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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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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陪著他

黎栗不知道警察是什麽時候來的,也沒看清男子是怎麽被挾制帶走的。她的內心似乎突然多了個時鐘在“嘀嗒嘀嗒”地轉動,提醒著她時間沒有靜止。

但是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心在跳動。

她好似被施展了魔法定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郁垣被擡上擔架,又見郁尼他們急匆匆地想往救護車上沖。她下意識地想要扣手心,但被緊握在手心的那個相機棱硬生生地硌了一下,這才意識稍微有些清醒。直到亂哄哄的一幫人走了一大半後,一個女警察註意到了縮在暗處的她,快步走上前。

“被嚇到了吧,擦擦臉上的血,你手裏拿的什麽?”

黎栗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僵硬地把相機遞給女警察,卻並沒有接過紙巾,任由血跡在自己臉上幹涸:“裏面有一些照片……”

“什麽照片?”女警察從黎栗的手上接過相機,手背觸碰到她冰涼手指的那一刻,女警察突然意識到這個小姑娘好像被嚇壞了,她隨口安撫了一句:“別怕,人已經被帶走了。”

“會死嗎?”

幽幽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像是用顫音發出來的一樣,輕到女警察誤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

黎栗的眼睛重新聚焦起來,她直溜溜地盯著女警察,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只是又重覆了一遍剛剛的話:“會死嗎?”

女警察以為說的是那個男子,嚴謹地回答說:“這個得按法律來定奪——”

“不是的,”黎栗第一次略顯強硬打斷別人說話,她眼睛不眨一下地問:“我是想問郁垣他會死嗎?”

郁垣是誰?女警察的腦海裏根本沒有這號人物,想了半天,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或許是那個剛剛腦瓜子被開瓢的年輕男子。

這種事關醫學上的事她實在是不了解,但出於人道主義,她還是安慰道:“不會有事的,現在醫療很發達,只要有口氣就會有希望,別擔心。”

“會死的對不對?”

黎栗已經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裏,尤其剛剛看到那些照片,更加激起了她的恐懼。

她微微瞇起眼睛,盯著前方不遠處地上的血跡看,流了那麽多血,後腦勺受了那麽重的傷,怎麽可能會沒有事,她為什麽要在這裏,她應該去醫院看著郁垣醒來才對。

對,她要去醫院!

“我可以去醫院嗎?”

一旁的男警察上前一步,謹慎地擋在她面前,沖她搖了搖頭:“不可以,女士,你得跟我們去局裏一趟,請吧。”

說完,沖規規矩矩排成一排站好的金耀等人揮了揮手:“還有你們——”

救護車上不了那麽老多人,最後還是郁尼終於拿出了一家人的氣勢,直接拍板決定,就他一個跟著,其他人全部在這陪著黎栗。

“我哥這有我,你們得保護黎栗去,黎栗有個三長兩短,我哥就算醒來也得暈回去。”

當然,不在這呆著他們也走不了,畢竟都是“當事人”,就算沒錯,怎麽也要去局子裏喝喝茶才能出來。

黎栗的腦袋昏昏沈沈,不知不覺地在警車上睡了一覺,這一覺異常的安穩,還做了一個不算短的夢,夢裏閃過無數割裂的碎片,串聯起了一些東西,她終於看清了折磨她很多個晚上的眼睛。

那雙被仇恨,血腥和沖動浸染的眼睛。

和那個男子的眼睛一模一樣。

黎栗等人規規矩矩地被帶到審訊室,她如實交代了一切,再加上還有相機裏的照片這些物證,真相不言而喻。

意思性地審問了一遍後,就放她出來了。黎栗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又轉過身,有些怯生生地問道:“我能和他說兩句話嗎?我有些事情想問清楚。”

“你的貓是不是叫栗子?”黎栗坐在男子對面,直視著他的眼睛,想要看清一些東西。

男子的雙手被手銬鎖住,他聽到黎栗的話後,冷哼一聲,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呵,原來早就打聽好了,對,怎麽了?老子的貓老子想怎麽對待就怎麽對待,你們怎麽管那麽寬?還有我可沒聽說過因為這個就被抓進去的,你們快把我放了!”

黎栗只問了一句,男子基本上就把全部都快交代出來了,她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黎栗垂下眼睫,睫毛的根部微乎極微地顫了顫,她緩緩開口,問出了壓在她心底的問題:“為什麽呢?”

“你說什麽?為什麽?這世界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你有那麽老多對貓的愛心,不如放在人身上。貓可憐,人難道不可憐嗎?我以前就在化工廠上班,家也在那裏,我有個溫柔賢惠的妻子,可愛的孩子,結果呢?就因為化工廠的毒氣和汙水,我的孩子染病死了,她才3歲不到……後來我老婆也跑了,我不可憐嗎?你們為什麽不來心疼可憐我?”

男子越說越激動,手銬被他扯的錚錚作響,黎栗卻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她等他說完後才開口。

“你確實很可憐,可是你的貓有什麽錯呢?那些流浪貓有什麽錯呢?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待它們?”

“它?它錯就錯在它看著讓我不爽,這貓還是我老婆,呸,前妻,不對,那死老娘們當年看著它可憐,看它一只小貓崽在寒風中哆哆嗦嗦,感覺下一秒就要咽氣了,要不是遇到我們,它早死了,所以它應該感激,我們能讓它多活了好幾年。我是它的主人,我當然有權利決定它的生死,我家小孩活著的時候還挺喜歡它的,所以我就送它陪我孩子了啊!”

“至於那些流浪貓……呵,和我一樣,都是沒人要的東西,活著那麽痛苦,我當然要送它們解脫,我這是在做好事哈哈哈哈!”男子都內心早已扭曲,提到這還覺得自己做了什麽很好笑的事,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黎栗表面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平靜,實際藏在闊腿褲的腿早已顫顫發抖。

她想起來了很多,比如滿屋的煙味和突如其來的煙頭;隨時隨地可能舉起的棍子和躲不開的啤酒瓶;掉落的貓毛和痛苦的嚎叫……

小貓不知道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只知道從某天起家裏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身上有陽光香味,總是時不時給它加餐一頓的女主人和那個臉蛋圓嘟嘟很愛笑的孩子的身影;只知道本就不茍言笑的男主人脾氣變得越來越壞,總是在半夜發了瘋的怒罵和摔打東西;只知道當它想湊過去安慰男主人時,會被重重地舉起來扔到地上;只知道它的日子從那一天起,也不再平靜……

“你根本不配做人,下地獄吧。”黎栗壓制住了“蹭”的一下突然起身,椅子被往後推的“刺啦”一聲,她不管男子的臉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審訊室。

一出門就看見金耀他們神色憂憂地盯著她看,成樂張開了嘴,卻沒有說什麽他也實在不知道該從何安慰,也不清楚黎栗和這裏面的男子有什麽關系。

“我沒事的,郁垣呢?他怎麽樣?你們有人打電話問了嗎?”

舒榆和成墨對視了一眼,黎栗敏銳地察覺到了兩個人眼神的不對勁,等她繼續追問後,金耀才嘆了口氣,怏怏地回答道:“剛剛我們打電話問了,郁垣哥……郁垣哥情況不太好,現在還沒有醒來。郁尼說……說……”

“說什麽?”黎栗緊扣住自己的手心,讓自己盡量顯得平靜。

金耀支支吾吾,說兩個字停一下,一看就是在組織語音,去隱瞞什麽:“說要是再醒不來的話,恐怕會,恐怕會——”

黎栗心裏幾乎有了答案,她不死心地又問了一嘴,期盼金耀給出否定的答覆:“會怎麽樣?會死嗎?不會的吧,人類的醫療很發達的呀,怎麽會呢?一定不會的對吧?”

“其實也不是會死,就是……就是恐怕這輩子也醒不來了。”金耀沒憋住,剛吐完最後一個音哭腔就出來了,他跑到角落蹲下,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起來。

被金耀這麽一哭,其他人也實在是憋不住,紛紛紅了眼圈,拿衣袖猛擦眼角,鼻子一吸一吸。只有黎栗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好像剛剛著急詢問的人不是她一樣。

但了解一點心理學的都會知道,這是重大悲傷後人的應急表現,人在異常悲傷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真正的痛苦都是後知後覺。

就像人冷天不穿秋褲年輕的時候不會有什麽事,但老了那些疼痛就會慢慢找上來。

黎栗的大腦像是一下恢覆了出場設置,只能做一些簡單的程序行動,她不斷思考著這幾個問題的答案。

一輩子醒不來?

為什麽會這樣?

她該怎麽辦?

“黎栗!!!”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她在意識完全消失的最後一刻聽到了周圍人的呼喊聲,她突然想到“一輩子醒不過來”會不會也是這種感覺,雖然看不見,也動不了但能聽到聲音。

如果郁垣要一輩子這樣,那她也一輩子這樣下去吧,她陪著他,這樣好像就沒有那麽可怕和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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