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4 章 命輪2.0(9)

關燈
第 104 章 命輪2.0(9)

從派鎮到背崩有一條很經典的徒步路線, 在公路通車之前,游客和背夫進出基本都是沿路線,自駕節省了很多時間, 也少了很多趣味。

老K在網上找到的資料顯示, 當地旅游部門有專門列出詳細的徒步路線和諸多註意事項。

適合徒步的時間、沿途海拔落差、所需物品以及螞蟥的應對措施等。

昆妲躍躍欲試,兩爪搭在昆姝肩膀晃不停,“下次我們試試徒步吧, 好不好, 徒步吧徒步吧徒步吧……”

“頭都要被你晃掉了。”昆姝按住她的手, “乖一點嘛。”

昆妲訕訕靠回座椅。

老K讓她別著急,馬上就有徒步機會。

從墨脫到背崩只需一個小時車程, 到達巴日村停車場,連進山的土路都沒有了,昆姝的最終目的是仁欽崩寺, 距此地還有5公裏的山路。

防曬、水、應急食品和驅蚊藥物, 準備妥當,眾人朝著茂密的原始森林進發。

山中溫暖潮濕, 植被茂密, 多蛇蟲鼠蟻,還有附近居民散養四處閑逛的小牦牛。

有修建的水泥步道和臺階, 路程還算輕松, 抵達寺廟是下午, 沿途隨處可見五彩經幡。

寺廟五十年代曾毀於地震, 後來重新修建, 是整個墨脫最大的寺廟, 是‘神聖蓮花’的正中心。

走上前,寺廟大門卻緊閉, 聽工作人員用蹩腳的漢語解釋,因為游客很少,寺廟沒有法事時通常不對外開放。

被拒之門外,昆姝接受良好,繞寺行走一圈,停在寺廟後頭的山坡上,席地而坐,眺望遠山。

江飲和昆妲左右圍攏在她身邊。

她說:“我們都是沒有信仰的人,不被接納,在我意料之中。”

來到這裏,只是為了完成當時的約定。與陳默的約定。

昆妲小心翼翼開口,問姐姐的姐姐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昆姝回答得很幹脆。

“那我們就把她埋葬在寺廟周圍,可以嗎?”江飲試探著。

她猜想昆姝千裏迢迢來到這裏,大概就是為那位從未謀面的姐姐尋找合適的安息之地。

小幅度聳肩,昆姝攤開雙手,“用什麽埋葬呢?”

江飲和昆妲對視一眼,不太明白。

昆姝緊接著:“她什麽也沒有留下。”

陳默中槍,頭朝下栽進海裏,貨輪沒有為她停留,她沈入海底,生於自然,血肉也回饋滋養自然。

什麽也沒有留下。

“最後那筆手術費用,是我出賣公司訊息換來的,她是我的上級,她得負責解決我。”

“她找到我,跟我上船,我們在甲板上聊天,回憶起很多年前,她住院時有我陪伴照料的那段日子。”

——“我曾經說過,我從來赤條條無牽掛。賺很多錢,卻沒有屬於自己的固定居所,就是擔心我離開後,我的房子無限期空置下來,沒有人發覺。”

——“所以我住在出租房,我房子裏的一切,房東和下任租客都可對它們任意處置,是繼續發揮剩餘價值,還是丟棄,都沒關系,房子裏沒有需要陽光和水才能存活的生物。”

平靜生活了許多年,卻有人意外闖進來,把烤糊的餅幹餵到唇邊,說“你嘗嘗”。

躲在角落用手機偷拍,被人發現後迅速背過身去,假裝無事發生,過了許久才小心翼翼轉頭,靦腆笑開。

表達愛的方式非常傳統,送鮮花送蛋糕,卻並不用卡片署名,過了很久才假裝不輕易提起,問“你喜歡嗎”。

昆姝從來不知道,陳默視角的自己,是如此、如此……

用陳默原話說,是天真可愛。

換她自己,是絕不可能使用的詞匯。

她們之間,從來淡如流水,直到陳默死那一刻,都沒有發生任何親密舉止。

在船艙上度過一夜,同床共枕,各自手腳都規規矩矩,從無半分逾越,她們並不需要世俗情愛的標準來衡量感情的深厚。

夜間天氣很好,海浪平穩,卻始終難以入睡,幹脆到甲板上去抽煙。

看到玉盤大的月亮,周圍星星都躲避它明亮的光輝,水波澹澹,滿目銀光,昆姝閑聊說起妹妹們小時候的趣事。

“說不能指月亮,否則晚上睡著,月亮姐姐會潛進房間,偷偷割去耳朵。小孩子又害怕又期待,手伸出去飛快縮回來,捧在心口,連連向月亮姐姐道歉,晚上睡覺的時候,互相保護對方的耳朵不被割去,第二天醒來沾沾自喜,說晚上還要試一次。”

這些事,都是昆姝在窗邊、飯桌上偷聽來的,兩個女孩神神秘秘煞有其事的樣子實在是有趣。

陳默訝然,“我小時候,我媽媽也跟我說過不可以用手指月亮。”

昆姝之後又說了很多,大多是關於她的兩個妹妹,她自身並沒有多少值得說道的。

海風揚起長發,和緩溫柔,她們靠得很近,在可以感受到對方皮膚溫度的距離,用只有對方才能聽見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閑聊。

之後再沒有那樣的夜,閑適安逸至幾乎神魂顛倒。

後半夜回到船艙,她們面對面躺下,沈沈睡去,睡夢中或許有牽手和接吻,醒來時姿態非常親密,衣衫略顯淩亂。

幾秒對視,睫毛慌亂地躲開,昆姝坐在床邊,手指細細梳理著長發。

“她離開船艙之前,手掌摸過我的臉頰和嘴唇,長久地註視我。我猜想她或許想吻我,但最終沒有,我那時也很膽小。”

“如果我能預料到之後的事,我一定會主動吻她……”

昆姝不是愛沈湎過去、糾結自責的性子,她從來不為自己做過的任何事後悔。

那次是例外。

生命的隕落不過瞬息之間,聽見槍響,昆姝奔出船艙,只看到她身體失重朝著大海墜落,兩三秒,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板不信任她,她帶來的人想先解決掉我,再是她。她提前動手,出其不意,亂戰不過十幾秒,各自死傷。”

當時情況緊急,也沒有試著打撈,況且她清清楚楚看到,陳默是頭部中槍,完全沒有生還的可能。

逃亡途中,關於陳默的一切都在慢慢遺失,她送的小禮物,她的襯衫、外套,包括她們之間的回憶和感情……

也許是大腦的強制保護機制。

最終留下來的,只有那張雜志內頁。

“那就去徒步吧。”昆姝說。

她執行力超群,制定計劃的過程非常迅速:從寺廟返回巴日村停車場,回到墨脫休息一晚,整理背包,次日從反方向徒步至林芝。

“我也得為她找個好地方,安息的好地方,盡管只有一頁紙。”

盡管陳默在這世間最後留下的只有一頁紙。

江飲和昆妲覺得她有點著急,但她理由充分,也無從反駁。

開車到墨脫,晚飯後各自回賓館休息,獨自在房間,昆姝拆開妹妹給她疊的紙船,將紙上內容細細讀來,隨後走下床,打開窗吹了會兒夜風,把小茶幾搬到窗邊,開始給她回信。

昆姝想起今天仁欽崩寺外的平臺上,談及陳默,她又一次重覆“後悔”這個詞。

那是她第一次因為某件事而感到懊悔和愧疚,像衣擺處的線頭,想用力扯斷,卻越扯越長,一旦開始,不能止歇。

後悔的事挺多的。

[決定交換信件的時候,我說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寫起,你告訴我,從頭開始。]

[好,那我就從頭開始吧。]

[你還在你媽媽肚子裏的時候,我就在想象你的樣子了。我希望你是個女孩,希望你能跟你媽媽長得一樣漂亮,脾氣壞一點都沒關系,可千萬別像昆志鵬。那時我是很期待你來的,雖然我從未表達過。]

[你媽媽生你花費了十幾個小時,你大概想不到,那天昆志鵬很晚才到,一直守在手術室外的人是我。你出生時,除了你媽媽,第一個見到的親人也是我。]

[我慶幸你是女孩,又對你感到失望,因為你那時的樣子實在太醜。紅紅紫紫的一小團,臉像塊舊抹布,完全皺在一起,真是慘不忍睹。]

[後來我才知道,剛出生的小孩都那樣,養一陣日子會養好的。你還是沒有讓姐姐失望,你慢慢長漂亮了,粉紅色的小手小腳,圓嘟嘟的臉蛋,一戳就是一包口水,我又嫌棄又喜歡。]

[從頭說起,第一件後悔的事,是小時候沒有好好對你。我喜歡你,羨慕你,也妒忌你,那時年紀小不懂事,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推過你,掐過你,總是拿你發脾氣。]

[後來離開家,我對你還是很壞,你是我的妹妹,我應該保護你照顧你,卻總拿你發脾氣,讓本就很糟糕的境況雪上加霜。明明,我們可以好好相處的。]

[媽媽離開後,我們分開,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忘記。我一直沒有換號碼,時時盼望你聯系我,卻不肯相信你真的會傻乎乎籌錢來救我,你明明知道我是騙你。]

[接到你的電話,我非常驚喜,也愧疚。你的豁達和善良,是我永遠學不來的。]

[說了好多,你會不會覺得很肉麻?這些話,當面必然是說不出口的,我總是羞於剖析自己。你的信給了我啟發,讓我明白,這不是什麽丟臉的事。]

[妃妃,這是我寫給你的第一封信,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我決定寫在末尾。]

[對不起……]

[以及,我愛你。]

最後一個句號落下,她突發奇想,學妹妹也疊只小船,幾次嘗試卻都失敗,她從來沒疊過小船。

信紙壓在枕頭底下,明天讓妹妹教我吧,睡前昆姝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