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仙娘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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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仙娘娘(八)

神仙血肉養一具凡人軀體不是什麽難事,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就好了七八分。

宋安之說什麽也不肯再回小黑狗的軀體裏了,陶然沒法子只好專心照顧著一人一狗。

看著兩張嘴都嗷嗷地問他要吃的,頗有些拖家帶口的甜蜜負擔。

宋安之的嗓子還沒有完全恢覆,不能像之前那樣滔滔不絕地整天啰嗦,只簡短地說一些要緊的話。

不過好在能行動自如了,能自由走動便把陶然看得緊緊地,說什麽也不肯讓他再削肉熬湯了。

陶然想想宋安之知道他原身是棵樹,可自己到底是一個大活人的樣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喝人肉湯是夠惡心的。

見宋安之身體也沒有大礙便作罷了,只是宋安看著自己還沒長出指甲的禿手,和遍布的疤痕說什麽也不肯下山。

上手沒有鏡子,不過宋安之摸摸自己那凹凸不平的臉也能猜到現在自己是副什麽鬼樣子。

許多時候他都不敢擡頭看陶然,雖然知道自己這副尊容不知被陶然看了多久了。

宋安之一直覺得長得俊俏是自己最不起眼的優點,可是有些東西你不失去一次就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宋安之到底是個大俗人,頂著一張大花臉便沒有了對陶然恃寵而驕的底氣。

附在小狗身上時還敢又咬又叫地表達訴求,現在是什麽也不敢說了。

“不喝藥喝盞茶總可以吧。”陶然將一個暖呼呼的杯子塞進了宋安之手中。

宋安之不似往日那般快活自在陶然是看在眼裏的,他一個眾星捧月般的公子哥兒不管是生理上還是心裏上都沒受過這樣的傷害,陶然怎能不心疼。

宋安之也沒有心思喝什麽茶,這些天連飯也沒好好吃,把小黑狗都餓瘦一圈。

不過是陶然遞過來的,他還是接了過來抿了一小口。

唇齒間蔓延出一股熟悉的清香,垂眼一看,這熱氣騰騰的茶水裏飄著幾朵桃花。

陶然見他要說話連忙解釋道:“這不是血也不是肉,最多算洗腳水。”

宋安之皺起了眉頭:“你這是勸我喝還是勸我別喝啊。”

“喝呀,桃花美容養顏,你再喝兩日便能恢覆如初,不然頂著一張大花臉別人要笑話你的。”陶然仿佛能感知到一張不討喜的臉在人間行走是多大的羈絆。

宋安之別開了臉:“我就知道你會第一個笑話我。”

“怎會。”陶然將他的臉又掰了回來直視著他:“皮相而已,我是神仙能在乎這個?你更醜的樣子我都見過,那又怎樣,還不是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宋安之是個沒羞沒臊的人,不過一想到陶然在盯著這張大花臉看就有些不自在:“我什麽時候比現在更醜了,還說不會笑話我,我看你就是在嫌棄我。”

陶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脫口而出這句話,他見到宋安之以來只有現在這麽狼狽,惹惱了他還真不會甜言蜜語地哄人,索性輕吻在宋安之的每一道疤痕上。

雖然陶然不嫌棄,宋安之自己還嫌棄呢,不願意陶然親在這張臉上,輕輕推開了陶然,把手中泡了桃花的茶一飲而盡。

“桃花當真不是血和肉。”宋安之又不放心地追問。

“當然不是,最多算指甲。”陶然再指尖化出一枝桃花:“送給你。”

宋安之接了桃花酸溜溜道:“你這桃花送過多少人?”

陶然大呼冤枉:“我的桃花跟凡人女子的手帕是一個意思,雖然不值錢也不能隨便送人吧。”

“當真沒送過人?”宋安之把桃花放在鼻下嗅了嗅。

陶然長著一張招惹風塵的臉,就算他不招惹旁人,宋安之也不信旁人不回招惹他。

就比如他自己,第一眼看見陶然的時候就惡劣地想把他弄到手。

陶然還認真地想了許久,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真不是,當初給祖師敬獻過桃花,後來初來人間手頭拮據也曾賣過桃花。”

“噢…所以你這算以色侍人然後還賣過身?”宋安之悶在山上太久了,想拿陶然尋個樂子。

陶然卻是個開不了玩笑了,面紅耳赤地辯解道:“才不是這個意思,獻給祖師算孝敬長輩,至於賣桃花,那相當於…相當於凡間女子繡手帕換錢,不丟人。”

“你還真急了,虧你還是當神仙的,難道還想守人間女子的三從四德。”宋安之哈哈大笑。

“我連天條都不守還要我守什麽三從四德,我不過是怕你生氣罷了。”見宋安之笑了陶然也松了口氣。

這一路宋安之可沒少吃萬九郎的飛醋,弄得陶然如履薄冰,宋安之計謀得逞又覺得自己還是虧了,吃了陶然一路的醋,陶然還沒吃過他的醋。

促狹地笑道:“我有什麽好生氣的,誰還沒喜歡的人,想當初我還是序州城的宋大公子,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

陶然全然沒領會到,還自鳴得意:“那還是我最好,那麽多人喜歡你,你還是選了我。”

方才說到了祖師,陶然才想起這幾天為宋安之忙前忙後的都沒跟祖師請安了。

連忙化出祖師的畫像掛在墻上恭恭敬敬地跪地磕頭。

宋安之無意間瞄了一眼,卻見那畫上的人更具象化了,從前只有一個身形輪廓,現在依稀有了五官,但是像蒙了一層水霧看得不太清楚。

“你家祖師很年輕?”宋安之覺得那畫像上的人跟他想象中的祖師不太一樣。

“仙者無壽,祖師在九重天上是德高望重的神仙,說不上年輕不年輕,但絕不是糟老頭子。”陶然行罷禮又將畫卷收了起來。

宋安之一想到陶然那刻薄寡恩的祖師就恨得牙癢癢。

宋安之不肯下山,陶然采買了些日常用度踩著雲頭又回來了。

按照以往的慣例宋安之要麽在睡覺,要麽跟小黑狗玩鬧,此刻安靜得很,想必是在睡覺吧。

進屋一看,果不其然又睡著了,臉上還蓋著一本翻開的天書。

他還想著能參透天書修得大道給陶然留一條生機,可這是多微乎其微的概率,只能當個念想好少受些內心的煎熬。

陶然又是笑又是嘆氣,伸手將那本天書從宋安之臉上拿下來。

書下卻不是宋安之睡著的安靜容顏,露出了兩只通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陶然。

陶然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

宋安之翻身坐起將天書扔到一旁:“我參透了天書。”

“是嗎?”陶然也不知道天書是不是真的這麽容易參透:“那是好事啊。”

“是啊,是好事,不然我會生生世世蒙在鼓裏被你害死而不自知。”宋安之的眼神讓陶然不寒而栗。

陶然茫然地撿起天書,看了一眼,確實是鏡靈給的那本,不知道宋安之從中參透了什麽讓他生出這樣的感悟。

“你知我是誰?”宋安之眸子裏全是令陶然陌生的冰冷。

陶然等人雖一心勸宋安之修道,但宋安之大道為成,誰也沒洩露過他是九重天上仙的天機。

“你都想起來了?”陶然心中一動,下意識地心生歡喜,不過宋安之眼中的怒意讓他歡喜不起來。

“塞恩失馬焉知非福,丹爐淬煉倒是讓我打通了關竅,若再想不起前世今生的因果只怕真的要被你拖進地獄了。”宋安之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陶然無言以對,一則他也知道這麽做不妥,沒料到走到今天這一步。

二則他被宋安之的質問驚到了,他知道上仙都是沒有感情的,宋安之以凡人的身份跟他你儂我儂的,當了上仙還肯對自己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童子有點頭之交就算念舊情了。

但他沒料到這位上仙比自己想象地還要無情,這還沒成仙呢,只是知道了些因果就翻臉不認人。

“你也知道紅塵中走到這一步已經是難以回頭了,勸我修行是給我回頭的機會?可末了還是要拉我入深淵,你自己沒救了還抓我墊背。”宋安之句句緊逼。

“宋安之,我不知道你墮入紅塵是因為什麽緣故,但絕不是因為跟我有私情才貶謫下界的。你也知道我沒有回頭路了,來日你修成大道我也早已身死道消,這筆賬也就一筆勾銷了,你不必擔心。”陶然心中說不出的悲涼。

“陶然啊陶然,你怎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些話來,萬事皆有因果,若不是有淵源今生又怎會相見又相戀?我是凡人不懂這些,你也不懂嗎?”宋安之不依不饒。

陶然倒退一步:“這不可能,我是因為萬九郎之故才謫居人間的,萬九郎只是一介凡人。”

“你只是一個小小的童子哪能看到全貌,我只能告訴你,如今你我都回不了頭了,都是因為你這個蠢貨。”宋安之怒極反笑。

當神仙這麽多年,陶然已經習慣性地不去問上仙不說清楚的事,只是艱難地接受了這一事實:“對不起。”

“不必跟我說這些沒用的。”

耳邊破風之聲傳來,一道劍光淩厲地化過。

當初擊退了赫巧兒之後,陶然又將那柄利刃化成了桃木簪依舊簪在宋安之的頭上。

而今這支簪子變成劈向他的利刃。

長命鎖中閃出一道金光將陶然籠罩其中,倒將宋安之彈開數丈。

陶然下意識地要去扶他,手又僵在了半空,宋安之若想打他罵他出出氣也不是不可以,可出手就是殺招,陶然也不由得寒心。

宋安之一擊未中不肯罷休劍光重重撲面而至:“陶然你別再垂死掙紮了,你也知道你身死道消你我二人的罪過便可一筆勾銷,何必等九重天的罪詔下來我們一起赴死呢。”

陶然不再放任宋安之的步步緊逼,結印念咒跟剛剛得到的宋安之鬥起法來。

縱然宋安之是上仙修行比尋常人強,到底剛剛悟道,不多時便被陶然壓制在手下。

陶然扣著輸死掙紮的宋安之淡淡地說:“宋安之,走到這一步是我一個人的錯嗎?我不怕死,也可以為心上人去死,但我不能被心上人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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