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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長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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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長冬

沈素是個騙子, 卻是個處處為她好的騙子。

當整個人被沈素推出來的時候,衛南漪幾乎要瘋了,沈素給她謀算了生路, 可只有她一個人的生路, 活著也喪失了原本的意義。

她跪伏在沼澤地思考了許久,還是沒辦法勸說自己接受這個騙局。

沒有人喜歡被欺騙, 衛南漪當然也不會是例外。

算上這次, 沈素已經騙了她兩次了, 可她很難跟沈素生氣,面對人沒有私欲, 舍命的付出, 她除了感動, 只有深深的自責, 她該長教訓的,分明沈素已經騙過她了, 可她還是沒能緊緊抓住沈素的手。

說到底還是她太弱了。

衛南漪是生氣了,可她生得是自己的氣。

她沒有想到沈素還能出來, 就連如何赴死都想好了, 沒想到姒樺和沈素都出來了。

衛南漪的感知能力遠勝於沈素,她還精通於陣法,但感受到那細微的變動時,她就藏了起來,衛南漪有太多次當人質的經驗,難免心有餘悸, 唯恐是拖了沈素的後腿。

不僅是姒樺, 就連衛南漪都低估了沈素的狠厲。

她為了殺死姒樺,幾乎可以傾盡所有。

衛南漪能阻攔她嗎?當然是不能的, 沈素在遵守承諾,在做她認為對的事,就算幫不上忙,也不該成為累贅。

分神境的雷劫,莫說是衛南漪,就連黑狐也會成為累贅 ,所以衛南漪只給沈素送了靈器,在摸到璃破珠的時候,衛南漪多了個心眼。

早在殺刑玉的時候,衛南漪就掌握了沈素動用璃破珠力量的條件。

她大可以不將璃破珠給沈素的,可衛南漪也清楚,璃破珠作為武器的價值甚至高於了青火雙刃,這對於沈素來說是要緊的助力。

沈素會算,會騙,衛南漪也不算愚笨,起碼她記憶力是很好的,她還記得沈素在林青槐身體裏種了多少靈水珠,也沒有忘記林青槐的肉身喝過沈素的血,一旦璃破珠落在沈素手裏,它很有可能成為沈素跟姒樺魚死網破的最後手段。

衛南漪不想拖後腿,可也不想沈素死。

她能做的事又實在是有限,好在她身邊還剩只妖傀,衛南漪對黑狐並不是一味地命令,大都是在商量的:“幫幫我。”

黑狐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只是低下頭,親昵地蹭了蹭她握著鈴鐺的手心。

衛南漪割開了自己的左手手心,又割開了黑狐的爪心,兩股血液相融,落在了璃破珠上:“禁魂,毒鴉!”

瑩白色的璃破珠屬冰,鮮血沾染上落下了淡紅色的雪霜,衛南漪伸手擦了擦,可越擦反而越多,也就沒有再動,一並放進了冥鳳爐裏。

她倒是想將扳指一並給沈素,只是她還有別的用。

“小素,我會走的。”

她的確會走,只是還會回去的。

沈素在奮力殺敵,她幫不上什麽忙,也該斷了些後顧之憂。

辟幽谷不如雁碧山妖多,可也不是沒有妖,沈素還受了那麽嚴重的傷,身上的血腥味根本擋都擋不住,保不齊會吸引妖物過來。

她們這種時候最懼的就是伺機而動,趁火打劫的人。

衛南漪修為有限,但好在有黑狐,扳指裏還有正元丹和足夠多的靈石,等著她拼拼湊湊支起來個結界的時候,黑狐的靈力也差不多消耗完了,衛南漪自己也不剩什麽精力了,她摸了摸黑狐,誠心道:“謝謝你。”

她知道妖傀聽不懂,但她真的很感謝黑狐,從禁地到辟幽谷,黑狐都能算是一大功臣。

衛南漪將鈴鐺掛回了黑狐脖頸上,輕聲道:“你自由了。”

妖傀更像是靈智未生,但身體全部被馴化的動物,她們聽命於人,但沒有人的操控也能存活,身體的渴望會讓她們去覓食,去逃生,雖然沒有自主行動意識,但會被動,當控制她的鈴鐺都交還的時候,她也有了遲緩的自由,不再是誰手中的兵器。

操控妖傀的物件,幾乎是妖傀的另外一條生命,不能輕易毀去,但這也不是人人都會用的,只要黑狐不遇上盛漣門的人,她可以一直自由下去。

衛南漪不能再帶著黑狐了。

她不知沈素能夠做到哪一步,也不知道她落在鈴鐺上的禁忌術法能夠做到哪一步,她回頭,可能是死路,黑狐幫了她們那麽多,總不好跟她們死在一塊。

衛南漪能會禁忌術法,還得謝謝江蕊平監守自盜,翻閱禁書的時候從不避諱衛南漪,甚至極力邀請衛南漪跟她一起專研,尤其是後來沈吟雪一日日虛弱下去的時候,江蕊平幾乎將藏書閣的禁書看遍了,她那會兒還覺得江蕊平是瘋了心,這會兒在想想,她大概只是想給沈吟雪續命而已。

情深難自救。

如果以前知道江蕊平對沈吟雪有情,她大概是很難理解江蕊平這樣有些偏執地愛的,可現在她竟是能共情她的師叔了。

人不能遇見太好的人,被觸動而產生的愛像個牢籠,輕易就能禁錮靈魂和軀殼,掙脫不能,只能越陷越深。

沈素就是很好的人,所以喜歡沈素的時候會去思考自己配不配。

就算沒有江緒,就算沈素不喜歡江緒,她大概也會胡思亂想,她不敢奢求沈素喜歡她,她跟沈素並不相配,她不止一次在心中懊惱過了,老樹怎敢配新芽。

衛南漪加快了一點步伐,同時運轉明目術,隔得甚遠也看清了沈素此刻狼狽的處境。

她常常受傷,生命卻異常頑強的。

甚至連選擇死亡都是因為想將生路讓給她,不像衛南漪初跌落神壇的時候,就因心理落差太大而有過尋死的念頭。

沈素無論是長相,天賦,韌性,還是頭腦都是值得誇讚的。

她不僅是個很好的人,還是個近乎沒有缺點的人,她在一個十分年輕的年紀讓衛南漪有仰慕她的沖動。

沈素為她付出太多了,甚至願意以命相搏,她本就缺了些自信,還總覺虧欠沈素,自是事事都不敢妄想,只有在沈素騙人,自稱她夫婿的時候,她才敢接上一句夫君,所做的無非是順勢而為,只有這種時候,她才敢大膽幾分。

衛南漪承認她是有些自卑的,這也是她從前未曾有過的情緒,但……沈素真的喜歡江緒嗎?

她雖站得很遠,但她瞧見了那柄金劍被震得粉碎,隨風飄落的時候,沈素甚至沒有多看上一眼,眼底也瞧不見難過,就像是碎了件無關緊要的兵器,可那不是江緒留給她的東西嗎?沈素應當該好好愛護才對的,就像愛護她一樣,衛南漪一直都覺得她更像是江緒留給沈素的一件物品,有一定的價值,還有一定的情分,所以一直以來都被沈素好好呵護。

可今天她好像也不是太確定了。

仔細想想,沈素對她有些好過了頭。

她什麽都願意為她付出,就像衛南漪對她一樣。

不不不,還是不一樣的。險豬福

衛南漪著急地否定了在心頭冒了尖的猜測,她心中越來越急,步子卻越來越慢。

她本就體弱,靈力也少,靠著黑狐和靈石靈丹才能布下一個結界,可這也抽空了她的氣力,還強行運轉明目術觀察沈素和姒樺的動靜。身體越來越虛弱了。

衛南漪又朝前走了兩步,剛剛走到渡劫區,身體就一個趔趄摔了下去。

她太虛弱了,雷區邊緣的一點餘威就足以摧毀她,就連身上愈合的傷口都又開始流血。

衛南漪輕咳了兩聲,忽然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涼意,她縮了縮身子,心中明白沈素一定是用了璃破珠。

好冷啊。

她太冷了,又沒有餘力去施展術法來抵禦這比禁地更冷的風雪,身體蜷縮的越來越緊,漸漸地化作了一只白色的鸚鵡。

再次回到了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的日子,衛南漪難得沒有抵觸的心理。

她化身成妖的時候,抵禦能力更強一些,就連吹拂到身上的霜雪都沒有那麽冷了,她煽動著小翅膀,慢騰騰地飛了起來,靠著剛剛明目術確認過的方向,朝著沈素和姒樺飛了過去。

雖然沈素很聰明,但衛南漪也不太確定沈素是否能看穿她的手段,然後停下極端的做法,所以她得過去提醒沈素。

衛南漪身上有傷,白色小鸚鵡飛得並不平穩,歪歪斜斜的路線幾乎打亂了衛南漪腦海中所記的路線,好在她終於是在幾乎要迷失的時候,嗅到了沈素的味道,她體內的妖魂對沈素的鮮血很是敏感。

她認得沈素的味道。

小鸚鵡終於是找對了位置,慢慢落了下去。

她踩在沈素肩頭,輕輕落了兩步,感受到腳下的真實,忽然覺得委屈異常,

騙她,又騙她,沈素慣會騙她!

衛南漪原是只氣她自己的,這會兒倒是真有點生沈素的氣了,這不是沈素第一次騙她了,雖然是為了她好,可沈素分明答應過她的,如果要死,她們就死在一塊的,分明說好的事,她是半點都記不住。

衛南漪能夠感受到沈素的腦袋在她那一邊,小鸚鵡的腦袋自然就轉到了另一邊。

她等著沈素來跟她說話,可等了許久也知道聽到細微的響動,還有雨滴落下的聲音。

分明都能感受到沈素將頭轉到了她這一邊,可衛南漪還是沒有等到聲音,她輕輕喊了聲:“小素。”

依舊沒有回應。

寒風陣陣,一點點潮濕侵占了鸚鵡翅膀,小鸚鵡的四肢漸漸有些僵硬,就連鸚鵡嘴都張不開了,衛南漪忽然明白了,沈素這會兒想必已經被璃破珠凍得難以出聲了,至於天賦能力大概又不能用了。

沈素聽不到她的聲音,而她也聽不到沈素的聲音。

她還更可憐一點,就連沈素的模樣都看不見。

衛南漪生生怕再拖下去,連身體都不能動了,那算是徹底沒有法子提醒沈素了。

在耳邊聲音奇怪起來的時候,小鸚鵡湊過去,輕輕啄了啄身側姑娘的臉,她不敢太用力,也實在是心急,那冰霜蔓延,就連瞎了眼的鸚鵡都能感受到冰霜落得更狠了。

——

“我幫了你,不是麽?你剛剛自封筋脈,我可是都沒有攔著你。”

沈素想聽衛南漪的聲音,倒是一句沒聽著,不想聽姒樺的聲音,倒是避無可避。

她被凍住了喉嚨,再難發出一點聲響,姒樺嘴唇不張也用傳音讓聲音冒了出來,沈素在心底冷笑一聲,姒樺哪裏是不想攔,她是後面根本無暇分神來攔她了,而且就算姒樺不攔她,也不是為了幫她,而是為了讓她活著做爐鼎。

沈素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被騙到的姑娘。

她沒有理會姒樺,而是加以催動璃破珠的力量,隨著半空中的雨落得越來越厲害,竟是在沼澤地上堆砌起來了一層冰,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冰已經封到了沈素的小腿處,姒樺有些慌亂,她運轉著靈力不斷沖擊著漸漸被冰封上的筋脈。

沈素還真怕姒樺在她沒有完全封住她的時候,逃了出去。

沈素不敢怠慢,就連肩上的鸚鵡都無暇顧及了,她催動璃破珠的速度更快了些,手心死死攥著璃破珠,任由整個手掌都結了冰。

在冰霜堆高漸漸沒過沈素和姒樺腰肢的時候,姒樺發了狠,她雙眸變做了赤紅色,耀眼的紅光將她徹徹底底圍了進去,一股艷麗的火焰就那麽燒了起來,在火焰燒起來以後,姒樺並沒有如願破開冰層,筋脈反而被封死的更厲害了一點,她的身體開始破開一道道血口子,一只只黑羽鴉順著她破開的肌膚處就擠了出來,黑羽鴉在空中飛舞旋轉,而後突然爆開身體,在瞬間化作了漫天的血點子,像是一場血色煙火。

每每飛出來一只黑羽鴉,姒樺唇上的血色就能淺淡一分。

在姒樺停下運轉靈力,火焰消失以後,黑羽鴉就也跟著消失了。

沈素還在怪異眼前所看到的一幕,姒樺卻突然發了瘋:“那個女人不是沈姑娘的徒弟,沈姑娘的徒弟絕無可能會鎖魂血靈咒,我看你是江蕊平的弟子才對!她跟江蕊平一樣心狠!你們騙了我!”

姒樺雖然不知道白色鸚鵡就是衛南漪,但她也不蠢。

這裏一共就那麽幾個人,沈素一看就不會術法,黑狐是妖傀,那唯一能夠用術法的就是剛剛出現過的衛南漪,她不知這術法是何時種下的,但絕無可能是她自己謀害自己。

鎖魂血靈咒。

沈素好像在原書裏看到過這個禁咒,她記得是男主被人逼到絕境的時候用出的禁術,他能會,還多虧了有江谙那個做大長老,守著藏書閣的師父。

此術陰毒,可以將人魂魄鎖進血液裏,而後一旦種術人全力動用靈力,體內血液就會化作一只只黑色烏鴉,帶著她的靈魂一起擠出身體,而後在瞬間化為粉碎,摧毀□□的同時,還能一塊摧毀靈魂。

衛南漪居然還會這樣的術法?那她是什麽時候用這個術法的?

沈素可不覺得頂著鸚鵡外殼的衛南漪能夠用出這樣的術法,她連聲音都發不出,更別提是用術了。

沈素的餘光慢慢下落,漸漸落在了掌心的珠子上,她記得剛剛拿到珠子的時候就發現了珠子上有血,而衛南漪身上有傷,鎖魂血靈咒應當就是在珠子上才對。

衛南漪既然做到了這個份上,那她也不能落後。

沈素催動璃破珠越發賣力了起來,冰霜層漸漸覆蓋到了前胸,她們現在就好像是被凍進了一片冰湖中,能夠活動的軀體越來越少。

夫人……

沈素張了張口,還是沒有任何什麽冒出來。

她是覺得衛南漪完全可以離開的,她現在已經有凝氣五重的修為了,加上黑狐妖在身邊,應當也能慢慢獲得一些妖物的祝福,而且她還能去找林水嫣她們,衛南漪是有退路的,沒必要跟她死在這裏。

能夠在死前再見衛南漪一面,她已經是心滿意足了。

姒樺的聲音撕破了屬於沈素和衛南漪的寂靜:“小東西,你當真要死在這裏不成,你那夫人便不要了?”

那不是她的夫人。

雖是口口聲聲喊著夫人,可衛南漪也不是她的。

沈素難以發出聲音,倒是停在她肩頭的白色鸚鵡在聽到姒樺聲音以後冒出了濃烈的不滿,轉過來別扭的腦袋,鸚鵡嘴在她臉上啄了啄。

鸚鵡嘴冒著尖,衛南漪啄得很輕,似是在跟她抗議。

可衛南漪在抗議什麽呢?

白色鸚鵡見她遲遲沒有反應在,又湊過來啄了啄沈素,而後啄了啄已經近肩高的冰層,沈素恍然大悟,衛南漪在璃破珠上種下鎖魂血靈咒,不是為了幫她加快封印,而是為了替她也謀劃一條生路,有了鎖魂血靈咒,就算沈素不用全力施展璃破珠的功效,姒樺也一時半會兒離不開這裏,姒樺身負重傷,還沒有辦法動用全力掙脫此處,璃破珠不是普通靈器,堪比神器,就算姒樺是分神境,在重傷還不能動用全力的時候也很難逃離冰層。

而且因為鎖魂血靈咒,姒樺也沒有辦法全力療傷,她傷口愈合的能力本就不如沈素,而今還多了限制就更加緩慢了。

沈素則不同,冰層封住了她大半的身體,可體內的妖丹還在繼續轉動,她還在繼續吸收妖丹的力量,半妖的身體也姒樺更禦寒一點。

她還能修煉,姒樺卻只能停滯不前,好好療傷,等待著破冰而出的機會。

衛南漪無疑是給沈素爭取到了時間來對抗姒樺,一年半載地超越分神境不太現實,可多出些時間也就多出了些希望,退半步來講,萬一能夠等來援兵呢?

沒有援兵,她也還能多跟衛南漪相處一段時日。

沈素一直都是生存欲望很強的,如果不逼到絕境,她是絕對不會選擇死路的人,此刻她立刻就有了決斷。

沈素腦袋艱難地微微低了點,僵硬地探過去,用額心碰了碰小鸚鵡腦袋。

小鸚鵡很是聰明,乖乖地跳到了沈素腦袋上。

沈素在小鸚鵡跳到她腦袋上以後,立刻運轉璃破珠將冰層堆過了肩頭,她只剩下了一顆頭顱露出冰層外,姒樺比沈素要矮上一點,就連下顎都被冰層封住了,她盯著沈素雙眸噴火,沈素看到姒樺臉上的怒意,著實放心了不少。

這樣一來,就算姒樺想要逃離也得多費些時間,只要她及時感知,隨時都能封住姒樺,跟姒樺同歸於盡。

真好。

意料之外,她和衛南漪都活了下來。

可惜的是小鸚鵡冒不出聲音來,她也張不開幾乎被寒意侵滿了的口。

小鸚鵡柔軟滑膩的羽毛在沈素發間蹭了蹭,將落在沈素頭頂的雪霜都推了下去,她尋了個舒服些的位置,慢慢趴了下去,大抵是太冷了,她的腦袋會無意識地在沈素發間蹭了又蹭,直到不小心熟睡了過去。

這樣也好,清醒著感知寒霜也太過於折磨。

沈素雖是張不開口,可腦袋上傳來的平穩呼吸聲讓沈素心安了不少。

姒樺精神力在減退後,林青槐的靈魂再次冒出了頭,可不知是不是姒樺將她靈魂融合了部分,林青槐的靈魂不如之前凝實了,若隱若現的,偏偏她的嘴比姒樺還吵:“沈素,你快搭救我啊,你將自己也封印起來做什麽!”

她將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好似她們還真是什麽盟友。

沈素現在也就是張不開口,她要是能張口,或多或少得擠兌林青槐兩句,莫說她沒有完全禁錮姒樺後,自己還能脫身的能力,就算她有,她也得將林青槐一並禁錮,而後殺死,她們的仇可還沒來得及算呢,林青槐不會覺得她會對三番兩次害她受傷,追殺衛南漪的人產生什麽憐憫吧。

沈素還是更心疼她自己,更心疼衛南漪。

她現在跟姒樺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她先突破到能夠壓制姒樺的境界,然後松開璃破珠的力量,由她自己親自斬殺姒樺,另外一種就是姒樺先解除衛南漪的術法,亦或者是能夠率先痊愈傷勢,那麽她將再次奮力掙脫冰層,那時候沈素就會催動璃破珠,將她和姒樺徹底變成封印。

姒樺別想跑,林青槐也只配跟姒樺一起死,她們現在本就是一體的。

一個就足夠討厭了,兩個融合到了一起就更讓人討厭了。

衛南漪在沼澤周邊布下了一層薄弱的結界,結界算不上多強大,但足夠遮蔽她們。

沼澤之地本就是辟幽谷中較為危險的地方,除了來采摘草華參的修士,就只有一些修為低下被黑光鳥引過來的短命人,現在有了結界,黑光鳥出不去也就沒了被引過來的人,采摘草華參的人也不多,就算有些妖物偶爾間路過,撞開了結界的一道口子,感受到裏面屬於璃珠的致命寒意也立刻逃走了,辟幽谷的大妖少,他們感知到危機最先想到的不是寶藏,而是自己有沒有本事抵禦危險。

沈素她們倒是落得個無人打擾的境地。

結界裏沒有天光變換,日子也不知過了多久,姒樺和林青槐都不再吵鬧,衛南漪卻還在沈睡。

衛南漪的身體撐不起璃破珠帶去的寒意,身體機能降到最低點,進入深度沈睡,她才能保住命。

沈素閑得無聊時會數著衛南漪的呼吸頻率來打發時間,她不是姒樺,沒有被封固還能艱難運轉筋脈的力量,沈素只能被動地吸收妖丹化在她體內的妖力,修為大概是長進了,可沈素也不知道長進到了什麽地步。

或許等她這樣突破金丹的時候,能有雷劫轟下來,讓她們都化成灰燼也說不定。

不過這種可能還是很渺茫的,沈素現在筋脈都不能運轉,就算是突破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天道當然也不會知道,落不下雷劫的。

時間在以極慢的速度流逝,林青槐可能是憋的久了,也可能是發現姒樺確實是沒有辦法離開這璃珠堆砌出來的冰湖層了,說話越發刺耳難聽:“虧得你還是合歡宗老祖,居然被個結丹期逼到了這份上,廢物,廢物!”

她尾音上揚,多了些尖銳。

姒樺靜靜地凝實著她半虛半實的靈魂,帶著怨恨低笑一聲:“如果不是你蠢著了她的道,我現在又怎麽會被困在這!”

被困了這麽久,姒樺也想明白了。

落得如此敗局絕不是她的問題,說到底還是林青槐這副軀殼裏積攢了太多屬於沈素的血氣和靈水力量。

林恙暉是個蠢貨,他養得孫女更是個蠢貨。

姒樺從未憋屈過,就算是當年被江蕊平一路追殺到逃進禁地,也不能跟如今比,江蕊平就是個殺神,不能用傳統境界高低來定義她的手段,就算是修為比她低,也的確有將她逼近絕路的本事,可沈素跟江蕊平不一樣,她的修為實在是低她太多了,幾乎低到了塵土堆裏,分明她早已勝券在握,卻被這個細小的砂礫翻了盤,姒樺沒有辦法不痛恨沈素,不痛恨衛南漪,就連林青槐她都看不順眼。

姒樺跟沈素面對面被封著,睜開眼就能看到沈素和她的白色鸚鵡,她怨毒的聲音用傳音往外咕噥:“你將生路留給了你的夫人,可她這麽久也沒有來看你一眼,說到底她跟沈吟雪一樣都是無情人,你難道就不後悔,難道就不想報覆她,你放我出去,我給你覆仇的力量!”

她又來蠱惑沈素了。

這些日子下來,姒樺總是常常蠱惑於她,可沈素為何要後悔呢,為何要覆仇呢?

夫人就在她頭頂上。

那只白色的小鸚鵡,雖然口不能言,目不能視,還一直在長眠,但她一直在陪著沈素,從未離開……

衛南漪這樣好的人才不是什麽無情人,沈宗主也不是,那可是能養出來衛南漪的人又怎會是姒樺口中的無情人,就算她真對姒樺無情,那也是姒樺不配,而不是沈宗主的問題。

沈素反正說不了話,幹脆閉上眼眸不再去看姒樺和林青槐。

沈素吃了不少妖丹,但動用鎖神術的時候被抽空了一半,滿打滿算體內也就只剩二十一顆品質更高些的妖丹,其中就有那個分神境黑熊妖的妖丹,沈素偶爾會朝體內看上一眼,看著妖丹慢吞吞地消融,徹底融進她的身體。

鏡衾留下的白珠子碎裂好像沒有讓沈素失去克制妖丹的力量,相反更為嫻熟了一點,也不必依靠外力,只需血液流動就能辦到的事。

她依舊可以能夠壓制妖丹,只是這次是她自己的血脈在克制妖丹了。

這一遭她的鏡衾妖身算是徹底完整了,如果能夠告訴衛南漪的話,衛南漪一定會為她高興的。

不曉得江緒現在過得怎樣了?

沈素也不是惦記江緒,她就是替衛南漪想想女兒,既然江緒的故事沒有照著原書發展,她還打斷過男主的腿,將男主扔去了豬圈,那她對男主產生感情的希望應該很渺茫了,如果她不愛上男主,衛南漪現在又還活著,那是不是也沒辦法因愛生恨了,原書的劇情線是不是都沒有辦法展開了?

而且……

沈素忽然睜眼望了望那還在跟姒樺吵架的林青槐,現在的林青槐應該也夠嗆在井中林和男主相遇了,這一緣分大抵就要這樣扼殺在搖籃了,伏媛和魏錦和也死在了辟幽谷,這樣一來男主的紅顏知己就少了四個,這樣對女主白箬衣也好。

沈素現在糾結的只有江蕊平,原書後期劇情開展的時候,江蕊平可是都死透了,連提及她的筆墨都沒有。

她和姒樺真要關到那時候,她怕是什麽都沒機會問江蕊平了,就連帶衛南漪見上一眼江蕊平都做不到。

沈素在心底嘆氣,江蕊平到底為什麽會死?總不會是江蕊平太強了,要被天道抹殺了吧?

日日呼進呼出的都是寒氣,沈素覺得再這樣凍下去,她說不定連嗅覺都要一並失去了。

這日裏沈素是被嘈雜的聲音鬧醒的,結界裏寂靜非常,沈素日日待在這裏除了偶爾聽兩句姒樺和林青槐的爭吵再聽不到其他的聲音,早已習慣了幽靜,這會兒猛地聽到結界裏響起七嘴八舌的說話聲,耳朵倒是有些不適了。

那些人離得她們還很遠,沈素將聲音聽得不太真切,姒樺倒是眼眸亮了亮:“有人進來了!小東西你死定了!”

沈素當然知道姒樺為何興奮,她好歹是合歡宗老祖,最不缺蠱惑人心的手段,碰上沈素這種意志堅定的,她沒有辦法,但結界裏既然進來了這麽多人,又怎會全都是意志堅定如鐵的人呢。

姒樺看到了希望,沈素只能暗叫一聲糟糕了。

難道說衛南漪的結界失效了,可這不應該啊,就算沒了結界,這璃破珠的寒意也不是一般修士能經受得住的,沈素分明迷迷瞪瞪聽著她們有人喊冷了,可就是沒有人說要離開,倒是一步比一步堅定,穩步朝著她們這裏走了過來,竟像是刻意尋過來的一樣。

她們是來找草華參的?

可草華參算不上稀缺,不止這裏,別處也有。

聲音越來越近,沈素和姒樺也終於是看清了來人——那竟是十來個年輕修士,她們大概有十人,八位女子,兩位男子,瞧著年紀都不大,最多十八九的樣子,為首的是個渾身冒著金光的姑娘,姑娘生得溫溫柔柔,見了沈素她們展顏一笑,伸手指了指:“找到了!”

還真是找過來的,可怎麽瞧著像是沖著她來的?

沈素還沒琢磨明白,忽然一道黃色身影就朝著她跑了過來:“宗主!”

那黃衣女子瞧著圓鼓鼓的,白乎乎的小臉看著就很有福氣,手臂上的肉也撐著袖子,她朝前剛剛跑出兩步,人就摔了下去,摔下去的瞬間她身上冒出了一根根尖刺,紮進冰層裏,死死地撐住了圓潤的身子,她咕噥兩句模糊不清的話,身上冒出的尖刺越來越多,身體微微一蜷縮就變成了個圓球,目標明確地朝著沈素滾了過來。

她滾得很快,從遠處看就像是個灰黃色的圓球。

姒樺突然低罵一聲:“哪裏來的刺猬!”

刺猬!是了,不像圓球,像刺猬!

沈素剛覺察出這姑娘像極了只刺猬,姑娘就已經滾到了她跟前,盈盈笑著,半跪在冰層上,歪著腦袋瞧她:“宗主大人,我師父呢?”

沈素有些沒有反應過來,姑娘已經瞥見了沈素腦袋上熟睡的白色小鸚鵡了,她帶著驚訝和歡喜輕輕朝著沈素腦袋上伸了伸手,不過沒有摸下去,她只是說:“師父成小鸚鵡了啊,看著好小啊。”

等等,這面容清秀,看著就滿是福氣的姑娘好像知道白色小鸚鵡就是衛南漪。

姑娘喊她宗主,喊衛南漪師父,還是只小刺猬……沈素一驚,那因常年被冰霜侵襲,有些僵化的腦子開始瘋狂轉動,她終於是反應過來了眼前的姑娘是誰。

阿然!

那個帶著衛南漪從山上滾下來饞嘴小姑娘。

沈素望著她比記憶中更圓了些的小臉,眼睫輕輕顫動,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們離開神女山的時候,阿然還是個胖乎乎的小女孩,眼前的姑娘最少也該十八九了。

姒樺也顯然發現了她們認識,剛剛叫囂的聲音突然間消失了,眉心都緊緊地蹙了起來,死死盯著阿然和沈素,餘光則是觀察著還沒有走到跟前的那些年輕修士。

阿然遲遲沒有得到沈素的回話,也沒能喚醒沈素頭頂的小鸚鵡,郁悶地低了低腦袋:“宗主,你是不是怪我們來晚了?可我們從見到魚姐姐以後就出發了,我們在辟幽谷都待了十年了,就是一直沒有找到你們,今日要不是阮桐姐姐突破了金丹,天賦能力裏的感知能力又有了變幻,我們怕是還找不過來呢!誰能想這麽處地方還藏著結界,還有還有,這地方也太冷了,我這麽厚的刺猬殼都受不住了!”

“呀,師父!”阿然像是突然想了起來,她師父是個體弱的,她忙伸出手朝著小鸚鵡探了探,感受到小鸚鵡的尚存的體溫,這才放心了些:“還活著!”

這姑娘不會在騙她吧,她記得阿然有絕對感知的能力,就算是結界也攔不住她的感知能力才對!

只是阿然剛剛說十年……

沈素不好的預感在加重。

這也不是沈素不想理阿然,相反她現在有很多話想問阿然,只是她現在苦於張不開口。

阿然是個遲鈍的,她眼裏還多了薄淚:“宗主,你是不是知道阿然在說謊了,其實我們沒有在辟幽谷待十年,我們過來的路上遇上了劫匪,後來又遇上了一些奇怪的人,他們非說我們天賦異稟,想讓我們加入他們的宗門,我們不肯,他們還仗著修為高綁了我們,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你都不知道這一路上有多驚險!阿然說謊也不是阿然想說謊的,是二師姐說要是被您知道我們在路上走就走了十年,一定會嘲笑我們的,所以讓我們按著她說的話編,如果你要怪就怪二師姐吧!”

不對,這不對。

這孩子怎麽怪裏怪氣的,看著不太像記憶裏那老實乖順,就是有點傻乎乎的阿然了。

林水嫣該不會趁著她和衛南漪不在,將她下面的小孩全部養歪了吧?

阮桐呢?阮桐去了哪裏?

沈素目光落在了那磨磨蹭蹭,幾乎在其他人推搡下才走過來的領頭人,那細軟溫柔的臉還是比阿然更好認一點的,相遇的時候阮桐還是副病懨懨的樣子,現在氣色要好多了,她衣裙上還是繡著彩色的蝴蝶。

明艷的衣裙,漂亮的姑娘。

她先是帶著那群孩子沖著衛南漪喊了聲師父,這才將目光落到沈素身上。

阮桐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道:“宗,宗主,她們說謊不是我教的。”

怪不得一路找過來了,她人卻扭扭捏捏不過來,阮桐看來很清楚阿然被養偏了。

阮桐剛剛說完,在她身後一直推搡她過來的姑娘就探出來了腦袋:“阿綾作證是二師姐教的!”

阿綾。

當初那幫孩子裏最小的,也是最有天賦的。

她不知是因為當時年紀就小,還是因為突破的太快,她看著依舊不大,約莫也才十三四歲的樣子,是這群孩子裏最嬌小的一個,她眼眸明媚多了,臉上也不見愁緒,滿是促狹的笑意。

有了她這個保證,沈素倒是懷疑起阮桐話的可信度了。

不過……她們嘴裏都在點林水嫣,那林水嫣呢?

阮桐到底是沈素選中的大師姐,她比阿然細心許多,她很快就發現了沈素好像不是不願意理她們。

她半趴在了冰層上,小心翼翼地瞧著沈素的喉嚨,有些心疼地問道:“宗主,你是不是被凍壞了嗓子,出不了聲音了?”

沈素剛想點頭,她眼前忽然多了一道黑影,隨即響起的還有道熟悉的聲音:“這是誰家宗主啊,不僅被埋進了冰裏,就連聲音都冒不出來了。”

沈素眼眸輕輕擡了擡,那多出來的人就是林水嫣。

林水嫣比她們都要好認一些,那刻在身上的少年氣還沒褪去,她也穿上了裙子,可眉眼依舊偏英氣,她後背上還背著一個人,那個人就更好認了,正是分別依舊的冷茹。

冷茹瞧著是睡著了,雙臂搭著林水嫣的脖子,還得靠林水嫣一手握著她的兩只手,一手撐著她兩條腿,這才沒有從林水嫣背上滑落下去。

林水嫣見沈素在看她,嘴上是擠兌著沈素,身體倒是實誠,二話不說就半趴在了地上,冷茹就落在她背上,這會兒也只有跟著她一起趴下去,不過冷茹是趴在林水嫣背上的。

林水嫣將腦袋湊得離沈素近了一點,食指輕輕推了推冷茹腦袋,咕噥聲:“宗主,你瞧瞧你丟給我了只什麽傻魚,她怎麽到哪都睡得著!”

她嘴上不掩嫌棄,倒也沒有將冷茹交到別人手上,還帶著冷茹以一種十分詭異的姿勢自顧自跟沈素說話。

阮桐和林水嫣都趴在沈素跟前,旁邊還有個歪著腦袋的阿然。

沈素眼皮顫了顫,她們真不覺得這樣說話有些怪嘛。

她是苦於張不開口,一旁沈寂了許久的林青槐倒是跟她想到了同一處,她又從姒樺身體裏飄了出來:“夠了,你們真的要一直這樣說話嗎?”

“怎麽走哪都能看見搶人身體的東西。”林水嫣瞥了眼她,眼看著一具身體有兩個魂魄,有些嫌惡地朝著她臉就踢了一腳她,嘴角倒是微微彎著:“我脾氣不好,別跟我搭話,不然挖你眼睛,灌你熱油,再把你削成人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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