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迸裂·冬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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迸裂·冬棗

當晚,姚奶奶的床邊睡了三個人,她本來並不太清楚他們都是誰,只是覺得被他們圍繞著很安心,或者說是一種幸福,她想到這個詞的時候,心中升起一股溫暖的睡意,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寧卿醒來的時候,陽光落在雪白的被褥上,一片白茫茫,像是下過一場雪,可分明還沒到冬天。

姚安已經離開,只留下一筆錢。

姚奶奶的腳傷並不重,已經可以下床扶著墻走,出院手續辦齊後,寧卿和喻頌今就把她送回長青花園。

他們決定在召南待幾天再走,瑜笙記那邊有華庭照應,喻頌今也正好要在召南拍個MV的場景。

淩阿姨在家裏煲好了蹄花湯,說是吃什麽補什麽,但寧卿怕姥姥吃多了不消化,一頓就只讓她吃兩塊肉,喝一碗湯。

姚奶奶喜歡讓人給她講睡前故事,正如寧卿所說,她現在真的像小孩一樣,之前都是淩阿姨給她念。

寧卿回來後就接過這項工作,她從書房找來一本小小說合集,故事都很短,一個晚上就能讀完,到尾聲的時候,姚奶奶的呼嚕聲正好能與話音接續。

可那天晚上,寧卿念完後,姚奶奶還支棱著爬滿皺紋的眼皮看她,她頓了頓,就聽見姥姥開口喚她,“卿卿...”

寧卿身形一顫,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了,那是這段時間以來姥姥第一次記起她。

姚奶奶又喚了一遍,“卿卿,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寧卿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眼眶裏面卻先湧滿了水,她快速眨了幾下眼。

但愛她的人總會識破她的逞強,姚奶奶忽而捧起她的臉,“好孩子,在外面受苦了吧。”

寧卿瞬間哽咽得說不出話,眼淚終於流下來,淌在姥姥的掌心。

“沒事啊,回家就好了。”

寧卿以為姥姥只是清醒這麽一陣,過了一晚上說不準就忘了,卻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姥姥仍然記得她,她還在洗漱,就聽見姥姥過來叫她,“卿卿啊,起來吃飯。”

這原該是病情好轉的現象,可寧卿接過姥姥盛給她的粥,心中卻分明升起一陣患得患失的恐懼來。

姚奶奶看著淩阿姨端過來的果盤,伸手到裏面翻了翻,“咦,怎麽沒有冬棗啊?”

淩阿姨一楞,“老太太是想吃麽?那我明天買菜的時候就帶回來點。”

寧卿也不知道姥姥為什麽突然想吃這個,卻聽姥姥道:“我不想吃,是卿卿愛吃的。”

她這才想起,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哪一年回到姥姥家,那年的冬棗長得好,個個圓潤,吃起來又甜又脆,她便隨口說了一句好吃,再之後每次回來,姥姥都會記得買冬棗給她吃。

“你不知道,從前卿卿每次回來,我都給買的,這次怎麽能沒有。”說著,姚奶奶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她生病後瘦了好多,吃多少也胖不起來,好像一架子骨頭晃在衣裳裏。

“我給卿卿買去。”

寧卿眼前漸漸模糊,她連忙抹了一把眼睛,跑過去扶住姥姥,“沒事的姥姥,我不吃也行的。”

姚奶奶卻不聽,偏要去。

淩阿姨也攔著,“老太太,你別急啊,這樣吧,我刷完碗陪著你去還不行嘛,你快先坐會。”

姚奶奶好不容易被勸住,卻也坐不住,看一會兒電視就又到陽臺上去看花,喃喃自語道:“這花今年長得不好啊...”

寧卿去幫著淩阿姨把刷好的碗擦幹凈,淩阿姨忽而笑道:“沒想到老太太心眼好使的時候這麽強勢精明,誰也勸不動,簡直像換了個人。”

寧卿動作一滯,也笑起來,“我姥姥啊,這一輩子什麽都想得明白,看得可清楚了。”

等兩人從廚房出來,姚奶奶卻不見了,淩阿姨看見門口衣架上的紗巾跟著消失,就知道這老太太還是自己出去了。

寧卿和淩阿姨趕緊出門去找,姚奶奶腦袋裏那根弦能不能一直搭好還說不定,出去的時候還正常,回來的時候搞不好就不認識路了,況且她還跛著腳。

她們往最近的水果店走,在馬路對面看到了姚奶奶的身影,淩阿姨踮起腳招手呼喊,可路上的車來來往往,店門口人聲嘈雜,姚奶奶根本沒有看過來。

姚奶奶手裏拎著滿滿一袋冬棗,正要往回走,就聽見一聲鳴笛,她轉頭見一輛車開過來,轉向燈滅著,她以為車子要直行從旁經過,就往旁邊側了一步,留出足夠的安全距離。

不料那車卻拐向姚奶奶,直接將她擦倒在地。

“姥姥!”寧卿知道姚奶奶聽不到,卻仍然拼盡全力大喊。

好像再不喊就沒有機會了那樣。

姚奶奶仰倒在地,寧卿和淩阿姨過馬路的時候,只見一輛大貨車駛過,仿佛正碾過姚奶奶的位置。

寧卿不相信它就那樣壓了過去,直到她真的聽見了什麽東西被擠碎的迸裂聲,接著是跑在前面的淩阿姨的尖叫聲。

她才真切地明白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

顆顆圓潤飽滿的冬棗從破裂的袋子裏滾出來,又落到血泊裏。

一切激動和驚訝的情緒都展現在周圍人身上,寧卿卻表現得格外安靜,她明明還楞在原地,卻看見自己走了過去,雙手捧起姥姥已經碎裂的頭骨,好像有什麽正在流出來。

她怎麽也拼不好。

姚奶奶是在八十歲過世的,死前沒遭受什麽痛苦,只是一瞬間的事,甚至沒等到姚安到醫院,人就已經走了。

真正算得上是喜喪。

寧卿在葬禮上沒掉一滴眼淚,連她自己也覺得詫異,她甚至還能安撫泣不成聲的姚安。

喻頌今聽到電話裏寧卿平靜的聲音,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之後的幾天一直都是這樣,寧卿有條不紊地幫著姚安處理姚奶奶事後的所有問題,冷淡得像一臺程序完備的機器。

喻頌今去祭拜回來時,寧卿已經洗漱好,躺在床上,聽見他進來的聲音,身體明顯一動,卻沒轉過身。

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喻頌今伸手要關燈,寧卿卻說:“別關。”

喻頌今鉆進被子裏,從後面抱住她,半晌,寧卿才轉過來,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想開口卻又頓住。

喻頌今輕聲問她,“怎麽了?”

寧卿搖搖頭。

喻頌今有節奏地輕拍著她,是哄孩子睡覺的動作,寧卿閉著眼睛,卻還是沒有困意,他又問了一遍。

寧卿才擠出一句,“我睡不著。”

自從姚奶奶去世,頭七已經過完,她神經一直緊繃著,幾乎沒睡過完整的覺,她說不清為什麽,也找不到情緒的出口。

“那我唱歌哄你睡,好不好?”

寧卿覺得讓喻大明星給她唱睡前搖籃曲,實在是有點大材小用,隨後她僵硬地揚了揚嘴角,算是在笑。

“想聽什麽?”

寧卿說:“《采蘑菇的小姑娘》會不會唱?”

“會啊。”喻頌今唱了起來。

沒等他唱完,就覺得胸襟一片濕潤。

喻頌今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沒事了,哭出來就好了。”

許久,寧卿吸了吸鼻子,叫他的名字。

喻頌今:“嗯,我在呢。”

寧卿停了停,又叫他。

他還是回應,“在呢。”

喻頌今不記得回應了多少次,寧卿終於不再出聲,呼吸均勻而平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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