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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鴻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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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鴻瞥

【七夕特別篇:失之交臂】

江湖與塵世,飄遠與喧鬧,這之間並沒有向左之處。那些江湖傳聞中的劍客可以踏足酒館,借著酒勁與眾人攀談社稷政事或凡塵瑣事;那些官宦世家也可以黑白通吃,用利益與浪跡天涯的游子相綁定。

只是這踏足兩岸之人,即需一技之長,又需智謀才識。

若只是一腔熱血的少年……

……

城內,晌午,市中的酒店人頭攢動,吆喝和攀談的聲音熱鬧而忙碌。三兩好友相聚坐著來點酒和小菜,便可以攀談起天南地北。

“誒誒誒,你聽說了嗎?”“什麽?”“王府的大少爺前些日子殺母弒父的事情!你這都不懂?!”

“你是說那個王府?”“你傻了?惠城上下還有幾個王府?”

那個家世顯赫的王府唄。他夾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裏,不動聲色地繼續偷聽著。

“搞錯了吧,他們家大少爺一向溫和待人,怎麽會殺人呢?倒是那個蠻橫的二少爺……你打聽錯了吧?”

“沒錯的,官府接到報案趕至現場的時候屋裏就他一個活人了。他就端坐在那那兩具屍首旁邊,波瀾不驚得像是什麽都沒看見一樣!”

“那……他弟弟所在何處?”

“官府逮捕了大少爺,搜查了整個宅子。王府的下人們全都跑掉了,而那位二少爺不知所蹤。”

“這……有沒有可能是被其弟栽贓嫁禍?”

不會的。他冷哼著,飲下一杯。

因為那個惡棍,早就死了。

“客官……”

他還想繼續聽這段有趣但滯後的八卦,但店小二的呼喚卻打斷了他的偷聽。

“什麽事?”他習慣性地抓起劍。

“這位客官……”店小二討喜地捧著笑,“是這樣……小店這門面窄小得現在真是人滿為患了。我看客官是一人來的,便想替新來的客人問問……能否拼個桌?”

他皺著眉,本是不願意被叨擾清凈的。但在即將拒絕之際,他看見了那位“新客人”。

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好。”“客官您真是善解人意,我這就為您加兩個小菜!”

小二托著盤子快步趕去伺候一下一位客官了,他便也轉過目光,看向一身白衣款款落座的來者。

如此別致的眉眼與冷淡的氣息,他可沒在城裏見過。

“這位客人不是惠城人吧。”他斟了杯酒,推了過去,“相當面生呢。”

白衣青年的眸子淺淡挑起短暫看了他一眼,便端起推來的酒杯。他看見青年將那酒杯在唇前微頓,隨後才將那淡酒緩緩傾入口中。

雖說這人的身體不算壯碩,但僅是這幾個動作便可以判定其絕非弱不禁風的文弱書生。

“確實,我不是惠城人。”

模棱兩可的陌生口音更讓他覺得這人的身份並不一般,血氣方剛的少年就這般來了興致。

可接下來的話便讓他楞了神,出了一身冷汗。

“劍譚儀典的劍首,我們見過的。”

白衣青年這般輕描淡寫的模樣像是只說了件人盡皆知的尋常事一般。但這不可能!

誠然,他確是在半月前贏下了劍首的稱謂和那二百兩黃金,但他既沒有拋頭露面亦獨來獨往,甚至連贏下的黃金也未曾去領下而是全送給敗在他手下的那位窮人家了。

他確定無人見過他的真容!

“散盡黃金接濟百姓,確是仗義。”白衣青年毫不在意他臉上的詫異,平靜地為自己斟酒,“但你應該為自己留足後路,更不該涉入他人恩怨殺了那位蠻橫的二少爺。”

一個個本不該被知曉的秘密一個個蹦出,青年步步緊逼的模樣好像下一刻就會當眾宣告他苦心隱藏的身份。緊張與不安迫使他從袖口中抽出匕首先發制人,從桌下越過用刀抵上了青年的胸腹。

“給我閉嘴。”他咬著牙,像只炸毛的貓,“你應該知道我能殺了你的。”

他的威懾收效甚微,青年手上的動作都沒有停頓,連向過來上菜的店小二都沒有暗示。他的心中越發忐忑,卻也只能看著青年慢條斯理地開始品味美食。

“兄長是對的,這家店的鯽魚豆腐確是一絕。”

青年的手在衣下悄然搭上了那只握著刀的手。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將他拉向青年,也讓他握緊的匕首愈發逼近青年的胸口。

“我不是你的敵人。”

他對上青年若潭水般深沈的雙眸,心下一顫。

“年輕氣盛是致命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擂臺上的對手一般講武德。”

手腕被松開,但那冰涼的觸感卻久久未散。青年丟下只吃了幾口的菜站起身,拋下一把銀子便向店外走。他也匆匆抓起桌邊的劍丟下飯錢,急迫地想要追上去。

“等下!”

已經來不及了。那一身白衣迅速隱入人群,他只能看見青年回首的最後一瞥。

“我該走了。”

過眼雲煙,轉瞬即逝好似不覆存在,但他確定那一眼萬年的驚鴻是真實的而震撼的。他杵在原地,難以釋懷。

……

是的,是自己殺了二少爺,但那是他罪有應得。他欺毀下人、玩弄女子,連婦人和孩子都不放過。伺候他的人稍有一點不讓他順心如意就要被鞭子抽打或是丟進籠子被狗群撕扯,這個孽障最後還要踩在他們的屍首上宣告自己的至高無上!這是何等禍害!

這樣的惡徒,我殺他,是順了天人之意!

直到如今,他也是這般想的。

至於那個大少爺……他十分懷疑這打聽來的消息。

因為希望他殺了二少爺的,就是這位大哥。

“家門不幸……”他記得那位一向溫和得體的少爺是怎麽悲痛地向他傾訴的,“我怎麽會有這樣的弟弟……”

這般的覺悟讓人感嘆。若不是他當時帶著面紗藏著身份不好行事,他一定要同這位大義滅親的兄長好好喝上一壺。

“官府將大少爺放出來了。聽說是因為屍檢報告和下人口供說明他和兩老的死無關,老爺和夫人是自殺的!”

“那他怎麽能做到波瀾不驚的?我看他們一家都是中邪了!”

有道理。他借著燭光擦拭著劍身,從一堆蜚語流言中找到自以為最合理的答案。

不過,事實究竟如何,必然還是要他親自探索。

劍身歸鞘,他看向窗外漸深的夜,從床上躍下,扣上掩人耳目的鬥笠,又孩子氣地挑了挑眼前的黑紗。

那位神秘的朋友,也不知還能否見的。

……

意外的,王府燈火通明。他伏在屋檐上,知道失去黑暗掩護的自己不可以輕舉妄動。

整個地府悄無聲息,沒有下人步踏,沒有風吹枝葉,連街邊打更人的聲響都被扯得極遠。他環視周遭,只看見了無數飄忽的燭火。

他想起那對自盡的夫婦。七日未到,他們的棺木似乎還停在府中。或許,那位少爺正在為父母守靈。但既然如此,這府裏就不可能這般安靜了。

他懷揣著不解躍進院子,試圖尋找出這座死宅中的蛛絲馬跡。可隨著一聲轟響驟然炸響,他急忙停住腳步隱蔽起來。

“你們這群該死的!!”

聲響來自前院,隨之而來的是滾滾黑霧和一聲嘶吼。他看見那些黑煙化為無數碎片沿著廊道四處奔走,最後目光一轉向著自己沖來。

這是什麽?他側身躲開,果斷拔劍劈開那些黑霧,看著它們化為灰燼散落在地。

這到底是什麽?

又是一陣劇烈的撞擊,震得屋上的瓦片都在顫抖。他沖到廊上,奔向那源頭。

難不成……

“再過來我就殺了他,讓兄長陪我一同下地獄!!”

前院裏,他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團逐步幻化成型的煙霧,看著那位被自己親手斬殺的二少爺重又出現在面前,頂著歪斜滲血的脖子將昏迷不醒的大少爺擋在身前繼續囂張跋扈。

童年時怪力亂神的傳言在此刻得以應驗,這樣的沖擊是可怕的。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回了心臟,陰冷的氣息爬滿全身。

但沒有思考的時間了。那只惡鬼已然轉動血肉模糊的腦袋,看向了奪命之人。仇恨與憤怒促使它失去理智,它丟下人質飛速向自己殺來。

他只能舉起劍。

……

他記不清後面的事情了。

他只記得山地震動、風雲巨變,他抓著自己的那把劍向外落去。

“嘖。”

那團黑霧沒碰到他,但炸了他一臉。他是被其他的東西擊飛的,他看不清。

那身白衣飄過阻塞在眼前的泥濘,來到他身前。

“多管閑事。”

頸部涼意襲來,這樣的觸感來自青年的肌膚。他最後看向那無奈縮緊的眉梢,便昏睡過去。

似幻若夢,他在客棧裏恍惚醒來時,天已大亮。他安然無恙地坐在床上,卻莫名一陣失落。

脖頸上的涼意仍在,像是對昨夜一切真實的證明。他擡手要摸,卻觸到了塞進衣中的異物。

一張符咒被平整安好地貼在內衣的胸口處,青色的字符像是鬼魅般讓人發怵。他伸手想要將其揭下,卻在觸及的一瞬間看著它憑空而燃灰飛煙滅。

日光照常傾瀉而下,路上的車馬喧囂一切照舊,他呆楞地坐了半晌,終於像個大人般嘆了口氣。

恍若隔世啊……

……

滄海桑田只不過匆匆一瞬,卻也讓那曾經的年輕人俠客變做了如今退隱江湖的老頭。

他搖著蒲扇坐在門前的木椅上,聽著穿林打葉聲,看著傻徒弟把自己連帶劍一起丟出去。

“錯啦錯啦,你這是要氣死為傅嗎……咳咳咳……”

旁邊的得意門生趕緊幫他順氣拍背:“師傅可別生氣,生氣傷的是自己。”

“咳咳……像他這個樣子,和別人沒過兩招就死了,我怎麽不生氣。”他敲著拐杖恨不得上去敲斷那崽的腿,“戒驕戒躁,別走為師的老路!”

絮絮叨叨,他又開始攀談以前那被講爛的故事。

“想當年,為師也差點丟了性命。那些賊人從劍法裏認出為師,為了得到為師贏下的五百兩黃金就在飯菜裏下了毒,見拿不出來就要殺人償命。若不是那位仙人送的符咒助我假死逃生,為師五十年前就已經死絕了!”

“是是是……只是師傅,好像是二百兩。”“你滾!”

蒲扇扇動,揮劍的急響重新響起。他合了眼,重新躺了下去。

他沒再見過那身白衣。

飄飄欲仙,退隱的生活平淡卻安逸,他毫無顧慮地倚著,就這樣回溯著過去的風雨。

他看見那個年輕少年的背影,只是這次,少年滿臉愁容,臉上還多了些久經沙場的風霜。

“這是怎麽……”

熟悉而陌生的少年咬咬牙,欲言又止,轉身走進風塵。他拖著步子趕緊跟上,隨著少年一同深入。

迷茫間,少年進了一間房。他急忙跟進屋,卻只看見了空寂的臥房……

以及榻上,那位與記憶裏毫無二致的青年。

他像年輕時那樣,楞在了原地。

青年沈眠著,對他的到來毫無感知。他能夠感受到那股縈繞的衰頹之氣,也看得出青年虛弱的氣息。

他遲疑著走上前,靠在床頭,猶豫著抓起了青年的手。

“又見面了……”

青年的手無力地搭在他那蒼老而布滿皺紋的手掌中,毫無回應。他只能伏下頭貼近那白皙到毫無血色的面頰,感觸那停滯的氣質和逐步衰弱的心脈。

他要死了。他不由得這麽想,即使很久之前他就已經認定這位貴人大抵是地府的鬼差。他很快的哀傷起來,像是即將失去一位老友一般痛苦。

“我該怎麽做……”他握緊那只手,顫抖著詢問著,“我該怎麽救你……”

沒有回答,青年緊閉的雙眼不會再看他,他只能悲憤地將那只手攥緊在了胸前。

“想起來,他的名字。”

少年的聲音仿佛是來自荒原的鐘響,若驚雷般轟轟烈烈地砸在了他的心中。

是的,他們絕非初見。在那宏遠亙古的歲月裏,他們必然創造過長久而壯烈的回憶。只是在那紅塵滾滾與黃土茫茫之中,他們都已經忘記了曾經的誓言。

“蘇……”

渾濁的老淚縱橫而下,他撐起那行將就木的老骨頭,挑起青年的下顎,久別重逢般吻上了他的唇。

他感受到一瞬共鳴的心跳。

“夠了。”少年的聲音出現在他身後,“已經夠了。”

扣緊的手被微弱的力量輕握,他看向床上青年,看著他因逐步覆蘇而顫動的眉眼掙紮著想要睜開。

“我們該走了。”背後的少年釋然地笑,“時辰到了。”

是嗎……該走了……

他最後一次擡眼望向青年,松開了手。

我走了。

……

“師兄!師傅他……他……”

“師傅他……壽終正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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