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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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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由於這段時間西城當地接連大雨,天氣潮濕會加快屍體的腐爛速度,那邊的法醫根據有限的條件進行推測,估算出那人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距離昨晚被發現前一周左右。”

淩晨六點,禹城市局大樓冷冷清清,大多數人還沒上班,周警司辦公室,時野端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手中一個小時前剛從西城那邊傳來的驗屍報告。

警方拍攝的現場照片上,大片深暗的濃綠被烏雲翻卷的昏暗天空壓在大地之上,巨石上幾塊散亂的人類白骨,上面明顯有被野獸啃食過的痕跡。

“你之前向我們提供的信息裏提到過,鄒文斌和你一樣是在福利院裏長大的,沒有親人無法做DNA檢測,再加上屍體被野獸啃食過,又經過多日的暴雨沖刷,辨別身份的難度非常大,但是根據屍體骨骼年齡以及體型等特征,還有出現的河道十幾公裏之外剛好經由黎沙鎮,西城那邊的警方很快就聯想到了前段時間那起特大販D案,我剛才已經和梁洛昌溝通過,大家都認為這具屍骸的主人,”說到這裏,周警司的語氣微微一頓,看著時野沈聲道,“很有可能就是失蹤的鄒文斌。”

接下去的時間,辦公室內寂靜無聲,周煒看著時野一張一張仔細翻閱現場照片的影印件,突然,動作一頓,他的眉心隨之擰起。

周警司見狀立刻湊近過去,看到照片上是一塊人體腳踝骨,背景是法醫部的解刨室。

看著照片上的殘骸,時野啞聲開口,“是他。”

在周警司詢問的目光中,他擡手指著照片上的骨骼,右側有一處極其細微的痕跡,“這裏,這是子彈擦過留下的痕跡。”

——砰!

暴雨中,男人逃跑的背影猝然倒地,捂著血流如註的腳踝怒然回頭——

仿佛槍聲驟然炸響在耳邊,喉結輕輕滾動,時野聲音艱澀,“是我親手開的槍。”

聞言周警司接過照片仔細端詳,片刻後果斷起身,“我去打個電話。”

“餵,是我,”周警司站在桌邊,對面是西城市局的梁洛昌,“屍體的身份基本能確定了,就是鄒文斌,你去通知一下法醫,屍體右側腳踝骨上有一處痕跡,對,是槍傷——”

沙發上,時野神情恍惚,註視著茶幾上那堆散亂的照片,在周警司嚴肅的話音中默默閉上眼睛,幾不可查地籲了口氣。

.

“時野?”

聽見開門聲,林誠素快步從臥室裏出來。

時野手裏拎著幾盒外賣,脫了鞋,擡頭朝他笑了笑,“吃飯了。”

他一早上接到一通電話,一言不發就出了門,直到中午才回來,林誠素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神情,看他將吃的放到桌上,似乎心事重重,於是斟酌著開口,“是警局那裏發生什麽事了嗎?”

時野無比認真地拆著手裏的外賣盒,指尖笨拙地去解袋子上收緊的封口,然而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時野?”

林誠素伸出手,將掌心輕輕覆在他顫抖的手背上。

下一秒,他的手被猛地用力攥住,幾乎要捏碎骨頭的力道,林誠素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時野轉過身,突然將自己抱入了懷中。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仿佛在竭力尋求一個支撐,時野收緊手臂,低頭將臉埋進林誠素的頸窩。

“他們找到他了。”

落在頸間的呼吸滾燙,林誠素一怔,下意識追問,“誰?”

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悲慟,時野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最後一個逃犯。”

林誠素依舊怔然,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此時此刻無處宣洩的洶湧情緒,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麽,林誠素眼眶發燙,擡起手臂環抱住他緊繃的後背,在他耳邊低聲安撫,“沒事了,已經都過去了。”

時野近乎放任地向他展露出自己的脆弱,最後在林誠素溫柔的安撫中,輕輕點了點頭。

晚上的時候,時野突然說特別想吃海鮮,丟下準備了一半的飯菜,帶著林誠素出門,把車開到小區附近,直接拐彎上了高架。

一個小時後,林誠素坐在一家路邊海鮮攤的小板凳上,有些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

“這種地方你肯定是第一次來了吧?”

時野從桌上竹筒裏抽了兩雙一次性筷子,拆了一邊搓倒刺,一邊低頭看菜單。

這家蒼蠅小館生意不錯,晚上八點多,老板在店門口擺了幾張桌椅板凳,塑料的,時野得用腳踩著一條腿才勉強不倒,附近幾桌都已經坐滿客人,深秋微涼,老板光著膀子站在店門口炒菜,熱鍋爆炒,煙熏火燎的煙火氣在夜色中騰然。

林誠素看著老板把一碗活蹦亂跳的蝦倒進鍋裏,刺啦一聲,嗆得滿條街鮮香逼人。

他點點頭,好奇地湊過去和時野一起看菜單。

“你別看這地方又臟又破的,”時野一只手攥著搓好的筷子,路燈下兩只眼睛明亮,“我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天天來這吃,便宜新鮮量還大,點滿一百還送兩瓶啤酒。”

“大學?”林誠素瞪大眼睛。

時野擡手一指,“你看,就那堵墻,翻過去裏面就是警校,這片地區治安可好了。”

林誠素忍不住伸長脖子看,車水馬龍的馬路對面,只看到一片黑黢黢的綠化帶,後面影影綽綽藏著一堵墻。

他有些失落,低頭問時野,“晚上可以進去看看嗎?”

“你想進去?”時野看到他撐在桌上的兩條手臂,怕被油汙弄臟了,擡手幫他脫下外套,抖了抖後反過來放到自己腿上,然後抓過他一只手幫他卷袖子。

他很多年沒回來,只知道警校晚上肯定不開門,“你要想進去看看,下次白天我再帶你過來。”

這回他動作利落得多,解開扣子翻幾道折,左手完了換右手,林誠素指尖輕顫,偏頭裝作認真看菜單,聽他這允諾似的話,紅著臉輕輕嗯了一聲。

菜上得很快,果然便宜新鮮還量大,只不過通貨膨脹,現在送啤酒的優惠取消了,於是時野點了兩瓶,菜上齊後舉起來和林誠素幹杯。

“幹杯,預祝新生活!”

兩只酒瓶在路燈下輕輕一噴,叮一聲響,林誠素兩只手抱著瓶子喝了一口,隨即被嗆得咳個不停。

“你不會是第一次喝啤酒吧?”時野一臉震驚,趕緊放下筷子幫他順氣。

林誠素咳得驚天動地,眼尾通紅地瞥著他,艱難地點了點頭。

“……”時野擡手叫老板娘,幫他換了杯果汁。

幾分鐘後,到手一杯果汁的林誠素對著滿桌子菜嘆了口氣。

“好點了嗎?”時野一臉好笑地看著他。

林誠素看他一眼,不好意思地拿起筷子,就這點工夫,時野已經閑著往他碗裏剝了一堆海味。

“快嘗嘗,老板手藝一點沒變,這個油爆蝦做得真是絕了。”時野剛好剝完一顆,直接往他嘴裏塞過去。

這種路邊攤大多重油重辣,林誠素第一次吃,冷不丁被塞了滿嘴嫩滑蝦肉,辣子爆香過的海味鮮香逼人,有種高級餐廳裏沒有的熱鍋氣,他嚼了幾口眼睛一亮,“真的很好吃。”

“就知道你喜歡,”時野得意洋洋地喝了口啤酒,豎起手指晃了晃,“這家餐廳的辣油可是老板的秘制配方,全禹城僅此一家。”

吃完飯,時野撐得有點走不動道,拉林誠素去附近散步消食。

晚上十點多的小吃街人潮熙攘,散步像在桌椅人流中探尋迷宮,林誠素緊緊跟在時野身後,他今天似乎特別喜歡回憶在警校裏那段時光,一邊走一邊跟他介紹,“那裏就是學生宿舍,那會兒我們晚上在這條街上吃完飯,從這邊過馬路,北門進去就是籃球場,打完球又餓了,就再過來吃一頓。”

林誠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幾排宿舍樓亮著燈,“你住在哪一棟?”

時野立馬停下腳步,瞇著眼睛數了數,“五號樓,第五排,最邊上晾著兩條被子的那棟。”

站在那裏出神看了片刻,時野回過神,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前面再過去就是警校大門。”

兩個人離開小吃街,穿過馬路,站在門前的廣場上,倚著護欄望著莊嚴宏偉的警校大門。

“你看,”時野指著門上的警徽,“那就是種花仁民共,和國,仁民警察警H。”

他低聲背誦道,“種花仁民共,和國仁民,警察警徽,由國H、盾牌、長城、松枝以及飄帶構成,國H象征國家,盾牌象征人民警察,長城代表人民警察為維護國家安全、社會穩定的鋼鐵長城,松枝象征人民警察的品質(註)。”

身後車流湍急,無數人每天在這座城市中忙碌穿梭。

喧囂熱鬧的夜市,正常運轉的公共交通,這些並非本該如此,而是因為有人民警察的存在,有無數願意為了社會安定而負重前行無私奉獻的人們,才能換來所有人眼中理所當然的平靜生活。

月光下,警徽散發出神聖金芒,印在時野清澈的眼底,林誠素看著他,“你當時是怎麽被選中去當了臥底?”

聞言,時野偏頭輕笑。

他這樣得意笑的時候,嘴角會微微斜著向上一勾,有點壞,有點瀟灑,眼裏有藏不住的純真率性,讓人看一眼便再也忘不了。

林誠素凝視著他的側臉,眼眶漸漸變得濕潤,仿佛看到了五年前警校裏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當然是因為我優秀啊。”時野回頭沖他挑眉。

林誠素撇開視線,看著頭頂警徽,微笑點頭,“可以想象。”

時野手肘撐著護欄,低頭看了看腳下,忽的又發出一聲輕笑,“可能也有我是孤兒的緣故吧。”

林誠素猛地瞪大眼睛,“你是孤兒?”

“啊,你沒發現我從來沒提過家裏人?”時野好笑地看著他,並不怎麽避諱這個話題,“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的,你也知道,當臥底,尤其是和那些毒販廝混,”他猛地想起來,“欸對了,那天在商場看到海報,你不是問我看沒看過江朔的電視劇嗎?我其實就看過一部,名字我已經忘了,但是裏面那個主角叫陸雷,我記得特別清楚,也是一個臥底,他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因公染D——”

說到這裏,他忽的默然。

這樣的事情有太多太多,選擇成為臥底,就意味著拋下一切去付出,不僅要面對各種危險,更要面對各種巨大的誘惑,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

他是孤兒,沒有這些後顧之憂,但遭受的折磨依然是毀滅性的。

這一刻,時野想起無數往事,從踏出警校大門的那一刻,他被洗去所有過往,身上的姓名學歷年齡,全都成為了陌生的紙墨印記。

“那些年,我套著名為秦飛的軀殼,人不人鬼不鬼,游走在這個社會最陰暗的灰色地帶,有時候,甚至連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不僅僅是那個女人的死,整整五年時間,還有太多太多身不由己的無奈,這個世界並非非黑即白,但他身為人民警察,卻要將自己深深陷入泥潭。

時野擡起頭,四目相對,剎那間,林誠素在他眼中看到了冰冷徹骨的恐懼與茫然。

靈魂與肉體割裂,沒有過去也看不到未來,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壓力,冒巨大的風險,從那群泯滅人性的D販手中全身而退,但他的靈魂依然被困在那片陰暗之地。

五年時間,如一塊巨石橫亙在他的人生中。

他無法原諒他自己。

那本就漂泊無依的靈魂啊。

林誠素倏地紅了眼眶,終於明白了今天中午,時野那個擁抱中流露出的脆弱究竟是為何,跳動的心臟牽著顫栗的身軀上前一步,他悲慟萬分,將時野擁入懷中。

藏於胸口的時鐘重重磕在兩副滾燙緊貼的身軀之間,時針飛旋,仿佛回到那舊時光中,五歲邁入林家深宅的林誠素,二十二歲踏出警校大門的時野,交錯的時光重疊了兩個漂泊無依的靈魂,他們的悲傷、茫然與恐懼,隔著無數個陰暗無度的夢魘,在這一刻隨著兩顆心臟的碰撞齊齊震顫。

他哽咽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做的一切,已經拯救了千千萬萬的家庭。”

時野用力將他抱緊。

“這條項鏈,是我的老師送給我的。”他聲音發顫,“當時他告訴我,‘時野,看著上面的時針,你記住,走上這條路,你只能往前看,你要堅定自己身為人民警察的信念,你做的所有事,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守護一方安定。’”

五年時間,他從未動搖過身為警察的信念,但也會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因為恐懼而輾轉難眠,害怕自己將永遠深陷在這猶如無間地獄般的泥潭當中。

時野眼眶通紅,看著林誠素,將一只手輕輕摁在他的胸口,“直到那天你給我打了那通電話,你向我求救,我趕到你家的時候,看到你手裏緊緊攥著這條項鏈。”

“林誠素,是你救了我。”

掌心是那顆象征了信念的吊墜,隔著襯衫,漸漸浸染上他的體溫,“是你將我拉出了泥潭,是你對我的信任和依賴,讓我五年來第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到,我是一個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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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多寫了,但是意思已經到了,寫的時候很難過。致敬。

改的那些地方有點搞笑,希望不要破壞你們的情緒~

臥底緝毒警這條線還沒結束,是主線,貫穿全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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