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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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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三)

“哦?你眼中的畫眉是美的?”方修竹問。

“雖不十分美艷,倒也有幾分姿色。”陶然不會耍心眼,都是據實而說。

“還有呢?”方修竹繼續問。

“還有?還有什麽?”

“還有你對畫眉的其他印象。”

其他印象?陶然想了想答道:“沒什麽別的印象,溫婉活潑,就是個市井中隨意可見的尋常小姑娘。”

方修竹笑了:“南柯子道長,你這可不像個方外之人啊。”

陶然反覆斟酌了一下方才的話,好像沒有什麽輕薄之意,“方信士這是什麽意思,這是畫眉姑娘給我的客觀印象,跟我是不是方外之人有什麽關系。”

“那丫頭有人看著是絕色美人,也有人看著是腰纏萬貫的的富家女,她是個什麽樣主要都源於你心中喜歡什麽樣的人。南柯子道長,我還以為你會看到什麽九天仙子,誰知竟是一個普通市井女子,莫非你心中惦記的是尋常人家賢妻在室?你一個出家人未免煙火氣太重了吧。”方修竹打趣道。

陶然想想還真是這麽回事,哪怕時隔幾百年他還常常會想起萬家酒舍的起居日常,只有這段記憶是鮮明的,不禁自嘲地笑笑。

見陶然不否認,方修竹斂起了笑意,正色道:“不管南柯子道長看到的畫眉有多動人,以後還是不要再跟她接觸了。”

“你擔心我收服不了她,還是…”還是什麽,陶然也說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道長的修為有多深,不敢妄加評價可否收服畫眉,只是每一個來到這所宅子的人對手都不是畫眉,而是自己的欲望。畫眉也是只是個修為淺薄的小精怪,只是知曉了人的劣根性才能迷惑那麽多人。”方修竹嘆息道。

“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楊家別莊鬧鬼事件就是她鬧出來的?”陶然問。

“那倒不是,那些鬧鬼我傳聞是我弄出來的。”方修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你?”陶然瞪大了眼睛,坐正了身子。

方修竹給他斟了一杯酒示意他不要緊張,緩緩給他道來這個別院的人和事:“那個叫畫眉的小精怪還未得到之前曾落於凡人之手,原本要當個掌中玩物送給一位員外,可惜毛發損毀了,只能送去廚房當盤中餐,那員外的幼子見畫眉可憐,偷偷給放了。

放生之處恰恰就是此地,此地當時還沒有楊家別莊,此地雖荒涼,卻有些靈氣,畫眉在此養傷竟慢慢開啟了靈智。她想去尋找昔日的恩人,可時過境遷又加上她修為有限,如何能在茫茫人海和歲月長河裏找到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恩人。

她開啟靈智後也沒有師父領她修正道,倒是道聽途說地學了些旁門左道,想以吸食凡人精魄之法增進修為,因為每每投凡人之所好或以美色、或以錢帛吸引凡人進入別莊。”

“那她害了多少人的性命?”說到這陶然也忍不住插了一嘴,原以為畫眉的修為不足為慮,難不成碰到了硬茬子?

看見陶然緊張的樣子方修竹輕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陶然莫名覺得這個動作很熟悉。

方修竹接著道:“若說她害人性命,倒也是冤枉了她,她每每騙人進來我會裝鬼嚇跑那些人,所以楊家別莊的鬧鬼傳聞算在我頭上。”

陶然松了口氣,畫眉確實會投其所好,化出來的模樣確實是陶然喜歡的那種小有姿色又溫婉可人的模樣,這種鄰家女孩就該過著安穩平和的日子。

看著方修竹那四平八穩的做派,陶然很難想象他裝鬼嚇人的樣子,難道像今天這樣把人請回他的院子裏來喝水,“你怎麽裝鬼嚇人?”

“無非是刮點陰風弄出點響動,這樣就能嚇跑許多人,再有膽大的就弄出幻象來嚇跑他們就是了。畫眉這小丫頭除了執念太重倒也沒有太多的劣根,我沒有能耐教導她,只能防著她別闖大禍就是了。”方修竹無奈地搖搖頭。

“既然如此你何必要與她為伍?”陶然邀功似的說:“此番我幫你把她抓走好不好?”

“哦?南柯子道長難道不是來抓我這個孤魂野鬼的?”方修竹眉梢眼角全是笑意,但語氣卻不似開玩笑。

一語點破夢中人,陶然之前怎麽也看不破方修竹的身份,一經提示天眼頓開,眼前頓時撥雲見日看清了方修竹的身份。

原本想在小鬼面前大展神威的陶然頓時虛了幾分,怎麽偏偏這麽個清風明月一般的人物是個孤魂野鬼。

方修竹卻並不介意:“南柯子道長別怕,以往有不少僧道來拿我,可我不想走,所以一直逗留至今,而今我該走了,絕不讓你為難,不過畫眉到底沒做成惡,還望道長給她找個正經師父引導一番。”

陶然勉強笑笑:“方信士對畫眉倒上挺上心的。”

“不是上心,同時天涯落落人罷了,她在找一個找不到的人,我在等一個回不來的人。”方修竹眼神頗有深意地看著陶然。

陶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虛,“等誰?他為什麽不來。”

陶然沒來由地惱上了那個不赴約的人,什麽樣的執念叫方修竹寧做孤魂野鬼也一定要等他。

“那誰知道呢,可能是他在惱我從前也沒等他回來吧。”

天微微泛白,方修竹站了起來:“走吧,我跟你你去交差。”

陶然慶幸方修竹改了主意願意主動跟他走,不然要他動手綁了方修竹回去可真夠為難他了。

不過腦子亂歸腦子亂,他還記得此地有仙家法器庇佑,必須把此物收回去,免得再被其他別有用心的妖魔鬼怪利用。

“你的法器呢?既然願意跟我一起走,法器你也帶不走,不如一並交給我吧。”陶然道。

方修竹拿起瓶中的那支桃花輕輕一拋,桃花悠悠落地化成了一棵大樹,開滿紅艷艷的桃花,陶然呆看了半日,掐訣念咒化出它的原型,果不其然就是他曾遺失在人間的桃木簪。

陶然有些失神落魄地伸手去撿那根木簪,手還未碰到,一只畫眉鳥狠狠地在他手背上啄了一下,“你憑什麽拿方修竹的心愛之物。”

“你的心愛之物?”陶然看著方修竹,原來桃木簪被這個人撿到,還成了他的心愛之物,倒也不是壞事。

“是啊,心愛之物,只可惜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退還給你又何妨。”方修竹撿起桃木簪親手交到陶然手中。

畫面鳥急得在桌上上躥下跳:“那是你用血淚澆灌才開出鮮紅色的桃花,憑什麽給他。”

“你不懂。”方修竹輕敲一下畫眉的頭。

“你才不懂呢,這是寶物,你讓他拿走了,再有僧道來降妖除魔咱們誰也躲不了了。”畫眉撲騰著翅膀嘰嘰喳喳。

“不躲了,你我都該放下執念了。”方修竹沖陶然使了個眼色。

陶然心領神會地將畫眉鳥揣進了袖子裏。

城隍爺依舊一副慈祥的面容看著二人踏著晨曦走來,方修竹大步在前,陶然垂著頭在後,不知道是誰押著誰來的。

“果然還得上仙出馬,說好了三天卻只要一天就來交差了,地府的引渡人還沒來,上仙先在此等會兒吧。”城隍爺奉上了他豐盛的供品。

不過陶然全然沒有胃口,想到一會兒回有冥差拿著棍棒鎖鏈將方修竹押走心裏就不是滋味。

“不必等他們了,我好事做到底,親自送一趟吧。”

“已經勞煩上仙下山一趟了,小仙無以為報,這等瑣事實在不好再麻煩上仙了。”城隍爺久居人間,早已潛移默化地學會了客套。

陶然聽了從袖中掏出畫眉,也不管城隍爺接不接受,強行塞進他手裏:“城隍爺爺要是真的覺得不好意思想報答我,那就麻煩好好教導一下這只鳥兒,收她為徒。”

城隍爺不過是說說客氣話,陶然還真就不客氣了,此刻的城隍爺拿著畫眉扔也不是,臉色十分好看。

陶然非陰司泉臺之人,自然不能想去就去,想到此行是受忘川元君所托,所以陶然打著求見忘川元君的名號進了鬼門關。

引路的小鬼徑直將他們二人帶到了忘川元君面前,陶然存著私心想讓忘川元君能關照一下方修竹。

那個在奈河邊熬湯的老婦滿頭銀發,有些詫異地看著不請自來的二人。

陶然怕被質問,搶先一步說道:“忘川元君,我來交差了,賞我什麽?”

忘川元君抄起大湯勺就要往陶然腦袋上敲:“你還有臉來領賞,還不是你留了法器在人間擾亂陰陽秩序,看我不告訴你家祖師,等你回九重天有你好看的。”

陶然一邊躲閃,一邊告饒:“我知錯了,千萬別告訴我祖師。”

忘川元君也不是真的要跟陶然計較,收回勺子攪著湯鍋:“要真告訴你祖師你現在皮都被扒了,還不把他送去登記造冊。”

忘川元君第一眼看到方修竹之後就再也沒看過他了,陶然還指著方修竹在她面前耍個眼熟呢,連忙引薦:“忘川元君這是我在凡間的至交,您老人家慈悲多關顧一些唄。”

“一碗湯下去什麽都放下了,說什麽至交不至交的,各行各路是正經。”忘川元君專心攪著湯不看二人。

陶然還想說什麽,方修竹卻阻止了他,“忘川元君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該走的路,咱們就此別過吧。”

陶然能跳出生死之外看分分合合,此刻死別依舊覺得難過,低低地嗯了一聲,看著方修竹遠走的背影輕聲問自己:“我們還能再見嗎?”

不知道方修竹是不是聽見了,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大聲說:“陶然,來世我高高興興地等你來。”

方修竹的身影也消失在遠方,陶然依舊癡癡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忘川元君的大勺真的落在他腦袋上:“沒長進的臭小子,你怎麽還沒回九重天?”

陶然原本有滿腹的冤屈想解釋自己是冤枉的,早就該回九重天了,可是現在心中難過,不想多解釋,勺子帶出的湯水順著臉頰流到了唇邊,陶然舔了舔那湯水問:“這湯對神仙可有效沒?”

“沒有。”忘川元君幹脆利落地回答,還不忘訓斥陶然幾句:“在人間要安分守己,不僅要斷舊情絲,更不要惹新情絲。”

陶然苦笑一下,謝過忘川元君離開了陰司泉臺。

忘川元君看著二人消失在不同的方向才擡起頭來,心中的疑惑也解開了。

原來陶然當日遇到的萬九郎不是旁人,竟是九重天上的九霄仙君,這筆賬可真夠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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