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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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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十五)

宋安之這一路走得可就頗為不順了,臨走前把銀錢都給了宋前,往日裏也是這麽手中散漫的,花完了回家再拿就是了,圖方便不拘那個錢莊裏支一筆,哪裏知道沒錢的難處。

無奈之下只好賣了身邊帶的玉佩扇墜之類的小玩意,這些東西置辦的時候花費不少,賣出去可賣不了幾個錢,。

宋安之手中又散漫,花錢買方便的主兒,不銷兩日的光景又囊中羞澀了,最後連馬也賣掉了,原本那柄寶劍也是要賣掉的,想來出門在外總要有物件防身才留住了。

這一路可就頗為狼狽了,花了之前的兩倍時間不說,還頗有些灰頭土臉的頹唐樣。

饒是如此,想到要去求陶然,少不得花功夫把自己收拾好,找了一條山溪,連人帶衣服都洗了個幹凈,又恢覆昔日皮嬌肉貴的少爺模樣,才往十裏峰走去。

再登十裏峰,和上一次沒什麽兩樣,陶然依舊在那拿著掃帚掃落花,一只九節狼躥出來攔住去路“哇哇”亂叫。

在宋安之總覺得不真實,就是幾日的光景,怎麽可能時隔五十載,他無心再逗眼前的小狗狗了,拎著後頸毛放到一旁,徑直往陶然的方向走去。

陶然看見他倒也不驚詫,依舊是笑得春風和煦:“宋信士想通了?要留下來隨我一起修行了?”

“當然不是,我再回序州的時候,發現距我上次離家已經過了五十年了,是你搞的鬼?你這裏是什麽地方?”宋安之開門見山道。

陶然伸出手接住一瓣飄落的桃花道:“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陶然沒讀過人間詩書,腦子裏卻莫名飄出這麽一句詩來,好像從前真有這麽個讀書人在他耳邊吟誦過。

宋安之現在哪裏有心思聽陶然這些故弄虛玄的話:“不管這是什麽地方,陶道長你得想辦法把我送回去,我家上有高堂,下有弱弟,都在倚門盼我回去呢。”

陶然一點也不急他所急,悠悠地說道:“不瞞宋信士說,我確實乃天上謫居下界的小仙,見宋信士頗有仙緣,有心度化,奈何宋信士貪戀紅塵,之謎不誤,貧道只好效仿鐘離權點化呂祖的法子,宋信士可有所悟?”

“所以這都是你在算計我?”宋安之原以為怪自己誤入了不該去的地方,萬沒想到遭是陶然一手謀劃的。

陶然又是一笑,伸手又接住一片飄落的桃花道:“人間花開一春,花落一秋,此地亦是如此啊,一片桃花一春秋,你瞧瞧,就你我說話的這會兒功夫,已是兩載光陰過,宋信士再度下山怕是再無人知你了,不如就留下吧。”

宋安之腦子裏瞬息萬變,想到戲文裏寫的,什麽織女嫁給偷走她衣服的牛郎,三聖母被壓山下的故事,可見神仙並不都是明辨是非的講理之人。

再看眼前的陶然為了騙自己修道,也是不擇手段誤了自己一輩子,那清雅的容顏頓時也面目可憎。

而陶然卻仿佛能洞察他的心思一般,笑道:“宋信士在腹誹我什麽?宋信士當初不也是打著強綁走我的心思,只是我技高一籌,宋信士不服輸?”

宋安之這點小心思被陶然點破也沒臉生氣了,說得很是,若陶然不是真的神仙現在大約也被自己強行搶回去了。

得了,榮華富貴無盡享樂是泡湯了,陶然也沒留住。不過也算被陶然留住了,也不算一無所獲。

但宋安之心中到底不服氣,就這麽被轄制住了以後天長日久可如何是好。

須得給個下馬威震懾住才能一振夫綱,宋安之將心底殘存的一點火氣盡數宣洩出來,橫劍一指:“你用這種卑劣手段逼人就範知道錯了沒有?”

陶然不急不躁,報之一笑,和聲道:“宋信士,我這遞了半天你也不接,桃花線還要不要了?”

宋安之一個晃神,看著眼前的陶然正舉著桃花線笑得雲淡風輕。

驚覺此時二人正對坐在桃花樹下,既沒有在山門對峙,自己也並未手握劍柄蓄勢待發,甚至眼前的桃花水還裊裊地飄著熱氣。

仿佛一切是一場夢,可記憶中的一切都那麽真實,特別是第二次再來十裏峰的路上,沒了馬匹一路步行磨破了鞋子,走得一腳的血泡,一連幾十裏地沒有人家,餓得前心貼後背,這些都是他以往人生中從未經歷過的,那些感受還清晰地刻在腦中,豈是一場夢可以解釋的。

宋安之連忙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子,還沾著跋山涉水的泥巴,卻沒有破,再看看那些被當掉做路費的珠玉扇墜都還掛在身上。

心中疑惑,卻也不好意思對陶然說,自己剛剛做了一場被你算計的怪夢,夢中差點就跟你拼命了。

忙接過桃花線,又試探地問道:“陶道長方才留我在此地修行?”

“是,可宋信士不願,那就罷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不可強求。”陶然飄然起身,伸手折下下一支桃花。

這才是宋安之印象中的陶然,光風霽月,去留無意。

宋安之稍稍安下心來,覺得是自己心中雜念太重,胡思亂想走火入魔了吧,只見陶然把手中的桃花遞給他道:“宋信士雖不願入道,可是進廟燒香是規矩,宋信士既然來了,就去拜一拜祖師再走吧,此地沒有香火,一支桃花聊表心意即可。”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不答應就矯情了,宋安之接了桃花便往供著神像的閣子裏去了。

宋安之才進閣子,陶然便立馬對九節狼道:“師父,這位上仙怕不是哪位武將吧,脾氣可真不小,方才化了個幻境想勸他入道修行,差點沒跟我動粗。

虧得我幻境之術用得爐火純青,見勢不妙趕緊把他拉回現實,看他那個傻樣肯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若他留下來了,你也不要對他說起,這脾氣可真不小,慣壞了的公子哥兒。”

“就你那破法子換誰不打你,這種法子用在有心向道,但紅塵中有難割舍的人身上或許還有用,宋安之這混小子留戀紅塵樂不思蜀,你敢壞他好事他不找你拼命才怪,這就是你想的法子?”九節狼翻著白眼說道。

“我這不還有後手的,一計不成,還有一計。”陶然看著宋安之的背影得意道。

“還有什麽計,管不管用?說來聽聽。”九節狼顯然是不放心他的。

“您看,這不是叫他去拜祖師了嗎,方才他在幻境中的時候我就在供臺前做了一套拜師禮,他若跪下磕頭了便算是入了我九霄宮的門了,至於是留下來修行,還是入世修行都是不要緊的事了。”陶然說這番話的時候宋安之已經進了閣子,看起來像是在供瓶裏插花,就等他磕頭跪拜了。

九節狼氣得直搖頭:“你當初用這個法子騙了個神仙當,現在又用這個法子騙人去修仙,幾百年了還沒長進,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且說宋安之進了閣子,方才來不及細看的都看了分明,裏頭並沒有神像,只有一副卷軸畫掛在正中供人祭拜,可畫卷上也沒有神相,只是雪白的一張畫紙。

宋安之看了半晌心道,修道之人神神叨叨的,我若去問,他必定會說詞畫是雲中白鶴仙之類的,橫豎都是白的,看不出就不是不誠心就是悟性差。

一張不大的供桌上左右放著一對花瓶,裏面已經供著幾枝桃花了,中間放著一張碟子,供著一個白裏透紅粉嫩嫩水靈靈的大桃子,足有尋常桃子三四倍大,民間也有這種壽桃,不過都是面做的,宋安之見這個桃子栩栩如生,不像面點,把桃花插在供瓶後就順手摸了摸,這觸感還真的就是桃子了。

從上山道現在已經大半日過去了,除了那盞桃花水一點東西都沒下肚,宋安之早已是饑腸轆轆,想著這麽大個桃子放人間是稀罕物,但對陶然這樣的謫仙來說必是尋常物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桃子就啃了起來。

果然別有一番清甜脆爽的滋味,完全下肚之後才驚覺這個桃子居然沒有桃核,吃也吃了,該拜拜人家供的神仙了,宋安之剛想跪在蒲團上,忽覺腳下一震,山搖地動,身子便如墜雲端。

宋安之只覺得人在前面飛,魂在後面追,不知道飛了多久,再重重墜地,又在一片煙塵碎石中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生什麽事了,地震了?”

陶然和九節狼顯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看見這屹立數百年的十裏峰無故坍塌。

陶然心中暗想,莫不是九重天回函到了,判我五雷轟頂,轟塌了十裏峰?也不對啊,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九重天效率再高至少也得半年的光景吧,哪裏這麽快?

再說了就算這麽神速,好歹也要先宣我回九重天受審吧,再不濟也要派個游神來宣讀一下罪狀,讓人死個明白吧,更何況十裏峰上還有師父他老人家和一個凡人,罰我也不能傷及無辜。

想到一個凡人,陶然心登入墜入谷底,宋安之的肉體凡胎哪裏經得住從十裏峰上墜落的沖擊。

顧不得別的,集中所有的意念去尋找宋安之的身影。

可是亂石如雨下,宋安之的身影在亂石中如一片落葉,哪裏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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