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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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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十八)

因為帶著宋安之,一行人不能禦風也不能騰雲,只能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地走過去。

不過好在天上一天,人間一年,走也走得悠哉。

只是宋安之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辛苦行路一天,深夜宿在連床都沒有的破廟的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環視四周破屋爛窗,九節狼就著一堆稻草睡得香甜,鏡靈和陶然盤膝閉目打坐。

雖然身下墊著陶然的外衫,可還是硌得慌,想念家中溫暖柔軟的大床,不過看著陶然那如玉雕般的臉就在眼前,他忍了。

伸手輕輕拽了拽陶然的衣角“陶道長害你被罰貶謫人間的那個人是誰啊?”

“你問這個做什麽?”陶然睜開眼睛。

“我想知道我哪兒不如他?他有錢嗎,長得好嗎,待你好嗎?”宋安之一口氣問了一串。

時過境遷陶然不想再提往事。

鏡靈連眼睛都沒睜開,悠悠地說道:“他就是一個賣酒村夫,沒有錢,長得也不如你,但陶然就是喜歡他不喜歡你,你羨慕不來。”

“陶道長你喜歡他什麽呀?難道我待你不如他好?”宋安之“騰”地坐起身來。

“當然不是,你都願意為他舍棄紅塵繁華,那個賣酒村夫我記得他是打過陶然的。”往日在十裏峰上陶然事無巨細地說過他跟萬九郎的過往,這下被鏡靈當著宋安之的面抖摟出來。

還故意揶揄陶然:“陶然,有這回事吧?”

宋安之從未受過委屈,聽了這話瞬間暴跳如雷,“什麽混賬玩意,居然還敢打你,我幫你打回來。”

陶然拍了鏡靈一下:“半夜別挑事,明日還有趕路。”

又安撫宋安之:“都幾百年前的事了,怎麽幫我打回來?再說了當時確實是我做錯了事,懲戒一下也是應該的。”

“你做錯什麽我都站你這邊,也就那個混賬下得了手,你還喜歡他嗎?”宋安之看著陶然那惹人憐惜的臉,實在沒法想象什麽樣的惡人能下得了手,陶然居然還喜歡他。

“當然還喜歡,要是他能迷途知返早就回九重天了,還能在這兒跟你一個凡人在一起。”鏡靈不失時機地插嘴。

“真是一片癡心餵了狗。”陶然氣哼哼地說道。

“是啊,寧可餵狗也不餵你,你的真心也打算餵狗?”鏡靈故意煽風點火。

陶然知道鏡靈是怕宋安之管不住自己的心性連累了自己故意激他,只是這話太難聽了,“行了,少說兩句。”

“你說誰去狗呢?”鏡靈的話每一句都能擊中宋安之的怒意。

陶然從來都拿捏不住鏡靈,只能安撫宋安之了:“好了,好了,別跟他爭了,他不用吃飯睡覺,你得好好休息是不是?”

宋安之的口氣也軟了下來:“夜裏冷,我睡不著,你陪我睡。”

陶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便示意他不許說話,又捂上了他的眼睛,“睡吧。”

宋安之順從地閉上了眼睛,不多時覺得身上一沈,一條毛茸茸的毯子蓋在了身上。

等到宋安之呼吸均勻又綿長的時候,陶然才重新盤腿閉目打起坐來。

可是這安靜卻不過片刻,陶然就聽見宋安之在喚他。

睜眼一看,卻見宋安之立在門邊,眼中有委屈有抱怨:“陶然,我回去了。”

“為什麽?”陶然立馬起身追了上去拉住了宋安之。

“趕了一天的路好累,我從來沒走過這麽遠的路,也沒吃過那麽難吃的飯菜,更沒睡過這麽破的屋子。我為了你拋家舍業來受這份罪,你知道我是圖什麽的,你卻連一絲真心都不肯給,你的良心呢?”宋安之甩開他的手。

這些陶然自然是知道的,他心裏到底是有私心的,他要回九重天當他的神仙,不能永遠被羈絆在紅塵中,宋安之不為此責怪他,他便當什麽都沒發生。

現在面對著直白的質問陶然像被剝了遮羞布示眾一般難堪,自詡神仙,其實也是虛偽又自私。

陶然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個什麽表情,只知道宋安之不肯輕饒他,“你喜歡我,卻不肯說,只想當你的神仙,那我也不必把我的真心餵狗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宋安之,你回來。”陶然伸手想去抓他,可門外像是一道無底的深淵,什麽也抓不住。

想也不想就要追出去,賣出門檻的那一剎那身後又有一道聲音喚他,“陶然,醒醒!”

陶然猛地驚醒,一眼看見一日奔波後沈睡正酣的宋安之,方知剛才只是一場夢。

一陣夜風吹過,宋安之睡夢中縮了縮身子,夢中囈語,似乎在回味從前的好日子,陶然憐惜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仙者有夢乃是雜念入心,陶然你已經一錯再錯了,再不迷途知返就悔之晚矣了。”剛才喚醒他的鏡靈嘆息道。

鏡靈向來孤傲,從不與人交往,更不肯幹涉旁人的因果,對陶然算是盡心了。

陶然也感念鏡靈的關照,認真點頭應了。若是方才沒被叫醒,真的追了出去,誰知道會落入一個什麽深淵中。

可是一閉眼,夢中宋安之的質問又在耳邊縈繞,攪得他難以安生。

待天光大亮的時候,宋安之覺得渾身暖呼呼的,一看,不知什麽時候身上蓋了一張毛皮褥子,油光水滑又厚實,外頭涼意陣陣,褥子裏面卻熱氣哄哄,好不舒服。

陶然似乎也感應到他醒來,睜開雙眼笑道:“醒了?一夜睡得可好?”

“哪來的毛皮褥子?”宋安之並沒見陶然有隨身攜帶的行李,不禁好奇。

“從我師父身上扒下來的。”陶然一面起身,一面從宋安之身上拿過那床褥子:“快起來,我師父也快醒了。”

宋安之轉頭去看九節狼,果然剩一只光溜溜的肉團子盤在草堆裏,陶然揚手把毛皮褥子一扔,那褥子便嚴絲合縫地長在了九節狼身上,又是毛茸茸的一只。

宋安之讚許地豎起了大拇指:“孝順徒弟。”

九節狼也醒了,抖了抖皮毛,伸了個懶腰嘟囔道:“今天怎麽這麽冷?這麽早就入冬了?”

一面說一面打了幾個噴嚏,宋安之和陶然相視一笑,誰也沒說話。

一行人穿過一座城鎮之後,又入了一片群山之中,一連行走幾十裏也未見人煙,眼前是一片無盡的山嶺,滿山紅艷艷的楓葉。

在無人的天地間沒得壯觀又詭異。

“一路走來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我不走了。”已經走了整整一天的宋安之終於耍賴往地上一躺,腦袋“咣”地撞在石頭上。

扒開枯草叢裏面露出了一塊字跡模糊的界碑,依稀能辨認出“青楓崖”三個大字。

宋安之沒好氣地踹了界碑一腳,“滿山的紅葉叫什麽青楓崖。”

陶然見此地有界碑便知道此地不是無主之地,實在不行就找土地討個人情,好歹為宋安之找個片瓦遮頭之地安身。

可是叩請了無數次也沒請出土地,就連鏡靈的召喚也召不出當地土地。

陶然是謫仙,本職也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童子,能不能請出地仙,全看地仙給不給面子,可鏡靈是正兒八經的上仙,沒有地仙敢不回應他的召喚。

那只能說明此地並沒有土地,這不對勁,陶然升起雲頭一看,幾百裏都不見人煙。

陶然落下雲頭將陶然護在身後:“這荒郊野嶺不對勁,小心為妙。”

宋安之這些天已經習慣了晝夜奔波露宿荒郊,毫不在意:“你不是神仙嗎,有什麽能嚇著你的?”

“此地沒有正仙管轄,恐有妖邪作祟,還是小心為妙。”

他不過是一介謫仙,而鏡靈空有上仙之名,卻因失了法身而神通盡散,靠著有緣物聚集魂魄不散。

至於師父嘛,陶然看了一眼啃野果的九節狼,打個雷都能嚇死它。

要護這些人周全,陶然心頭壓上了一塊大石頭。

打量了一下此地山高林密,不知有什麽隱匿其中,只有前方一處高崖暴露在天光之下沒有遮擋,陶然決定去那處高崖過夜。

宋安之卻躍躍欲試:“見過了神仙還沒見過鬼怪,你教我那兩招正好看看有用沒用。”

宋安之嘴上說著要修行,其實一腔心思都在打著陶然的主意,只是擔心會不會累陶然犯錯才收斂著。

哪裏有半分心思放在修行上,傳授先仙家心法讓他參悟,不消片刻就能睡得香甜,比安神藥還好使。

陶然無奈只能教些降妖伏魔的術法供他消遣,不過也才修行幾日,最多對付個孤魂野鬼,真的碰到了有修為的精怪怕是不夠看的。

宋安之初生牛犢不怕虎摩拳擦掌想找個妖怪練練手,陶然不忍打擊他笑道:“那貧道便多承蒙關照了。”

日暮西斜,看似不遠的山崖卻怎麽也走不到,宋安之摩拳擦掌想降妖除魔之心也被消磨了幾分。

陶然見他露出疲態,於心不忍:“累了嗎?我背你?”

“嘖,那怎麽好意思呢。”宋安之心中竊喜,臉上卻掛不住。

他一路說得冠冕堂皇,要當護花使者護送陶然一路回飛升地,實際上幹啥啥不會,吃啥啥不剩,全靠陶然照拂。

陶然活了幾百年哪能看不出宋安之的小心思,笑著搖搖頭俯下身去。

宋安之躬身一個跳躍就往陶然背後撲。

“救命!”

一道淒厲的慘叫從密林中響起,嚇得宋安之膝蓋一軟撲倒在地,節狼也一頭紮進陶然懷裏。

陡然生變,打斷了宋安之的好事好不起惱,掐訣聚起一簇雷電:“荒郊野嶺哪來的女子,分明是妖精作祟,看我不滅了你。”

陶然見宋安之凝聚起的雷電之威不小,感慨真不愧是上仙啊,若肯一門心思好好修行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不過眼下這位上仙還需要他來保護,一手護著九節狼,一手拽過陶然:“別慌,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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