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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命運的齒輪再次轉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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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命運的齒輪再次轉動(5)

江飲把掉了一扇門的破衣櫃的另一扇門卸了, 豎在墻邊,空地上的行李箱塞進去,勉強給小房間騰出條人走的道, 又把昆妲床上亂扔的幾件衣服整理好, 眼淚就幹得差不多了。

她不喜歡哭,她很少哭,小時候每次過完年, 爸爸媽媽說要走, 要回城裏打工, 她都強忍著不哭,盡量往好的方面想。

好的方面有很多, 比如媽媽不能再監督她寫作業,爸爸不會再教訓她漫山亂跑,大人去城裏能賺到錢, 有了錢才能繼續上學, 有了錢才能吃飽穿暖……

可現在江飲腦漿都快燒幹了,也想不出一件昆妲不在的好來。

伺候她, 挨她的打挨她的罵, 三伏天扇扇子冬月裏暖腳,都習慣了呀, 以後誰能接替她的位置?

在小白阿姨的新家吃了晚飯, 一人又分了一小塊蛋糕, 江飲和昆妲回到房間, 昆姝打開門走進來, “你們還不回去?”

“她今晚在這兒睡。”昆妲替江飲答了。

“這麽小的床哪兒夠睡。”昆姝提醒她們, 時過境遷了,這裏不是鳳凰路八號, 靠墻的木板床還沒你腳邊一塊地毯大。

昆妲厭煩看她一眼,“你管得寬。”

“我看你的大小姐脾氣還能維持多久。”昆姝離開房間,門大力甩上墻。

昆妲兩步跨過去,朝外頭喊:“我請你別多管閑事就是大小姐脾氣了?睡你床上了?你管上癮了吧,是不是我內褲穿什麽顏色也得由你決定。”

“妃妃!”客廳裏白芙裳一聲呵。

昆妲“砰”地砸上門。

這棟上世紀遺留至今的年邁老磚房渾身一顫,四面墻“簌簌”掉灰。

“她妒忌我們。”昆妲回到床邊,捏住江飲一只手,“她孤家寡人,沒人值得她留戀,所以故意找我們不痛快,你別理,當她放屁。”

江飲回握她的手,“你也別生氣。”

“你來看我了,我高興呢,不生氣。”

從那時候,昆妲就知道自己其實也挺能吃苦的,江飲在的時候,她一點也不覺得床窄。

換個思路,把小房間當成一只拉高拉長的大衣櫃,什麽苦就都不是苦了。

過去她們常常睡在衣櫃裏,現在也睡得,床越小,她們靠得越近,依偎得越緊。

以後無論住多小的房子,多窄的閣樓,都可以把它們當成只大衣櫃,撩起裙擺輕輕地掃過臉,就能回到她們最快樂的那段日子。

本就是藕斷絲連,現在兩片嚴絲合縫粘回去了,此後江飲常來,小電驢晃晃蕩蕩穿過長街老巷,停在樓下,她朝著窗戶用力揮舞雙手,“妃妃!妃妃!我來啦!”

昆妲有時故意不理,她也不著急,在樓下餵餵貓、逗逗狗,啜冰棍吃烤腸,和鄰居小孩玩跳房子。

連著來了好幾天,終於昆妲受不住誘惑,被拐下樓。

出門的時候昆姝就站在客廳裏看著,昆妲躲開她的眼睛,怕又挨她的說,門口換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眼。

“我出去一下。”昆妲說。

昆姝轉身去陽臺,晾衣桿在半空戳來戳去,半天取不下一件衣服。

“晚上不用等我。”昆妲關閉房門前飛快補了一句。

隔壁阿姨剛巧出門,熱情跟她打招呼,昆妲笑笑,出籠的小鳥似撲騰著翅膀飛走。

江飲帶她去了附近的山體公園玩,爬到山頂扯脖朝著天“啊啊”大喊,又去湖裏劃船,買一小把雜糧米餵鴿子,晚上還去吃了火鍋。

好久沒這麽痛快玩,直到太陽落山,兩人站在路邊手拉著手,還舍不得分開。

這個季節,天真正黑透已是夜裏七八點鐘,路燈是一顆顆排列整齊的人造星星,人站在燈下,膚色是暖融融的橙黃,江飲幸福得直犯迷糊,產生一種錯覺,她們似乎又和好了,又回到從前。

“我得回家了,不然媽媽和姐姐會著急的。”昆妲晃晃她的手,“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江飲暈暈乎乎不肯醒來,“走回去吧,我送你走回去。”這樣路上就能再與她多消磨些時間。

她們手牽手在行道樹一大塊一大塊邊緣模糊的陰影下跳躍,期間江飲手裏剩的半個冰淇淋掉地上,本能要彎腰去舔的時候,被昆妲及時拽住。

“我沒想那麽幹。”江飲抓著後腦勺傻笑。

“要不再倒回去買?”昆妲提議。

江飲用力點頭,“好啊!”

於是她們又調頭往回走。

腳步匆匆的夜歸人,串流不止的車輛,霓虹閃爍的大世界,真希望這條路永遠也沒有盡頭。

昆妲幾次看向身邊人,想告訴她,以後別來啦,別惦記她啦,可又不忍心,想著再讓她高興五分鐘吧。

五分鐘又五分鐘,江飲話卻一直沒個完,東拉西扯,說星星說月亮,說廣玉蘭的花六七月開,香樟樹的葉子卻是四五月落,知道為什麽嗎?有些樹的葉子就是春天才落,長出新葉才落。

“春天的落葉,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傷感。”江飲轉過臉看她。

昆妲輕輕點頭。

萬物生發、欣欣向榮的季節,無可奈何的分離。

狠話一再延期,兩份第二支半價,凍得舌頭都木了,話更是難以啟口。

直到進小區,站到樓道口,她們互相吻過面頰,江飲在她耳邊小聲,“我給你發短信,可以嗎?”

昆妲猛地握住她手,警告自己不能再繼續沈淪。

江飲卻把這當作她無聲的回應,四下裏張望,在她唇瓣落下輕輕一吻。

“等我的信息!”

江飲蹦跳著跑遠。

嘴唇殘留濕熱柔軟的觸感,昆妲咬住自己的食指,也犯了傻,再努努力,事情說不定會出現轉機?

情緒反反覆覆,一顆心也忽上忽下,江飲離開許久,昆妲才後知後覺感到累,玩一天確實也累了。

她轉過身,樓道像一只黑漆漆的大嘴,猛地跺一腳,聲控燈才顫顫巍巍亮起來。

走到二樓,她聞見濃烈刺鼻的油漆味兒,忽地心慌意亂,快跑幾步,在三樓的樓梯拐角,她緩緩擡起頭,見滿目血紅。

樓道墻壁和家門被潑灑了大量油漆,半啟的房門似一道猙獰的傷口,血色不斷從傷口裏湧出來,老舊的鎢絲燈下,斑駁的墻面,暗瘡已發黑發膿。

地面有拖把清掃過的痕跡,油漆半幹,鞋底踩上去黏黏的,這質感跟血真像。

昆妲走到門口,伸出一只手,拉開房門,她手上便也沾了血。

慘白地板磚上布滿淩亂的血腳印,室內籠罩著一片昏昏的青煙,昆姝躺在沙發上抽煙,味道很濃很嗆的男士煙。

昆妲下意識皺了皺鼻子,視線探究,昆姝對她的疑惑卻沒有反應,瘦削的臉頰藏在一片濃煙後面,似難辨神情的幽靈鬼魅。

隔壁房間有持續不斷的爭吵聲,黃漆斑駁的門扇不具備任何隔音效果。

主臥稍比昆妲的小房間寬敞些,但也沒大到哪裏去,一米五的雙人床擺中間,兩頭人得側著身體走。

白芙裳坐在床裏頭靠墻一側,趙鳴雁站在門邊,滿身都是打掃時染上的紅漆,可憑她一個人怎麽能擦得幹凈,就算把地面和墻壁全部恢覆潔凈,她也拭不盡她心裏的血。

趙鳴雁近乎哀求,“我們可以換個城市重新生活的呀,你跟昆志鵬本就名存實亡,現在他進去了,她還得為他守忠不成?”

“換個城市生活,你說得容易,誰知道他們還會不會繼續找上門來。吃飯吃到一半,又沖進來潑我一身怎麽辦?幾十歲的人,你別傻了,就別管我的事行不行?”

煙霧和油漆沖鼻的腥氣熏得人眼熱,趙鳴雁手背快速擦拭過,卻掩不住哽咽,“我可以幫你啊,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你怎麽就不願意回頭看看我,人生有許多種可能的,沒必要一條道走到黑,欠的錢我幫你一起還,熬過這段日子,以後會好的。”

熬過這段日子,真的會好嗎?昆妲不知道,又什麽時候能熬出頭呢,就算熬出頭,還能跟從前一樣嗎?

她聽見媽媽尖銳刺耳的吶喊,如一記驚雷劈在耳畔,她從來沒聽過她如此的聲嘶力竭。

“你就來看我笑話吧,你以為你現在翻身了有錢了,就可以來安排我了?趙鳴雁,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說白你就是個保姆,你算個什麽東西你來指使我!”

昆妲聽見另一個聲音哭泣著:

“你別這樣想我,我真的只是希望你好,我確實沒什麽本事,但我會盡我所能,我們一起面對,總能渡過難關的……”

“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和奢侈。”白芙裳的聲音冷酷而決絕。

“我沒有、我沒有……”趙鳴雁辯解,“我不是可憐,我也不是看你笑話,我只是希望你好,希望你能有新的人生……”

“我不需要!我就是死,餓死在大街上,也絕不會接受你!”

“我求求你了——”

房門打開,兩人撕扭著來到客廳,昆妲下意識退後兩步。

昆妲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媽媽,眼珠赤紅,面目猙獰,口中不斷噴吐惡毒的詞匯,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把趙鳴雁推到門口,嚷嚷著:“滾吶!滾吶!別讓我再看見你!”

門“砰”一聲響,趙鳴雁卑微的乞求隔絕在門外,白芙裳渾身脫了力,跪倒在門內,雙手掩面,無聲大哭,雙肩顫抖如秋葉。

房子裏的青煙久久散不開,她們像悶在缸裏的魚,呼吸不到新鮮空氣,生命開始進入倒計時。

“叮——”

一聲清悅電子音。

昆妲從小包裏摸出手機。

[明天,我們回到小花園裏去吧,我的小房間,有驚喜哦!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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