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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你的樣子確實很像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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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你的樣子確實很像一條狗。”

外婆跟老年大學幾個同學出門旅游了, 媽媽忙工作,最近這小半年都神出鬼沒的,江飲中午把昨天打包回來的芹菜牛肉吃了, 橫在沙發上躺了半小時, 接到蘇蔚電話。

“上午我看見她坐辦公室哭了。”蘇蔚說人事經理。

手背苦惱搓搓額頭,江飲對著聽筒哼唧幾聲,“那……還挺好, 發洩一下情緒, 下午應該就沒事了。”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她一點也不心疼,該說的昨天已經都說了, 芹菜牛肉也吃完了。

“那你怪我嗎?”蘇蔚有點過意不去,“怪我非介紹你們認識。”

江飲笑笑,從沙發上坐起來, 認真跟她說沒關系, “感情不感情的另說,白吃白喝那麽多頓, 也值了。”

蘇蔚說沒生氣就好, 生氣一定要說,有問題及時溝通, 別藏著掖著。

“那你給我點一個星期外賣吧。”江飲懶得跟她假客氣, “外婆不在家, 沒人給我煮飯吃, 你要真覺得對不起我, 一天三頓外賣, 你給我安排。”

蘇蔚爽快答應。

她倆能成為朋友其實也是因為昆妲,蘇蔚家庭情況很覆雜, 她爸好幾個私生子,她是長女,剛念完書回國那陣沒少跟下面幾個弟弟妹妹撕。

小時候也撕,那時候昆妲幫忙,現在昆妲不在,江飲幫忙,帶著外婆去幫著打了幾架,兩人關系自然而然就發展起來了。

電話掛斷前蘇蔚又安慰了幾句,做朋友她確實沒得說,夠仗義,江飲無以為報,還是那句話,有事招呼,隨叫隨到。

手機扔沙發上彈了兩下,好險沒掉地,江飲探身往裏撥撥,重新躺下,望著天花板吊頂出神。

半分鐘後她爬起來,走進臥室拉開靠墻一面衣櫃門,從裏面取出條連衣裙團把團把直接扔垃圾桶。

從今天開始,每天扔一件昆妲的東西,甭管是裙子、發圈、書本,還是她曾經送的小禮物,如同用橡皮點點擦拭掉心上她的畫像,什麽時候扔幹凈了,就代表不再愛她。

離開別墅的時候,江飲幾乎把昆妲臥室搬空,想著她萬一會回來呢?新東西固然好,舊的卻更有感情,就像舊的人,不必再花時間磨合,謹慎註意及時輸出和吸入對方情緒。

人年紀越大,越能發現交朋友是特別費勁的一件事。

若只是點頭之交、酒肉朋友,那大可不必浪費時間,能糊弄就糊弄。交心才最是麻煩,彼此要花費大量時間講述過往經歷,從有記憶那年開始,小學、中學、大學、工作,然後是媽媽輩,媽媽的媽媽輩,還得及時分享感情狀況和身體狀況,同時關註對方……

這一切最好自然發生,時間久點沒關系,越是刻意,效果越是不盡人意。

很多人分手後會迅速尋找下一個目標,以一段新的、粘稠的暧昧來療愈上一段感情留下的創傷,但這個辦法並不是所有人都適用。

太過急躁,識人不清,常會把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況且感情本就不該過分計較得失。

若只是從對方身上索取新鮮感,卻不接受對方缺陷,過程往往只是浪費時間,徒增煩惱,甚至陷入惡性循環,最終徹底失去愛一個人的能力。

江飲道理懂得很多,昆妲不在身邊的日子,她大把的空閑都用來躺在床上跟自己講道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但道理和事實往往是兩回事,道理琢磨出了許多,夜深人靜的小房間,還是會抱著枕頭“嗚嗚”哭。

江飲是戀舊的,可四五年了,她再是廢物利用,那些小裙子小衣裳也實在穿不下了。

小時候老師總說,大家要吸取經驗教訓,下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江飲從這件事裏吸取到的教訓就是真的真的不想再為昆妲傷神。

然而斷舍離計劃開展並不順利,甚至適得其反。

那些東西本來好好躺在行李箱,藏在櫃子裏和床底下,現在有機會重新面世,必然要盡全力發揮自己最大效用。

江飲在丟棄它們之前,會細細地檢查、翻看一遍。

這一看不得了,昆妲入侵得很深了。

比如手裏這對33碼的小靴子,棕色麂皮,柔軟橡膠底,鞋幫一圈碎流蘇,款式在當時很流行。

江飲把這對精致的小靴子捧在手裏,想象昆妲穿著它在花園裏玩耍時的樣子,她帶點嬰兒肥的小臉浮現在眼前,她的快樂在腳踝處跳躍。

盤腿坐在地板上,江飲面前一只攤開的大行李箱,她微微瞇著眼睛,出神傻笑。

斷舍離的第二天江飲就後悔了,昨天那條裙子已經被她撿起來洗幹凈,今天這雙小靴子還是狠不下心。

江飲陷入巨大的掙紮和自責,她不能把‘昆妲’隨意地丟進垃圾桶。

某日,趙鳴雁難得有空在家,江飲向她提出建議,“我幫你把小白阿姨的東西扔了,你幫我扔昆妲的,我們每天扔一件,好不好?”

“沒空。”趙鳴雁拒絕得幹脆。

江飲說那攢攢,我每天放一件到你房間,你啥時候回來,啥時候幫我扔。

“為什麽要扔。”趙鳴雁反問,“你拿的時候不是說要穿一輩子,你當時就沒想到現在?”

那麽兇幹什麽。江飲抓抓腦殼,“那我現在長大了嘛,衣服都小了,穿不下。”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幫助。”趙鳴雁摸到遙控器按開電視,同時擡手把江飲撥到一邊,“別在這礙事。”

好吧,江飲只能求助外婆。

把這個艱巨而偉大的任務交給外婆,江飲忙著裝新房去,她得監督工人鋪設水電和地暖,一遍又一遍跑家具城,以及和測量房子各項數據的專業人士碰頭商討設計方案。

某天終於得閑,江飲發現昆妲的小裙子們都變成了家裏的沙發墊、桌布和門簾……

昆妲與這個家融合得越來越緊密。

外婆還向她邀功,“怎麽樣,手藝不錯吧。”

昆妲持續滲透,變成軟板凳,變成玻璃杯套,變成沙發枕和床上公仔。

江飲逐漸妥協,甚至竊喜。

趙鳴雁說她嘴上一套心裏一套,江飲不承認,趙鳴雁當時沒說什麽,搬家頭幾天趁著江飲不在,把昆妲剩下的幾包衣服全賣了。

兩塊錢一斤,就賣給小區外面一家專門回收舊衣服的小門面。

趙鳴雁是真狠,賣衣服的錢拿給外婆,讓外婆買只雞來燉,晚上江飲回家吃飯,趙鳴雁問江飲雞好吃不,江飲說好吃,趙鳴雁說當然好吃,賣衣服的錢買的,四舍五入等於白撿。

江飲聞言大驚,回房間一看,東西果然沒了。

她哇哇大哭著跑出家門,到小區外面舊衣店去尋,老板說不巧,兩個小時前已經讓皮卡車拉走了。

江飲頭一次跟大人發脾氣,說趙鳴雁太狠了,太歹毒了,甚至口不擇言說她早晚被反噬。

所以後來咖啡店開業,江飲就不住家裏了,她嘴上原諒,心裏還記恨著,恨了好幾年。

她不考駕照,故意把店址選在離家兩個區之外,借口說想留出更多通勤時間搞事業,也想嘗試著獨自生活,就是要搬家。

趙鳴雁說隨便,外婆也挽留不得。

江飲專門找了個老小區住,環境和戶型跟昆妲一家離開前住的那套很像,高大濃密的樹冠,滿地亂躺的流浪貓,貼滿牛皮癬小廣告的樓道。

她根本沒辦法走出來,覆制一個又一個與昆妲共處時的類似場景,因此還跟媽媽鬧得很不愉快。

那時江飲完全沒想到,昆妲會突然出現。

……

從墓園回到家已經很晚了,送走趙鳴雁,昆妲讓江飲去隔壁老太太家取回寄存的行李箱和書包,江飲坐在床邊不動。

“沒有意義的,江飲。”昆妲說著走進廚房,拉開冰箱查看可用食材,在墓園耗了大半天,到現在沒吃飯,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

江飲跟到客廳,昆妲從冷凍室拿了小袋肉沫到微波爐解凍,幾聲機器的“滴”響,昆妲說:“你藏行李箱幹嘛呢?你應該把錢藏好,有錢什麽買不到,我真要走,肯定是帶走你的錢。”

洗凈的青椒丟進攪拌機,小心掌控著力道,避免打得太碎,感覺差不多了,昆妲拔下攪拌機插頭,“去拿回來吧。”

江飲聽話照做,把行李箱和書包從隔壁老太太家接回來,重新安置好,廚房裏已飄出姜蒜末被煸炒出的濃郁香氣。

昆妲煮了面條,青椒肉沫做臊子,味道很香,她們吃完洗了澡飽飽的躺在床上,回想起這一天,有很多話想說,卻又覺得並不是非說不可,都選擇沈默。

與昆妲共處時的許多細節都被無限放大,吃飯的時候,江飲默默觀察過,她氣色比剛來那時候好多了,有記得擦護手霜,手背皮膚逐漸恢覆瑩潤光澤。

會變好的,一切都會變好的,活下去,總有好事發生的。

黑暗中江飲起身,窸窣摸到昆妲床邊,昆妲她察覺到動靜,睜開眼睛,借窗外一點朦朧的微光看清她的臉。

她還是從前那個江飲,一點沒變,還是那張小黃狗的毛茸茸憨厚臉。

“這下你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吧,沒有人會趕你走,你就一直住在這裏,如果你願意,也可以把我當作你的家人。”

昆妲靜靜地看著她。

“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你,真的,從來沒有。要說生氣,確實有點,因為你讓我等得太久了。”

我只恨你把我一丟好多年,不聞不問,我盼著你,守著你,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我只是生氣這個。”

她熱乎乎的手心貼著腦袋,昆妲看見她眸中閃爍的晶亮,想起最後離開鳳凰路八號那天,她指著畢業照上的自己沒心沒肺開玩笑,說我當時的樣子好像一條狗呀。

“你的樣子確實很像一條狗。”

為這句,江飲等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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