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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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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姐姐。”

小時候, 她們被家長和學校老師調侃為連體嬰,描述精準而簡潔,自不必多贅述她們之間的親密。

江飲在之後漫長、孤寂和重覆的生活中, 逐漸參透能量守恒定律的人生哲學, 失敗與成功,聰明和愚笨,幸福或不幸……得失守恒, 自有因果。

所以她們各自生活的那八年, 大概已把之前和之後要分別的日子都徹底清算。

江飲在小巷裏捉到攜款潛逃的昆妲。

分別不到兩天, 開場白生澀艱難,昆妲小雞仔似被人提著衣領懟在墻邊, 只是“嘿嘿”傻笑。

“笑個屁。”江飲罵。

從被人跟蹤、逼進小巷中的極致恐慌中驟然脫離,昆妲渾身失了力氣,手臂緊緊攀附著她。

面前熟悉的臉, 熟悉的感覺和氣味, 像雨水滋養幹涸的土地,她忍不住湊近她, 迫不及待從她身上汲取養分, 心口發出“嗞嗞”的細小聲響。

無法克服的慣性依賴。

被人贓並獲,昆妲還半點沒個小偷的自覺, 腆著臉笑得眼睛彎彎, “你嚇我一跳。”

江飲揪著她衣領子不松, 提防她又跑了, 對她的諂媚無動於衷, 扯著人往外走。

警惕四望, 凝心感受,確定周圍再無危險, 昆妲揚起臉蛋問:“你是怎麽找到我的呀,你也是坐火車來的嗎?跟了我一路哇?”

江飲當然不會回答。

“我不跑了,你放開我吧。”昆妲兩手揪著江飲扯她衣領子那只手,發現她們穿得一模一樣。

早些時候借口為將來旅行購置的背包、外套、長褲和短靴,顏色款式甚至尺碼都完全相同,但江飲身靚腿長,這套上身比她更好看更利索。

“你真帥氣。”昆妲眼睛都笑瞇縫了,也講不清楚自己在高興什麽,“剛才那招也帥,我手一下就松開了……我不知道是你啦,不然我肯定不會撿板磚的,我怎麽舍得打你。”

“少拍馬屁。”江飲話落,猛地將她拽來身前,躲開巷口擦肩而過一輛拉廢品的電三輪。

昆妲順坡下驢,兩手緊緊回抱她腰肢,臉頰貼到她肩膀,“你對我真好,我真幸福。”

人來人往的街頭,傍晚昏黃的天色,霏霏冷雨中,她綿綿吐息噴灑在脖頸、腮邊,江飲身體僵直幾秒,咬緊下唇,深吸氣,最終妥協。

“你對我真壞,我真倒黴。”

她拿她沒辦法。

五分鐘後,江飲在街對面的五金店買了一根指粗的尼龍繩,以最為原始和蠢笨的辦法把昆妲捆在身邊。

捆紮方式很特別,繩子兩頭對折,穿過昆妲脖頸和背包帶,繩結都在江飲這邊,對方全無逃脫的可能性。

昆妲沒有反抗,她猜想江飲或許在她身上裝了定位,一時找不出,跑也是白跑,要捆便捆,讓她發洩或安心都好。

拿繩子捆人這種事也只有江飲幹得出來,昆妲也全沒被人當狗拴的屈辱,臉埋進膝蓋,蹲在路邊笑,笑得雙肩止不住地抖,笑到快斷氣。

江飲垂眼盯了她一陣,不再理會,轉而觀察四周,選定一家招牌火紅的川菜館,扯扯繩子,“走。”

“爆炒豬肝,溜肥腸,水煮牛肉。”昆妲就當旅游來了,點的都是店裏招牌菜。

江飲把繩子松開半米多,方便她吃飯,店家視線古怪,忍不住發問:“你捆她做啥子安。”

“她偷我錢。”江飲直言。

昆妲“嘿嘿”一笑,供認不諱。

有時這樣的寒暄並不需要實話實說,被兩人的坦誠打個猝不及防,店家賠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轉身走開,朝後廚報菜。

川菜口重,香麻十足,昆妲坐火車,江飲坐大巴,路上都沒怎麽好好吃飯,這時都餓壞了,大箸夾菜刨飯,吃得很香。

“真好吃。”昆妲不忘給身邊人賠笑臉,添菜倒水,“老婆,你要多吃點。”

江飲嗆到,手掩唇臉偏到一邊低低咳嗽。

“瞧你,真不小心。”昆妲體貼為她順背,水杯遞過去。

江飲臉都咳紅了,轉過頭沒好氣白她一眼。

“老婆瞪眼珠子都這麽好看。”昆妲馬屁拍不停,“老婆你要多多吃飯,才有力氣追我嗷,你是風兒我是沙,我們纏纏綿綿到天涯。”

“給我閉嘴!”江飲夾菜堵她。

恰在此時,昆妲衣兜裏電話響起來。

兩人停止打鬧,大眼瞪小眼。

昆妲正欲動作,江飲先她一步,桎住她手腕,迅速摸出手機接通電話,同時按開免提。

“餵?”

熟悉又陌生的音色,瞬間將人拉回過去,江飲腦海中閃現出一張清麗素白的臉。

在鳳凰路八號別墅的小房間,某個清爽的早晨,她們被押在桌前寫卷子,身後高挑的少女手指用力點在卷面上的數學題,氣急敗壞,“再給我重新算一遍!”

“姐、姐——”江飲喃喃出聲。

昆妲垂下睫毛,手指摳袖子邊。

“餵?人呢,說話。”

喉嚨艱難吞咽,江飲聲色古怪嘶啞,“是我,江飲。”

電話那頭許久沒動靜。

“來見我吧。”

通話結束前,她這樣說。

結賬,走出飯館,江飲解開昆妲身上的尼龍繩,盤好收進背包,兩人打車前往目的地。

半小時後,江飲在一家名叫‘歸園田居’的民宿大門前見到她。

是昆姝。

牛仔褲,防風外套,馬丁靴,盤發,點一根煙靠在門外的核桃樹下。

稀薄的白熾燈落在她的臉上,她鼻梁像霜寒陡峭的雪山,架一副銀邊眼鏡,鏡片反光,情緒難辨,於是她笑起來,讓迎面而來的兩人能快速分辨出她此刻心境。

一種虛幻的、美好的假象。

“好久不見。”

有點被煙熏壞的嗓子,沒有了少女時代的獨有的冷漠淡然,倒意外顯得親近和溫柔。

“姐姐。”江飲站到她面前,感覺又回到小時候。

她在記憶中占據的篇幅很小,卻至關重要,她是姐姐,她們共同的姐姐。

冷靜睿智、聰慧機敏,還有些小小的腹黑,常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她的兩個妹妹,口頭禪是“智商堪憂”。

在旁邊垃圾桶熄滅香煙,昆姝上前抱了一下江飲,“小水長這麽高了。”

她周身辛辣的煙草味混合香水,像一朵即將雕零的梔子,花瓣已泛黃,葉片掉落,香氣卻更加濃烈。

頹腐的植物味道。

“你還好嗎?”江飲忍不住問。

她設想過很多糟糕的可能,見到昆姝,活生生的昆姝,仍沒有打消顧慮,即使對方表現得輕松又自在,好像根本沒什麽事情能難倒她。

“挺好啊。”昆姝笑笑,展開雙臂,小幅度聳肩。

中式的粉飾太平,西式的虛假禮貌,動作表情熟練圓滑,挑不出一點錯。

江飲看向昆妲。

對姐姐,昆妲其實也不怎麽了解,她的老板,她的工作地點,她怎麽賺錢,她的一切都不容窺視,對家人絕對保密。

直到母親離世,大雨滂沱的黃昏,她在供奉骨灰的寺廟外被兩名高大的男子帶走。

“她說的,她說還欠他們一些錢,要打工還債,讓我自己回國,還完以後就回來找我。”已經到這種時候,昆妲不再隱瞞。

“我確實是這麽說的。”昆姝再次笑起來,“可既然我出現在這裏,說明債務問題已經解決,不用擔心。”

她走到民宿大門口,“外面冷,進來說話吧。”

“但我不相信!”昆妲音調驟然拔高,又緩緩降低,“所以還是把錢拿來了。”

在昆姝面前,昆妲似乎永遠都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大聲為自己的想當然爭辯,說偷偷拿錢跑路只是為了救姐姐,江飲要算賬的話,全算她頭上好了,她可以在咖啡店打一輩子白工。

捏捏眉心,昆姝萬般無奈,“我沒有讓她這樣做。”

江飲被她們繞得有點糊塗。

民宿院子裏的石板路在雨中熠熠發亮,兩邊種植的樹木茂盛低矮,來到仿古風格的一樓接待大廳,昆姝邀請她們坐到靠窗的小沙發邊,在島臺後給她們泡了壺熱茶。

江飲簡單梳理了事情經過,“所以,小白阿姨離世不久,你從前老板的對家就找到你,要把你帶走,你告訴昆妲,說只要替他們幹最後一票就能還清欠債,得到自由,所以昆妲才會想方設法籌錢救你,雖然這完全是她自作多情。”

“沒錯。”

“什麽叫自作多情!”

兩姐妹同時開口。

天空有沈悶的雷電,撕裂厚重雲層,秋末的雷雨實在少見,窗隙裏來的風裹挾高原地區獨有的濕潤和冷冽。

“要怪就怪我吧。”昆姝起身關嚴了窗戶,“我應該早點告訴她問題已經解決。”

“所以你為什麽沒有早點告訴她問題已經解決。”江飲迅速捕捉到她話裏漏洞,“因為問題根本就沒有解決,對嗎?”

眸中驚詫一閃而過,昆姝訝然,“怎麽會這麽想。”

找到同盟,昆妲頓時理直氣壯,“對啊,你為什麽不早點說。”

“卡呢?”江飲朝昆妲攤開巴掌。

昆妲從沖鋒衣裏側的拉鏈口袋裏取出卡包,銀行卡抽出來。

江飲接過,起身走到昆姝面前,往她胸口一摁,“拿去還債,密碼是妃妃生日。”

她竟成了三人行裏的小家長,決絕而堅定。

昆姝視線垂落在深藍色的卡面。

雷聲轟鳴而至,電壓不穩,大廳裏的燈漆黑一瞬。

退後兩步,昆姝搖頭,臉上是看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寵溺的笑。

她轉身,徑直朝樓梯走去,“很晚了,休息吧,樓上還有空房間,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明早六點,跟我上路。”

“去哪兒?”昆妲率先發問。

“進藏。”昆姝身形已消失在樓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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