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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命輪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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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命輪2.0(3)

房間的大玻璃窗前俯瞰, 整座城市建立在江兩岸的山麓上,緊貼著山壁,其間藍綠的雅礱江滔滔奔湧, 白浪翻滾, 沈躍有聲。

觀望生命的長河,同樣的奮勇無畏,亦不可倒流。

人生哪有回頭路可走。

江飲端著餐盤回到房間, 昆妲已經洗漱完畢, 正坐在床邊梳頭, 臉蛋雪白俏麗。

她視線放空,似在出神, 察覺到有人靠近,警戒狀態遲遲沒有開啟,大概是因為親近的人都在身邊, 神經放松, 感覺安全。

蓬松的長發隨意紮個低馬尾,方便在車上睡覺, 許久昆妲才擡臉緩緩問:“她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餐盤擱到桌邊, 江飲微訝,“你知道。”

“哼, 當然知道。昨天在埡口, 她就一肚子話要講, 憋了整晚, 早上那麽好的機會, 當然不會錯過。”

昆妲腳尖勾了凳子到桌邊坐下, 開始喝粥。

江飲把衛生間裏的洗漱用品收撿起,開始整理背包, “你倆有什麽不能當面說,非要我在中間當傳話人。”

“有些話不適合當面說,我也不想跟她面對面。”

她們之間從來缺少推心置腹的氛圍,見面多說兩句就要吵架,必須保持安全距離。

吃完早餐,穿上外套離開房間,走廊光線昏暗,腳步聲被暗紅的毛氈地毯吸收,昆妲想把手揣到江飲衣兜裏去,發現裏面滿登登全是煮雞蛋。

“哪兒來的?”昆妲問。

江飲手摸摸鼻子,還是沒掩住笑,“餐廳拿的,怕你路上餓。”頓了頓又補充,“老K更誇張,偷饅頭塞兜帽裏。”

昆妲無言以對。

江飲舉起手,巴掌在她面前平攤,昆妲還是把手擱上去,與她十指相扣。

“也是優點。”昆妲說:“憂患意識,未雨綢繆,大概是刻在基因裏的。我學不會。”

“不用學會。”江飲捏捏她手,又好玩晃兩下,“我在呢,我來安排就好了。”

昆妲摟緊了她胳膊,半邊身體依偎,行走間臉蛋挨蹭到她肩頭外套布料,嗅聞她身上的氣味,感覺安心。

從見到昆姝開始,她傾吐欲強烈,在江飲面前說起過去,像告狀,卻並不指望江飲能替她報仇雪恨。

“我只是想通過你告訴她,我當時的心情。她或許也是一樣。”

所以說了什麽不重要,重點在傾訴和發洩。

昨天說到坐船,昆妲繼續:

“下船後,達布的人把我們接到酒店,還給我們送了藥,治我的腸胃炎和媽媽的皮膚病,這些病都是在船上得的。”

“昆姝沒有生病,她調侃說自己命賤,只和我們住了一晚就離開,或許從那時起交易便達成。她與達布的交易。”

“否則達布為什麽幫我們?她可能從一開始就答應要幫他們做事。你知道的,她是高材生嘛,人又聰明,做事果斷,從來不拖泥帶水,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昆妲和白芙裳在酒店住了半個月,昆姝工作大致步入正軌,得到老板賞識,拿到第一筆錢後給她們租了套兩居室。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為省錢才租的兩居室,因為她在船上打我,我不跟她說話,還是在床上放了兩個枕頭,兩床被子。”

“但她不跟我住,我後來才知道,她壓根就沒打算跟我們住。她很少回家,回來也是睡沙發,我用紙條跟她傳話,她看過就扔到垃圾桶,不理我。”

白芙裳自然要過問她的去向,還有錢的來路。她閉口不言,逼急了就發火,那段時間她們常常吵架。

“她說了很多傷人的話,說我跟媽媽是一夥的,她不是媽媽親生,讓媽媽少管她的事……”

來到走廊盡頭,江飲按下電梯,門很快打開,電梯裏有一對情侶。

礙著外人在,昆妲閉嘴,退後一步,半邊身子藏到江飲背後。

從五樓到一樓,期間陸續有人進來,都是大包小包行李的外地游客,她們不斷後退讓出位置。

出電梯,來到酒店大堂,昆姝遠遠看見她們,朝身邊老K點了點下巴,老K起身向酒店前臺走去,辦理退房。

“你看她現在,混出頭了,同行這幾個男人都是她的手下,她動動手指,努努下巴,就能調兵遣將。”昆妲在江飲耳畔低語。

走到近前,昆姝起身相迎,笑容溫柔和煦,一如高原上明燦的太陽,“睡得好嗎?”

“還行。”昆妲淡聲,小幅度聳肩。

車輛再次啟程,離開雅江,繼續318國道,老K開車,中途在三千米海拔紀念路碑前留影,之後翻越剪子彎山埡口,打起精神行駛過一段灰塵漫天的盤山老路,前方路況逐漸變好,風景也更為大氣遼闊。

深秋季節,山坡是深褐色,遠遠能看見山上散布的小黑點,是吃草的牦牛。

還有用白色塗料書寫的藏語,江飲拍了照片,拿去問副駕的老K,他也不知道什麽意思,胡扯說“歡迎光臨”。

過卡子拉山埡口,前面就是理塘,天氣詭異,晴空也飄起雪花。

有太陽雨,自然也有太陽雪,這是高原地區常常發生的自然現象。

昆姝還特意停車讓昆妲在路邊玩耍,雪色稀薄,落地便融化,昆妲舉著手機四處拍照,昆姝把車上的礦泉水發給同樣坐在山石上歇腳的騎行客。

上午出發晚了一個小時,盤山路又堵車,昆姝開車穩,卻慢,中午沒地方吃飯,江飲的雞蛋和K哥的饅頭派上大用場,午飯大家蹲在路邊解決。

只是都沒吃太飽,昆姝說下午到理塘再好好吃一頓。

後半程換老K來開,他速度快很多,轉方向盤像轉核桃。他已經熟悉這裏的路況。

到理塘是下午三點,停好車,路邊隨便找家餐館吃飯,等菜期間,昆妲和江飲坐在飯店外的塑料凳上曬太陽,昆姝去買了兩頂遮陽帽回來。

“紫外線強,下車還是戴上帽子,別把臉曬傷了。”昆姝把兩頂帽子送到昆妲面前,讓她選,“喜歡哪個顏色。”

兩頂帽子顏色款式都是一樣,昆妲偏頭,眨巴眨巴眼睛,呆住。

昆姝“哼哼”笑起來,“逗你玩呢。”

“切,幼稚。”昆妲接過帽子扣在腦袋上。

江飲說謝謝姐姐,昆姝說不用謝,轉身走進飯店,昆妲捏著帽檐不住回頭看。

“她變化還真大。”昆妲擺正腦袋,帽子往上擡了擡,使帽檐不必遮擋視線,“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江飲說你以前也不會做飯。

“那倒是。”昆妲讚同,“也許因為我們都長大了。”

之前講到一半的故事現在有機會續上,昆妲問講到哪兒了,江飲說不是親生的。

“哦對,她跟媽媽吵架,說不是媽媽親生的。”

還住在儷川郊外的老小區時,白芙裳就做了一本賬,決心承擔責任,把大橋坍塌事故遇難者和家屬的姓名、電話以及住址都編輯成冊,要以個人名義對他們進行補償。

後來她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辦成這件事,本子準備在海上扔掉,被昆姝攔下。

昆姝把賬本拿走,說她是長女,她來還。不是因為昆志鵬,而是那些無辜受牽連的苦命人。

“昆姝說不是媽媽親生的,是實話,也是氣話。”

“我們欠一屁股債,而我的工資每個月都沒得剩下,媽媽身體又不好,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是她,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因為她謀財的方式多次質問她,沒少挨她揍。”

還清達布的錢,昆姝給白芙裳換了套大房子,她很努力覆制從前繁華景象,房子門前帶個小院,讓白芙裳能在院子裏散步和種花,安心養病。

白芙裳在院子裏開辟了土地,嘗試種植蔬菜,昆妲偶爾也幫忙照料。

昆妲說:“那時候媽媽常常提到趙姨,說自己不會種菜,但常常看趙姨種花,想來兩者之間應該是存在共通之處的。”

“我們種韭菜、辣椒、蔥和大蒜,我們還學會做飯,昆姝不常回家,每次回來也都不打招呼,媽媽手忙腳亂給她做飯,我們吵起來,也是因為做飯。”

白芙裳種的韭菜長得很好,突發奇想給昆姝做韭菜盒子,奈何廚藝不精,呈現效果也欠佳。

“她很挑剔,筷子在碗裏翻,說不會做就別做,浪費糧食。我生氣,跟她理論,她又拿不是親生來說事,讓我們省點力氣,別拍馬屁了。”

“我那時候真想不明白,她為什麽總要把場面弄得那麽難看。我問她,既然不是親生,你為什麽要管我們家的事,留在美國繼續念書,做你的華爾街精英不就好了?”

話起頭,沒有一場瘋狂的歇斯底裏,難以收場。

那是她們吵得最兇的一次。

“說吵架也不準確,應該是我單方面挨罵。她問我,是有錢支付船費,還是能給媽媽買來治病的藥,給媽媽換大房子住。”

“她罵我該死,罵我什麽也不會,說如果現在的情況換作我,除了出賣身體,還有什麽更好的解決辦法?”

“她說我只能去賣,她就當著媽媽的面,這樣罵我。”

江飲呼吸一滯,握緊她的手。

昆妲說起這些很平靜,憤怒、屈辱、羞恥,當時的情緒已在當時發洩完。

被如此羞辱,換誰都很難不發瘋,她尖叫著撲上去同昆姝撕打,當然不敵,那時她大病初愈,幾乎瘦成一把幹柴。

“我記得是一個下雨天,我記得倒下之後看到的景象,水泥地上雨花一朵又一朵。”

“她一巴掌把我掀翻,說我命好,是嬌氣的小公主,又問我憑什麽,憑什麽到這種地步,還能安然享受,有吃有喝有房子住……”

昆妲說不下去了,腦袋耷拉,帽檐遮住了眼睛。

鬧市區,游客摩肩接踵,人人臉上都充滿了新奇和喜悅,因這裏別樣的地貌和氣候,以及獨特的人文風情。

江飲蹲到她面前,擡頭去看她的臉。

她揚唇笑,一如既往的甜蜜可愛,“你是不是以為我哭了。”

江飲不知該說些什麽,把下巴擱在她的膝蓋上,像只小狗。

深吸氣,昆妲略略揚高音調,“她也沒說錯,我確實命好。我還活著,我還能見到你,和你在一起。”

“菜上齊了,吃飯了。”K哥揚聲招呼。

昆妲應了一聲,回頭,冷不丁嚇一跳。昆姝就站在飯店門口,離她不過三五步遠。

江飲起身,昆妲牽起她的手,“吃飯。”

她們並肩從她身邊走過,她的眼睛憂郁而深沈,姿態挽留,卻無能為力。

走出兩步,昆妲回頭,“吃飯了,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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