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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淮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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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淮熙

所謂的轉機是,她終於看清卷上印了桂花兩個字。

桂花,那遠不是桂花該開的時候,但等高考過後就差不多了。

召南的桂花一向開得早,也開得肆無忌憚,那花瓣像金色的雨點,恣意張揚地灑滿大街小巷。

寧卿想起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喻頌今在懷夢巷的小舞臺上唱了一首原創,也是懷夢樂隊第一次唱。

唱到最後,仿佛世界都停了下來,連樹上的蟬都忘了叫喚,喻頌今握著麥克風,隔著懷夢巷裏葳蕤的燈火,看向寧卿,“這首歌叫桂花雨,是我自己作詞作曲,送給今天在場的一位朋友,祝她蟾宮折桂!”

登時場下賓客掌聲雷動,寧卿腦海裏卻只清晰地回蕩著喻頌今的這段話。

等到寧卿回過神時,筆尖已然在紙上洇出了個黑點,好在答題卡質量好,墨汁沒有洇透,也沒有再擴散。

而卷上的字卻驟然變得清晰起來。

寧卿定了定神,總算是心無旁騖地握緊了手中的筆。

第一科考完之後,其他幾科就容易了很多,做過那麽多套卷子,寧卿幾乎是跟著慣性在落筆。

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姚安和寧楓說是請寧卿吃飯,實際上卻叫了他們醫院裏的同事過來,寧卿吃的拘謹又不自在,中間借口去衛生間才得以脫身。

這家店的裝潢很別致,包間都是以為十四節氣命名,她從‘驚蟄’走出來,斜對面正是‘白露’,裏面喧囂異常,像是有人在彈吉他,卻實在難以卒聽,她好奇地向裏面瞥了一眼,竟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她心頭一驚,扭頭向走廊盡頭走去。

剛走了幾步,竟被身後人追了上來,那人繞到她身前,帶著一陣熱浪,“怎麽?裝不認識我?”

是喻頌今。

寧卿覺得自己的心正在嗓子眼兒裏跳個歡實,她也不知怎麽,見了他就只想躲。

“我沒有...”

被他攔住前路,寧卿只能仰起臉看他,他的眼尾和耳尖都帶著抹淺淡的潮紅,看人像隔著水霧,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

“你不是說未成年不能喝酒。”寧卿的聲音像是緊繃的琴弦,稍稍一撥,就顫抖不止。

“今天不一樣了,我成年了,我十八歲了!”

喻頌今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確實喝了幾杯,比平時更加興奮,連說話的尾調都帶著雀躍,可寧卿卻莫名感到這歡喜背後藏著的迷茫和淒涼。

“走吧,分你塊蛋糕吃。”

寧卿跟著喻頌今進了白露包間,裏面大部分都是懷夢巷裏見過的熟人,這時候的人只分成兩種情況,要麽異常萎靡,跟死了一樣,要麽異常興奮,跟瘋了一樣。

像大治和梅姐都屬於前者,而小芳就屬於後者,只有一個人不在這兩種之內,寧卿之前沒見過他,也就第一時間註意到了他。

這人穿著一件米灰色的中式盤口襯衫,雙眉舒展似山,細看眉心有一顆淺色的痣,平添一抹暈不開的愁緒,他只是沈靜地坐在那裏,像一棵紮了根的古樹,看向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平和從容,只有喻頌今進來的時候,他的眸光才有些許不同的閃爍。

寧卿冥冥之中覺得,自己與他是同一種人。

“這是林哥,林淮熙,從小到大都很照顧我,就像我親哥哥一樣。”

喻頌今說完,林淮熙朝寧卿笑著,春風般溫和,“你就是寧卿吧,之前聽頌今提起過你。”

寧卿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小芳拉過去切蛋糕。

“欸,咱們團建爬山吧,就去召南附近那個小南山,怎麽樣?”

小芳最先響應他,大治和梅姐也半死不活地應了,林淮熙仍是笑著,“我就不去了,你們玩。”

隨後他看向寧卿,那眼眸帶著水光,濕漉漉的,映著屋子裏全部的光亮。

寧卿竟然連想都沒想,就下意識地點了頭。

反悔是來不及了,她只好低頭跟蛋糕相面。

蛋糕被做成了迷你懷夢巷的樣子,看起來肯定不便宜,估計是林淮熙花錢定制的,其中有一半已經被一群瘋子攪合得面目全非,喻頌今那張臉金貴,沒人敢拿奶油亂抹,只能相互往身上亂丟,而另一半還是完好的,小芳人還算清醒,切下帶巧克力吉他的一塊遞給寧卿。

寧卿先叼走了那塊巧克力,甜的發齁,她一邊吃著下面的蛋糕胚解膩,一邊聽著小芳用吉他彈奏雜亂無章的曲子。

忽然有人詐屍,站起來嚎了一句,“我要跑第一!”

饒是被周遭的吵鬧蓋著,寧卿還是被嚇了一跳,她朝聲源看過去,原是早已經睡死的大治,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精神了起來,偏拉著喻頌今出去吹風。

寧卿正要跟出去,卻聽見小芳說:“你知道大治哥為什麽駝背嗎?”

不是敲鼓敲的?

寧卿搖搖頭,等著小芳揭曉答案,他低著頭,撥弄了幾下琴弦,像是要掩飾什麽,可寧卿還是清楚地看見有幾滴水珠砸到了吉他上,嗡嗡的,不算響。

小芳男生女相,動的時候誰都看不出來,唯有靜時那眉宇間的柔情方顯,此刻更是梨花帶雨。

“他十四歲的時候就長這麽高了,本來是要送到省裏選運動員的,可在一次選拔賽的時候,那起跑器不知道為什麽,他媽的炸了!”

小芳說的聲淚俱下,涕泗橫流,“他那筋就比人短一截,別說再跑第一了,坐著敲鼓都駝背。”

寧卿看著他,深色的眸子裏瞧不出情緒,“那你哭什麽?”

小芳抹了把眼淚,“我...你聽我彈的是不是跑調?”

寧卿毫不留情地點頭,“你不是喝醉了嗎?”

“不是!我就是聽不出來!我就是沒有音感,每一首歌我都要聽好幾遍,練好幾遍!我才能和喻頌今第一遍彈的一樣!我他媽的嫉妒他的耳朵,我嫉妒!”

小芳歇斯底裏地嘶吼、吶喊,像一只無助的困獸。

可憑他如何發瘋,四下熙熙攘攘的笑聲就沒聽過,沒人在意他無可奈何的眼淚,只當他在耍酒瘋,也正因如此,他才敢流淚。

寧卿沒笑,也沒哭,她是個局外人,只靜靜地聽著。

“你他娘的真瘋了?!扯個脖子嚎什麽啊?誰不知道你那點破事,你又嚷嚷什麽!”梅姐忍不住朝他吼,終於給他吼沒電了。

屋子裏的笑聲更加清晰了,還格外地有節奏,仿佛每個音節都是對他的嘲諷。

最後,他啞著嗓子說:“在天賦面前,努力就是狗屁,我不能了,我們永遠都不可能了...”

瘋子也都瘋沒勁了,寧卿默默地走出去,看見走廊盡頭的窗邊,燃著一顆紅色的星子,她偷偷躲到暗處。

聽到大治的聲音在光源處悄然響起,“林哥要走了?”

喻頌今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大概今年十月份吧,出國留學。”

大治猛吸了一口煙,“呵,你這人真有意思,看起來跟人家好的不行,結果人家要走,你半點難受的意思都沒有,該說你冷血呢,還是別的什麽。”

“我難受有什麽用,我就是把天哭塌下來,人家該走不還是要走。”

喻頌今似乎被吹的醒了些酒,語調懶洋洋的,飄忽在風裏,讓人捉摸不透。

“你們也是要走的,不是麽?”

大治語聲一頓,“你...”

“梅姐要嫁人,你們要出去找營生,都是要養家糊口的,總不可能永遠窩在這,夢嘛,傻幾年算了,不然就要變成真傻了。”

喻頌今自嘲地笑了一聲,“連我這個沒家的都知道,你們肯定比我清楚。”

寧卿在暗處被風吹透了,在仲夏夜裏竟然也會覺得冷,她悄無聲息地往回走。

像是到了十二點就要變回灰姑娘的辛德瑞拉,她走回驚蟄包間裏坐下,姚安立即問她:“你怎麽去這麽久,肚子不舒服啊?”

寧卿換上一張慣有的笑臉,“嗯,有點,現在好了。”

看到寧卿落座,坐在她對面的一個叔叔大笑道:“哈哈哈要我說這卿卿啊,就是聽話,不像我們家那個,讓他學醫,那道都給他劃好了,他偏是不學,把我跟他媽都氣死了。”

寧卿只是微笑,兩只手在桌子下面攥著手機,掌心都沁出了汗。

她的志願單是一早就被研究好了的,前幾個志願一律填上北上廣的幾個全國頂尖醫科大學,之後再填召南附近的,一水的重點醫科大學填上去,寧卿本人只象征性地過了個目。

她的成績也超乎常人的穩定,高考分數一出來,只比最後一次模考低了一分,誰都說這孩子神,不管題目難易,她都能把分數控制在五分之內,不增不減。

全家上下歡天喜地,寧卿跟著陪笑,只有這時候她才敢對自己那還未提交志願單指手畫腳幾句,她湊到已經笑成一朵花的姚安跟前,“媽,要不然,就把召南醫科大學提到前面吧。”

姚安笑容一斂,“為什麽啊?召南雖說也不錯,但總也比不上前面那幾個,你這分留在召南可惜了。”

“但是,我也不指望什麽本碩連讀,本科念完,你們不是就要把我送去國外嗎?正好我留在召南,還能時常回家,陪陪你們。”

寧卿說的每一個字好像都是從打字機裏蹦出來的,僵硬古板,再配上她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簡直可以去演木偶。

聽話,順從,乖巧,她最合適不過了。

“就聽卿卿的吧,就剩下這麽幾年,還跑那麽遠幹嘛呢。”

寧楓坐過來幫腔,姚安的神色才終於有些松動,他們難得地沒有吵架。

“卿卿啊,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啊,等爸爸請個假,帶你去畢業旅游。”

寧楓話音沒落,姚安就反駁道:“旅什麽游啊?就在家附近玩幾天得了,下個月我還想帶她到醫院裏去呢,你別以為高考之後就萬事大吉了,怎麽,你沒念過大學啊,不知道醫科大學有多難念嗎?先接觸臨床,咱們就比別人先走了一步。”

寧楓被懟的啞口無言,寧卿緘默一陣,應聲道:“媽說的對,我過幾天和朋友去爬個小南山,別的地方就不去了。”

見姚安似乎還是不放心,寧楓立即道:“爬山好,還增強體魄,學醫首先就得身體好。”

“行吧,自己註意安全。”說完,姚安就去研究升學宴的事。

寧卿暗地裏呼出一口氣,好像綁在她身上的那根傀儡線短暫地放開了片刻。

去爬山的前一天,她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直到下半夜才睡著。

這是她第一次因為興奮和期待睡不著,而不是焦慮和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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