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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伏筆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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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伏筆埋下

又一個好眠的夜, 伴著漫天的雪花靜靜過去。

次日,大雪已停,晨光明媚, 迫不及待地湧進房間裏來擁抱禎珠。

禎珠往窗外看,忍不住“哇嗚”一聲驚嘆。

正如禹白溪所說,這座城市雨雪頻繁, 一旦放晴,就美得如童話一般。

梁麒已經晨跑回來,身上還沐浴著暖洋洋的霞光,興奮地約禎珠在樓下咖啡廳吃早餐。

“這個季節很難看到日出, 清晨幾乎都是陰雲密布,萬物沈沈欲睡。”

梁麒說,肯定是因為禎珠來了, 帶來一身晴朗生動之氣, 喚醒了這座沈睡的城市。

禎珠雙手托腮, 比了個向日葵的笑臉。

“對了,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梁麒說DK也送了一支手工鋼筆給她女兒Mia,作為少女高中升學的禮物。昨晚回到酒店, 梁麒才仔細察看了這支筆。

這些天與禎珠一起, 耳濡目染,她大概知道這筆不普通, 材料是珍貴的木材和貴金屬。DK從櫃子裏取出來時, 這支筆的位置在正中間, 可見主人對它的重視。

禮尚往來,她想給DK準備回禮。

禎珠見過那支筆, 光是材料成本,折合起來都超過2000歐。更不提有DK的精工手法加持, 已經把這支鋼筆從奢侈品直接升級成了收藏品。

“Mia平時常用鋼筆寫字嗎?”禎珠問,DK會送這個禮物一定有他的考量。

畢竟連她經常需要畫圖記錄靈感的人,早已習慣了用手機和電腦。現代人更是少用鋼筆。

“我媽媽在教她練習中文,她對硬筆書法很感興趣。”

原來如此。寶刀配英雄。

“Mia小時候剛做完手術時,不太願意動。我練舞時便也帶上她,希望她感受到舞蹈的治愈。小家夥跟DK很投緣,就像你們一樣。”

禎珠笑,表示理解。

高山流水遇知音,這是創作者最快樂的事情。所以她相信DK贈筆的時候,一定很開心,並不是為了索取回報的。

她對梁麒說,只要懷著真摯的心接受這份快樂就好。她自己也常常把喜歡的作品,送給想送的人,與作品本身的市場價格無關。

“擁有”並不代表是最好的歸宿,物得其所才是。

*** ***

早餐後,又開啟可預見的、繁忙而充實的一天。

來到美術館工作室,DK已經早早讓人送來一桶鮮活的墨魚。

機會難得,他和禎珠準備覆原一種古老又特別的珠寶鑄造術——墨魚骨鑄造法。

墨魚骨裏主要成分為碳酸鈣,耐熱耐火,質地硬度適中,早在六世紀的德國就被用來制作首飾。隨著歐洲文藝覆興的發展,後期墨魚骨鑄造法被石蠟鑄造法所替代①。

以墨魚骨為主材料,匠人在魚骨上創造出各種圖案,再通過黃銅金屬澆鑄固定外形②。成品表面會自帶海水的紋路,別具一格。

如今是科技吃香、效率最高的時代,這種傳統老派耗時耗力,鑄造工藝已極少見。

DK的刀工很熟練,三下五除二,先將新鮮墨魚骨從墨魚體腔裏取出。

墨魚骨是一整塊白色的骨頭,遠遠看起來像一塊白色石膏。

傳統制法裏,還需要將墨魚骨曬幹。為節約時間,DK直接將墨魚骨洗凈後,放進機器裏抽幹水分。

禎珠和梁麒也沒閑著,禎珠負責準備工具,將待用的墨魚骨鋸成一塊塊掌心大小。

梁麒則承擔了“更艱巨”的重要任務:把剝離出來的新鮮墨魚肉放入調味料,在美術館頂層天臺現場烤起BBQ。

工作室在樓層裏,天花板設計成透明的玻璃,禎珠稍一擡頭就能看見梁麒忙碌的身影。

來德國前,她在柏嚶家也參加過一場燒烤宴。滋滋作響的煙火氣,很有喜慶充實的氛圍。

下次回北城,禎珠也想讓禎爸召集大夥兒一起熱鬧熱鬧。

燒烤氣味兒重,梁麒烤好後遙遙呼喚她和DK上樓吃肉,趁新鮮出爐,最美味。

禎珠早餐吃得晚,吃兩串烤墨魚腿兒就撐飽了。

DK倒是興致盎然,樓上樓下,來來回回跑,時不時歡樂高歌一曲。

是真·老頑童。

以前在老家過年,禎鑫最是興奮。大夥兒在二樓看春晚,禎鑫負責跑樓下廚房,實時跟進包餃子進度。

現在的DK就像當年的禎鑫。

禎珠很少見到這種人,宛如一個小太陽。任何人一站在他們身邊,能量立刻被充滿。

她工作起來是另一種類型,格外專註,似乎身邊的一切與她無關。

實則是她的精力有限,一旦投入便抽不出其他空間來裝別的事情。

前期準備工作很簡單:拿兩塊墨魚骨互相摩擦,直到接觸面變得越來越平滑。

越是簡單的程序,越考耐心。

一旦耐心不足,這份缺失的感情便會立刻體現在手中的物品裏。

禎珠篤信萬物有靈。或許外人現在看她,仿佛拿著兩塊骨頭唰唰唰跟摩擦生火似的,其實她在跟它們對話呢。

DK表示不能更讚同,他說自己剛剛在唱大海之歌,屬於墨魚骨頭們的鄉音之歌,能激發起它們成為優秀作品的信心。

梁麒:“……”

她學過舞蹈,也算是個藝術生,但跟禎珠和DK貌似在兩個頻道。

這對臨時工作搭檔之間甚至不需要翻譯,禎珠說普通話,DK講德語,兩個人配合得還很默契。

綜上,梁麒給禹白溪發信息:【禎珠可真是個大寶貝!】

禹白溪很快回覆:【你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梁麒:“……”

隔著屏幕都聞到一股戀愛的酸臭味兒……

等等,更像是股烤糊了的孜然味兒……

哎呀!!!

前舞蹈生邁開大長腿,一步兩極臺階,蹬蹬蹬沖上天臺。

人生中上一次這麽慌張卻愉快的奔跑,好像是在很久以前的昨天。

青春呀!梁麒跑著跑著笑了起來。

*** ***

美術館裏空間廣,梁麒朗朗笑聲傳來,仿佛加了重低音的擴聲器。

聽者也能感受到她雀躍的心情。

禎珠彎起嘴角,抽空給禹白溪發了一個愛心的表情,準備進入制作的關鍵階段。

墨魚骨上需要嵌入戒指的鑄造腔,跟做夾心漢堡一樣。把模型緊緊嵌在兩塊磨平的墨魚骨之間,禎珠負責造型,DK協助用鐵絲固定,之後一同送去高溫鑄造。

熱乎乎的鑄品出鍋後,拿冷水冷卻。繼續進行細致的手工修正,在上面設計各種紋路,最後進行拋光。

墻上的分針轉了一圈又一圈,慢工出細活,做出來的墨魚骨戒指,自帶天然的海水紋路,這種原生態的美感,便是它與眾不同的珍貴之處。

DK的成品,送給梁麒夫婦,感謝她今天烤的墨魚很好吃。

除了戒指,禎珠額外做了一個吊墜,送給了DK。

DK頗意外,沒想到自己也能收到禮物,他以為禎珠送的對象只有愛人禹白溪。

老頑童喜滋滋,當場從保險櫃裏翻出了串鏈子,珍而重之戴起來。

禎珠發自內心感謝DK,今天這場看似隨意的創作,是DK在用另一種方式再次告訴禎珠:

世界很大,廣闊天地,只要她能想到,她就能去。

萬物在她手裏,她就是造物主。

近年來,禎珠很少接觸除了珍珠以外的東西。

這緊鑼密鼓的一周,倒是跟著DK玩轉他的工作室。

學以致用,第二天,禎珠趁熱打鐵做了一支禹白溪同款的墨魚骨鋼筆,木材換成骨質。

在骨頭上嵌珠篆刻,是另一種新鮮體驗。

看似簡單,實際操作卻覆雜了些。禎珠對工具力度的把控不如DK,後來索性遞給DK整個兒打磨。

自己興致勃勃在一旁錄像觀摩。

其實對DK來說,也是第二次嘗試。

他的躍躍欲試之心,不比禎珠少。

在報廢了四根墨魚骨後,第五根“骨頭鋼筆”成品終於完工。

出品成功率不高也不低,DK算是滿意,問,“如何?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缺鈣的一支鋼筆吧。”

禎珠當然見識到他的高超手藝,沒有數十年的苦練絕對達不到。

雖然!但是!

她決定實話實說。

“方法對,魂兒對,不過嘛......”

不過什麽?

DK斂起輕松的表情,和梁麒的註意力都在禎珠這句將講未講的話裏。

禎珠揚起下巴想了想措辭,道,“方法對,魂兒對,情感不對。”

梁麒:“......”

她只能照字面意思來幫禎珠同聲傳譯。

這又是“魂兒”又是“情感”,繞是詞匯再豐富,她做不到翻譯裏的「信、雅、達」。

此刻真希望禹白溪在場,有他在,一定能把禎珠心裏想說的話都完美表達出來。

同時陷入沈默思考的還有DK。

半晌,他問禎珠,她所表達的意思,能否稱之為一種「聯覺」?

換個角度,禎珠所講的一系列對珍珠、珠寶設計的第六感,可能是她的一種天賦。

聯覺,是一個專有名詞,來自希臘語syn(*譯為在一起)和aisthesis(*譯為感覺)。

通過一種“感覺”產生了另一種“非尋常的感覺”。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嗅”到顏色或“品嘗”一個單詞。

再比如,有人看到數字,腦袋裏自動浮現出各種食物。

或者聽到一段旋律會產生觸感。

聯覺沒有規律,很隨機,與人的成長、經歷、體驗有莫大聯系。

梁麒緩緩眨了眨眼,新的知識又增加了!她光顧著聽DK講解,一時忘了翻譯。

禎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從DK連比帶劃的動作,她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DK拿下自己今天戴的戒指,給禎珠看,看完後收起,叫禎珠現場畫出來。

禎珠很快看完,拿出ipad調出筆刷開始作畫。

畫出來的三視圖(*一般分為主視圖、俯視圖和側視圖),與現實幾乎不差分毫。

DK眉稍微動,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梁麒驚呼,“呀,你是記憶小達人嗎?”

禎珠搖搖頭,她的學習是真不好。男朋友是學霸,不代表她的成績也好。

她的超能力只對珠寶有效。

“你看到我的戒指,腦袋裏在想什麽?”DK問。

“好像有方塊兒小精靈在排隊,俄羅斯方塊那種,”禎珠伸出兩手比劃,動作比DK還誇張,“小精靈們穿不同顏色的衣服,在各自的矩陣。她記得這些順序,一旦有誰排錯或者出列,她都能立刻感知。”

“好玄乎啊。”梁麒感慨。

“也不是每次都是小精靈,有時候會出現雲朵,或者是一段聲音......”禎珠努力形容自己的感受,她重新畫出來這種覆刻過程,就是她自己的大腦在整理秩序。

哪片雲朵沒排隊,或者一段旋律走了調,全在她的掌握中,她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都不知道該怎麽翻譯給DK了。”梁麒單手托腮,看著禎珠。

禎珠倒不覺得覆雜,或許這是一種所謂的聯覺吧,大家只是在用各自不同的方式來體驗世界而已。

DK望向窗外,一束穿透雲層的光,恰好落在湖面,波光粼粼,連湖水也開始雀躍起來。

喔~春天來了。

毫無疑問,禎珠才華橫溢,她是有天賦的。

其實這世上有天賦的人很多,但很多人往往停在了“嘗試把天賦化成自己的優點”這條路上。

他上一次見到像禎珠一樣會去鍛煉天賦、保護天賦的人,好像是10年前的事情了。

時間過得真快。

窗戶鏡子上投影出男人的容貌。DK摸一把鬢角新生出來的絡腮胡,是時候修理一下自己的造型了。

思及於此,DK笑起來,伸了個懶腰,終於放下一樁心事。這兩天雪下得更密集了些,他仿佛聽到阿爾卑斯山上的野雪對他的召喚。

*** ***

“Zoo,我有話對你說。”

禎珠輕輕嗯了一聲,註意力還在工作臺上。

“期待我們下次再見面時,是個悠長的假期。不像這次行程匆忙,有很多經驗都沒來得及交流。”

DK相信他倆之間會有很多創作的火花。

下次?

禎珠敏銳捕捉到這個詞,這才發現不知不覺自己待了一整周。

連說好去海德堡看禎鑫的時間也抽不出來。

“你要離開嗎?”她問。

DK是這座藝術館的設計師,承載著他的回憶和作品,她以為這裏是他的家。

其實他一年只有冬季會在此短暫停留。更多時候,他在滿世界跑。

或許對一個自由的靈魂來說,心之歸處就是家。

回到現實,是時候考慮返程了。

國內還有工作等著她,蘇書昨天還發信息問她何時回國,跟林琳公司合作的文創藝術品也進入落地生產階段。

而且快到農歷新年,她想團聚,想家人了。

“我們可以隨時溝通。”DK給她留了自己的私人聯絡方式,“期待見到你有更多更美好的作品問世。”

做這個世界的觀察者、體驗者。

不要浪費你生命的一分一秒。

DK跟禎珠分享自己的人生信條。

還有一點最重要的是,學會愛的能力,愛自己,愛他人。這是他過世的妻子教給他的。

DK說等百年之後,他來到天堂,見到妻子,就能跟她分享很多人間的喜怒哀樂。

“謝謝你,DK。”

分離悄然到來,禎珠眼眶隱隱湧上一陣酸意。遇到這位亦師亦友的知音,是她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獲。

離別往往是敞開心扉的好時機。

“蒸Zoo......”DK努力發出正確的發音,聽起來格外認真而鄭重,“回國吧,你要找的真正的師父,其實在國內。”

本來他答應過對方,教會禎珠就行。沒想到禎珠一眼就看出來作品的靈魂。

加上禎珠和禹白溪之間的關系,DK認為讓她知道真相,或許能有更多的成長。

相處至今,頻頻錯愕和驚訝的是梁麒和DK。

這回輪到禎珠愕然,聽完DK的話,她楞了楞。

萬萬沒想到,伏筆原來早就埋下,難怪電影裏大Boss總在最後才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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