身後咆哮,“鑰匙,快去找鑰匙!”

周圍一片兵荒馬亂,嫌犯被一群警察摁壓在地,嘴裏還在不斷地發出哀嚎,毒怨的目光自上而下,不甘地瞪著床上近在眼前的獵物,神經質地放聲哭笑。

“我沒錯!我才是受害人!哈哈,該死!他們這種人都該死!”

“憑什麽,憑什麽救他們,都給我去死!”

隨即被幾位警察死死摁住,“閉嘴!“

時野怒不可遏地看著地上形容瘋癲的嫌犯,恨不得一把火將這人燒成灰燼!

一把鑰匙在慌亂中被遞到他的面前,“找到了,鑰匙在這裏!”

看著眼前這雙因為控制不住顫抖而幾次將鑰匙掉落的手,那名警員遲疑地上前一步,“還是我來吧?”

“不用。”時野側身擋住那人的視線,深吸一口氣,將手銬小心翼翼地解開。

鐵鏈嘩啦一聲墜落,他眼底滾燙,用掌心輕輕抹去林誠素眼角的淚痕,然後動作輕柔地將人抱入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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