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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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下午三點,設計師帶著做好的禮服上門進行晚宴前最後一次尺寸校對。

設計師名叫Kaven,是以前程玉在英國留學時結交的好友,大名鼎鼎聖馬丁藝術學院畢業,能力很強就是嘴有點碎,林誠素一般將他的聲音當做耳旁風。

回國後這段時間他一直醉心於工作,自從搬回這裏還沒仔細收拾過房子,林誠素帶著Kaven走進更衣室,一踏進去,裏面一股沈沈的樟腦丸味,熏得兩個人直接倒退一步逃了出來。

林誠素屏住呼吸,沖回去飛快打開了所有窗戶。

“哎喲餵,Nathan,你這是多久沒進來更衣室了?”Nathan是林誠素的英文名,Kaven忍不住問。

他把禮服小心翼翼掛到一邊,用手在周圍扇了扇,小聲嘀咕道,“別給我熏壞了。”

“抱歉,回國後一直沒仔細打理過這裏。”林誠素又過去打開了空氣凈化器。

“也對,這些衣服都好過時了的。”Kaven一臉嫌棄地環顧四周。

“……”林誠素脫下外套,只留一件單衣在身上,窗戶開著,冷風一吹不禁皺起眉,“開始吧。”

Kaven從防塵袋裏小心翼翼拿出做好的禮服,滿意地自我欣賞了片刻,輕輕翻過來給他展示,“好看吧?”

他的手藝確實沒得挑,不然林誠素也不會送程玉這個人情,“不錯。”

Kaven喜滋滋地把衣架掛回去,手指一點命令他,“都脫了。”

“……”

見他沒有要出去的意思,林誠素深吸一口氣,背過身開始脫衣服。

Kaven撇撇嘴,心想兩個零你還避諱什麽呀,他無聊地四處打量,忽然咦了一聲,走到角落,拿起掛在那裏的一套禮服。

“這套禮服是誰設計的?”他的語氣頗為惺惺相惜,小心翼翼撫摸著禮服上的面料,“做工真好,感覺風格有點眼熟,是不是Boulevantine的手藝啊??”

“肯定是,天吶,他很難約的!!”

林誠素穿上褲子和襯衫,一邊系袖扣一邊轉身看過去,“什麽?”

看到Kaven手裏陌生的禮服,他頓時一怔。

“問你呢?”見他不說話,Kaven回頭,發現他目光怔怔的,說不出的恍惚茫然。

想起程玉提起過的事,他哦了一聲,直言不諱道,“對了,你失憶了。”

林誠素看了他一眼,將視線轉開。

他確實失憶了,所有記憶被一只粗暴的手強行揉碎,化成斑駁的碎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忘記了什麽。

一旁,Kaven捧著那套禮服疑惑,“這套禮服不是你的吧?”

林誠素再次看過去,盯著他手裏那套陌生的禮服,Kaven走過來,放到他身上比劃,“長度都不對,那人應該比你高不少呢。”

他家的更衣室,怎麽會出現別人的禮服?

林誠素垂眸,努力在腦海中尋找畫面,陡然間一陣尖銳的刺痛刺穿頭顱,他悶哼一聲,有些痛苦地彎下腰。

“你怎麽了?”Kaven驚訝地看著他,趕緊把禮服掛回去,“Nathan,我膽小,你可千萬別嚇我!”

看他疼得說不出話,Kaven掏出手機要給程玉打電話,林誠素伸手攔住,開口時聲音沙啞,氣息中混著淡淡的血腥味,“沒事,老毛病了。”

Kaven放下手機,跑去給他拿紙巾,“你確定?”

林誠素用掌心揉了揉太陽穴,接過紙巾擦拭額頭上的冷汗,“量尺寸吧,我一會兒還有會要開。”

Kaven打量著他的臉色,“哦。”

“轉過去,”Kaven一邊量著腰圍一邊喋喋不休,“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趕緊吃胖點,我這套禮服得撐起來才好看!”

林誠素依言照做,視線落在角落掛著的那套禮服上。

更衣室的頂燈照在上面,將禮服表面的頂級緞面折射出豐潤的光澤。

“舉起手臂。”Kaven催促道。

可能是之前邢露派人把從英國寄回的那些東西放過來的時候,那些人不知道把誰的衣服和他的弄混了。

林誠素收回疑惑的目光,按照Kaven的指示,像個木偶面無表情地舉起了手臂。

Kaven走後,林誠素有些心不在焉地開完了一場視訊會議。

傍晚,餘暉如粘稠的蜜浸潤室內溫暖的空氣,寂靜的書房,他靠在椅背上,面朝窗外,閉著眼睛享受陽光。

察覺到自己失憶的這幾年,他想盡辦法試圖將記憶深處那些淩亂的片段重新拼湊起來,然而慘無人道的折磨早已侵蝕透了這具身體,伴隨著那些錐心刺骨的痛苦,讓他難以承受一次又一次摧枯拉朽般的自救,他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忘記了什麽,只在一個又一個被噩夢喚醒的深夜茫然徘徊,就像潛意識裏那個自己無法掙脫記憶的枷鎖。

他安慰自己那些記憶或許並不重要,但如果不重要,為何他總感到悵然若失,以至於每個深夜都惶惶難以入眠?

和煦的陽光令人昏昏欲睡,林誠素怕自己又睡著,睜開眼睛,拿起了擺在桌上的手機。

後背上那只手掌緊貼的觸感依舊清晰,一寸一寸,沿著脊椎向上揉。

林誠素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動了動,一股酥麻的癢意從尾椎慢慢攀升至頭頂,讓他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僅僅只是回憶已經讓他舒服得渾身筋骨都松散,片刻後,林誠素臉頰微妙地紅著,打開手機,看著屏幕上和時野的聊天框。

早上走得那麽匆忙,也沒說什麽時候回來。

想了想,他退出軟件,再次撥通了邢露的手機號碼。

將填好的材料交到政務科,時野邊朝市局大門走,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林誠素住的那個小區安保嚴格,他在家應該很安全。

這樣想著,他放下手機,站在市局門口,低頭給自己點了根煙。

“下班回家了?”保安的聲音。

指尖夾著煙,時野回頭,沖保安大哥含糊地應了一聲。

直到一根煙抽完,他碾熄煙頭丟進垃圾桶,伸手攔了輛出租車,給司機報了林誠素家的地址。

半個小時後,出租車停在林誠素家小區門口,時野下車,走到小區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他那個手臂,自己做飯估計夠嗆。

時野坐在那裏,低頭來回揉搓眉心。

叫外賣的話,會不會太油膩了?好的餐廳得提前預約吧,他忙起來從不看時間,能記得給自己訂餐嗎?

他現在那個助理看著也不怎麽穩重——

時野掏出手機,對著林誠素的對話框開始輸入。

【你在幹什麽?】

刪掉。

【還好嗎?】

刪掉。

【我下班了】

刪掉!!

來來回回幾次,時野幹脆亂打一氣,手指劈裏啪啦摁著屏幕。

【餓不餓?】

【晚上想吃什麽?】

【忙完了嗎?】

【小心傷口,別碰水】

【想你了】

看著輸入框裏這三個字,時野捧著手機嘆了口氣。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

【林誠素:你到底想說什麽?】

時野沒想到他居然一直在看,手指一抖,直接點擊了發送。

【想你了】

時野,“…………”

書房裏,林誠素看著自己手機,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

臉頰已經不是微妙地紅了,是倏然間熱得滾燙,他咕咚咽了口口水,看著時野直白的回覆,一下子不知道該回什麽好。

下一秒,時野火速撤回了這條消息。

然後一口氣給他發了快有二十個表情包。

林誠素,“……”

【時野:發錯了】

長椅上,時野一只手抓著頭發,差點把自己薅禿了。

林誠素沒想放過他:【發錯了什麽?】

時野,“……”

【哦,沒什麽】

林誠素反手甩過來一張截圖。

【     你到底想說什麽?】

【想你了         】

時野“…………”你這手速未免有點過於快了。

林誠素:【所以是發錯了?】

語氣莫名有種質問的意味。

時野硬著頭皮胡編亂造:【沒發錯,我的意思是,是發給你的,只是打錯了,剛剛在看舊案文檔,我想說嚇尿了】

林誠素被哄順了毛:【能讓時警官嚇尿了,那案情一定非常毛骨悚然】

劫後餘生地淚奔,時野抹了把臉:【吃飯了嗎?】

幾乎同一時間,林誠素:【換藥的護士今天有事,來不了了】

下一秒,在小區門前暗戳戳圍觀了半天的保安便看著路邊這位有點古怪又有點眼熟的帥哥猛地從長椅邊起身,頂著一頭鳥窩樣的發型,飛快朝這邊跑了過來。

時野沖出電梯,直接和坐在沙發上的林誠素來了個四目相對。

“你不在書房?”他剎住腳步,低頭到處找拖鞋穿。

林誠素的目光如影隨形,時野換好鞋,擡頭迎上那道意味不明的視線,明知故問,“怎麽了?”

林誠素微笑,“想看看時警官嚇尿了是什麽樣子。”

時野,“……”

就說這人失憶後半點沒以前可愛,早上的時候肯定是錯覺!

錯覺!

“你傷口感覺怎麽樣?”時野木著臉走過去。

林誠素看向自己左臂,“下午的時候設計師來量尺寸,好像有點碰到了。”

話音落下,門口那個身影已經閃現到跟前,時野彎下腰,看著他手臂上厚厚一層紗布,“怎麽碰到的?現在還疼嗎?”

時野英俊的側臉印在窗外斑斕的夜色中,眉心處深刻,擔憂的視線在他傷口附近流連,林誠素的眼裏印著光和他的側臉,半晌,輕聲問他,“來得這麽快,既然到了,為什麽不上來?”

時野卻收回目光,在林誠素失望的眼神中起身和他拉開距離,轉身朝廚房走去,“我去拿藥箱幫你換藥。”

“你們警校裏還學這個?”

寂靜的客廳,林誠素伸著手臂,手掌搭在時野肩上,看著他小心翼翼解開紗布,動作熟練又自然。

時野點頭敷衍過去,“警校什麽都教。”

在西城刀頭舔血的那幾年,胸口,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難以磨滅的疤痕,其實他如今自己想起也恍惚,“別看。”他用手背輕輕把林誠素的臉轉過去。

林誠素聽話地歪著腦袋,夕陽餘暉籠罩住他們的身影,他有些失神地看著墻上自己和時野恍若依偎的倒影。

時野怕他疼,說話引開他的註意力,“你剛剛說設計師?什麽設計師?”

林誠素解釋,“下個月公司要舉辦一場晚宴,我定做了一套禮服,設計師今天送過來,”說到這裏,他看向時野,“做得很好看。”

時野和他錯開視線,手上動作卻亂了一瞬,“哦。”

“晚宴,”林誠素捕捉到他剎那間的慌亂,低下頭,修長的頸部在夕陽下線條柔和,“應該算是出門吧,時警官?”

時野將驟然失控的心跳吞咽著強行壓回到胸腔,故作茫然地應了一聲,問,“一會兒想吃什麽?”

林誠素抿了抿唇,將臉轉到了另一邊。

做好晚餐,時野走出廚房,客廳裏尋不到人,看見書房裏亮著燈,於是擡腳走過去。

林誠素修長的身影倚著辦公桌,正望著窗外發呆,時野站在門口,有些疑惑叫他,“林誠素?”

額角絲絲抽痛,林誠素聽見他的聲音,倏地閉上眼睛,輕輕籲了口氣。

時野走進去,看到燈光下他尤為蒼白的側臉,於是快步繞到他面前,“你怎麽了?”

不知為何,今晚總想起過去發生的事,林誠素低頭按揉額角,緊皺的眉心布滿冷汗,“有點頭疼。”

“怎麽老是頭疼?”時野不禁擡手,用手背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碰,居然一片冰涼。

“老毛病了,在英國的時候就有了。”林誠素擡頭看過來。

難道是車禍後遺癥?四目相對,時野想起那場讓他重傷不起的車禍,依然一陣後怕。

當時痛嗎?害怕嗎?太多話語堵截在胸口,想問卻不能問,眼裏覆雜的情緒百轉千回,時野重重闔上眼眸,緊跟著,肩膀一沈,林誠素偏頭倚住,將下巴輕輕搭在他的肩頭。

“讓我靠一會兒。”林誠素看著窗上的倒影。

禹城的夜,絢爛的光斑散開重重光圈,像一團團迷霧,包裹住他們的身影,時野高大挺拔的背影仿佛一堵厚實堅固的墻,佇立在他的身前。

“在英國的每一天,我都很想回國。”他說。

那身影偏頭,時野垂斂的眼眸深處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為什麽?”

為什麽?

思緒剝離出當下,林誠素的眸光漸漸冰冷。

為了那些被絕望和痛苦充斥的夜晚,為了自己曾經被日夜鞭撻的尊嚴,為了奪回本該屬於他的東西,為了覆仇。

但在內心深處,在那些迷失的,被痛苦磋磨成灰燼的記憶中,他也在拼命地尋找著什麽。

林誠素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在這裏,就在這座城市,他遺失了一件對自己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他一定要找回來。

“我,”林誠素神情茫然,呢喃著閉上眼睛,“我也不知道。”

最後,林誠素竟然就這樣睡著了,靠在時野結實的肩膀,呼吸綿長,睡得香甜安穩。

時野凝視著他毫無血色的面龐,在他從桌邊滑落的瞬間,彎下腰將人抱進了懷中。

.

叮鈴。

“靠,找死啊?!”

門上的小鈴鐺輕輕晃動,一只手推開破舊的鐵門,一道罵罵咧咧的聲音緊隨沈悶的腳步聲從門縫飄入。

嘩啦!

隔壁蒼蠅小館,門前撲開一大攤餿水,老板娘一臉潑辣相,用力把桶裏的菜葉子抖出去,直起腰開始和對面雜貨鋪裏的男人對罵。

傍晚,擠滿違章建築的羊腸小巷,道路兩邊陳舊的招牌上印滿顏色廣告,刺啦一聲,斜對面一家發廊亮起粉色燈牌。

生銹的鐵門輕輕搖晃著碰上,稍稍隔絕了外面尖銳的咒罵聲,小旅館老板窩在櫃臺後面的躺椅上,嫌吵,皺著眉眼都不睜,“有身份證20,沒身份證240。”

腳步聲從遠及近,一拖一頓,路過櫃臺,朝著樓梯的方向過去。

老板瞇開一道眼縫看過去。

哦,又是那個怪人。

住了一個星期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房間裏幹什麽,搞得隔壁那個洗頭店的女人天天過來,進門就破口大罵他這旅店鬧鬼,要賠什麽精神損失費。

嘴皮子無聲罵罵咧咧,老板哼唧著閉上眼睛,抱著懷裏的湯婆子換了個姿勢繼續睡覺。

沈悶的腳步聲沿著逼仄陰暗的樓梯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堆滿雜物的拐角,樓下布滿油汙的櫃臺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堆零零散散的人民幣,加在一起,剛好二百四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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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找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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