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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命輪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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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命輪2.0(5)

時間打磨掉她身上鋒利的棱角, 江飲猜想,如果是七八年前的昆姝,面對如此嘲諷, 多半不會忍耐。

三腳架支在馬路邊的小坡上, 江飲為昆妲調試好相機,回頭看,昆姝正靠在車門邊抽煙, 車燈照在她的臉上, 半明半暗, 幽魅如魔,危險而神秘。

有同為自駕進藏的旅人上前搭訕, 妄想一段旖旎艷遇,她偏臉吐了口煙,牽動唇角, 發出低低嗤笑, 老K和同行另兩名青年下車,一言不發圍攏。

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亡命之徒, 三個壯漢架著膀子站那, 姿態散漫,氣勢卻駭人, 對方賠笑著退後, 道聲“打擾了”, 轉身回到自己車裏。

“可惡啊, 讓她裝到了。”江飲兩手叉腰站在山坡上。

昆妲扶著她肩膀笑, “你害怕啦?”

“才不是。”江飲犟嘴, “我又沒做虧心事,做虧心事的人才害怕。”

昆妲彎腰看相機, 江飲默了片刻,想起昆姝幾分鐘前跟她說的話。

“她說對不起。”江飲將昆姝原話覆述:

——“我不是一個好姐姐,她理應恨我,卻還是沒有,我想起她的時候,更多愧疚。”

——“她總是這樣,對我沒有防備,嘴上說討厭我,卻還是一次次奔向我。”

情緒激動時,她們互相賭咒,歇斯底裏大罵,恨不得對方去死。

昆姝喜歡摔東西,家裏的花瓶、碗筷甚至桌椅板凳全砸個稀巴爛。昆妲不喜歡破壞,她已經領略到生活的艱難,對物質非常珍視,總是在爭吵後跪在地板上流著眼淚收拾。

瘦弱的女孩低低悲戚質問,“為什麽要砸東西,你為什麽要砸東西,你要打要罵,沖我來就好了,為什麽要破壞我們的家,這難道不是你的家……”

但這些都不算什麽。

昆妲忽然沒了拍照的興致,她在山坡上挑選了塊地勢稍平坦的地方坐下,“每次我們吵架,受傷的不是我,也不是她,而是媽媽。”

女人病歪歪坐在房間,聽屋外激烈地打砸、咒罵、哭喊,卻無能為力,只是默默流淚。

她不止一次想過死,放過她的一對女兒,讓她們解脫。

“那時我們生活已基本步入正軌,我有自己的工作,掙得不多,但生活充實,昆姝每個周末回來與我們團聚,媽媽打理她的小院子,身體狀況逐漸好轉。”

“但昆姝每次回來,我們都要吵架,我暗暗告誡自己,下次不要跟她吵了,隨便她說什麽,只當沒聽見。可她總有本事挑起我的怒火,我那時或許太年輕,忍耐力不夠,控制不了自己脾氣。”

她們都忽略了母親。

曾明艷動人的紅玫瑰,枝幹萎縮幹癟,花瓣脫水,失去了顏色。

一開始,白芙裳希望昆姝能多多回來,全家人圍在桌邊吃飯,說些各自在外遇見的趣事,其樂融融,多好。

但昆姝的回歸總是帶來爭吵,身份尷尬,白芙裳告訴自己不能偏心,兩個女兒都很不容易,她不能站隊,只好躲進房間裏,選擇逃避。

後來她希望昆姝別回來了,又很清楚這種想法是不對的,內心矛盾、愧疚,常常去教堂懺悔。

再後來,她放棄幹涉她們的一切,註意力更多放在自己身上。

她不能適應東南亞城市的天氣和飲食,總是懷念過去,夢中與愛人幽會,像一株死去的植物,長久地、靜靜地躺在房間,或獨自在院中發呆,甚至出現幻視幻聽,幾乎與現實完全脫離。

昆妲說:“我發現媽媽總是自己跟自己說話,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不懂,於是告訴昆姝。我們難得沒吵架,昆姝回家後帶媽媽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診斷媽媽患上妄想癥。”

“給她開的藥,她偷偷倒進馬桶沖掉,我監督她吃下去,她轉頭就去衛生間嘔吐。我不知道她幻視幻聽到了什麽,但顯然那是能讓她感覺快樂的人和事。”

“我聽到她喊趙姨的名字,對著空氣揮手,說趙鳴雁你過來,給我捏捏肩。要麽就是在房間裏笑,小聲說話,聽不見說的什麽,但能感覺到她心情很好,是與人調情耍鬧的輕快語氣。”

“我覺得那或許也不是什麽壞事,治療方面,比較隨意,她不想吃藥,也不強迫她。可她病情越來越重,有次偷跑出門,差點被車撞。”

昆姝歸家,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隔天就把白芙裳送進精神康覆醫院,強制治療。

“住院期間,我和昆姝去探望,她不願意見我們,我單獨去,她也不見。在醫院治療三個月,昆姝把她接回來,當晚她在浴缸裏割腕。”

江飲心臟驟然一緊。

頭頂浩渺星空,腳踩堅實大地,她脊背發冷,如墜冰窟。

“我敲門,她不應,一開始沒往那方面想,她剛從醫院回來,心情不好,不願意搭理我們。我擔心她摔跤,所以不敢走遠,隔幾分鐘到浴室門口叫她,然後我看到粉紅色的血水從衛生間門下面淌出來。”

江飲屏住呼吸。

“我蹲下身,掬水,聞見血腥氣,我找來榔頭砸開門沖進去。”

白芙裳盛裝打扮,穿一條絨面吊帶黑裙躺在浴缸,常用來給女兒們切水果的陶瓷小刀泡在血水裏。

“我關了水,把媽媽從浴缸裏抱出來,那時候才感覺到,她瘦了好多。你應該也知道,她從前是豐腴美麗的,她喜歡美食美酒,喜歡漂亮的花,愛笑愛鬧。”

說自己,被昆姝如何如何打罵羞辱,昆妲情緒都還算穩定,深呼吸幾次就能憋回眼淚。

江飲聽見她沈重的呼吸聲,她努力調整,情緒終難壓抑,彎下腰,把臉圈進膝蓋。

“妃妃——”江飲半跪在她身邊,展臂抱住她顫抖的雙肩。

她脫力跪倒,埋在江飲懷裏“嗚嗚”地哭起來。

到東達山埡口,海拔五千米,昆妲倒在車後座,已經哭到缺氧。

她軟綿綿躺在江飲懷裏,臉蛋貼在她小腹和大腿,眼淚在頗有些厚度的牛仔褲布料上洇濕一小灘。

過埡口,山下便是左貢縣城,昆姝車速很快,海拔仍接近四千米,昆妲高反癥狀嚴重,昆姝訂了酒店,江飲徑直背她上樓休息。

昆妲半昏迷狀態,臉龐淚痕猶新,江飲脫去她的鞋襪和外套,扶她到床上躺好,又擰了濕毛巾給她擦手擦臉。

昆姝攤著手站在一邊,幫不上忙,轉身離開,讓老K出去買飯,自己下車拿了氧氣回來。

太晚了,已接近淩晨,K哥開車在外面轉了兩圈,只買到兩盒炒飯,讓給江飲和昆姝,自己不知道從哪兒找了洗臉盆,十幾包泡面扔進去,三個男的圍著盆唏哩咕嚕咽下肚。

江飲沒跟他們客氣,給昆妲餵了些牛奶睡下,蹲在酒店外面走廊上吃涼透的炒飯。

“怎麽會哭得這麽厲害。”昆姝到這時候才有機會問她。

江飲大口往嘴裏塞飯,頭也沒擡,“說到小白阿姨在浴室割腕。”

昆姝久久沈默。

沒吃完的盒飯給老K,他美滋滋接過去,江飲回房看了眼昆妲,她吃過藥,已經睡得很熟,臉頰和眼眶微微泛著紅,像只可憐的兔子。

江飲給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離開房間,昆姝候在門外,“還好嗎?”

“沒事了。”江飲小聲回答。

左貢的住宿條件遠比不上雅江,酒店房間門外就是半露天的走廊,夜間溫度很低,有冰涼的雪片撲在臉頰。

江飲背靠著走廊圍墻,向昆姝討了一根煙,試著抽兩口,不太習慣,又還給她。

昆姝繼續昆妲沒說完的。

“我也見過一些血腥,但都沒有那次帶給我的震撼強烈。她那樣的人,從來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平時一點小傷小痛就哼唧個沒完,竟也舍得對自己下那樣的狠手。”

“那天我在家,我聽見衛生間裏昆妲哭得撕心裂肺,不知她又發的什麽瘋,沖過去要找她吵架,卻看見血流了一屋子。”

“傷口很深,白色的筋膜都割斷了,掛在手腕處。”

冷風灌進衣領裏,江飲縮了縮脖子,開始幻痛,藏在衣兜裏的左手似乎也被割斷了。

風吹亂頭發,黑暗中一點腥紅明滅,昆姝用力將煙霧吸進肺腑,胸口有針紮似的痛。

她迷戀這痛,眉頭深皺,表情痛苦,卻甘之如飴。

“那次她差點死了。”昆姝繼續說。

“失血過多,休克,昏迷了幾天,醒來後她流著眼淚問我們,為什麽救她,為什麽不讓她去死。”

“我想把她送回國,但公司不允許,她們成了公司威脅我的人質、軟肋。我一開始想得很簡單,努力工作、賺錢,得到上司的賞識,給她們提供好的生活,還債。”

“後來我想走也走不了。”

江飲沒有問現在呢?她不關心昆姝的現在,關心也沒有用,她只是一個本本分分過日子的普通人,沒有潑天的富貴,也不用提心吊膽。

只有經歷過真正的風浪,才能體會到平凡的可貴。

空氣裏充滿了寒冷的冰雪氣息,江飲手從衣兜裏伸出來,褲腿昆妲留下的眼淚還沒有被體溫烘幹,她站得腳僵,手捏捏冰冷的鼻子。

“我想知道一件事。”江飲說。

一根煙抽完,昆姝在墻邊湮滅,摸黑丟到走廊垃圾桶。

“你說。”

江飲轉過臉,“小白阿姨出院後,你們還吵架嗎?你還打她嗎?”

“不吵了,也不打了。”昆姝回答。

意料之內的回答。

為什麽一定要這樣,一定要在淋漓的鮮血和傷痛之後,才開始不可追回的懊悔、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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