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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竹(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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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竹(十九)

陶然心中固然也想講“李崇”繩之以法,但是若以方修竹的安危為代價,他還是自私地不願意。

可是方修竹缺沒有將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陶然拗不過他,答應他的那一瞬間,腦子裏閃現過無數個念頭,又被一一推翻。

陶然的糾結的神色方修竹全然看在眼裏,他想動之以理地跟陶然講明情理與大義。

可能言善辯如他也不知如何開口,只得輕拍陶然的手背:“去吧,事成之後我好好謝你。”

“我不要你謝我,但你得答應我一定等我回來。”

“好,等你回來。”

陶然知道再多加流連也只能徒增變數,只得狠下心來離開。

可是方修竹有拉住了他的胳膊,“你不是說過要送我桃木簪做念想嗎?東西呢?”

“你不是說下次見面再送嗎?”上次分別,陶然明知道很有可能沒有下次見面了,心中扔是充滿期待,這次分別,明明就是送完信就來救方修竹,陶然卻莫名不安。

方修竹的心中也滿是前途未知的不安,想留一件陶然物件做念想,可他不能表露半分,唯恐動搖了陶然的心思,故作輕松道:“難道現在不算再次見面了嗎?”

好像也是這麽回事,陶然腦子一時反應不過來,從懷中將桃木簪連同玉葉蟬鳴珮一同掏了出來。

他知道方修竹不是個會食言的人,如果把桃木簪送給他,他們之間就沒有約定了,陶然有些不甘心。

連同玉葉蟬鳴珮一同遞給了方修竹,“既然如此,我把桃木簪送給你,那下次見面你再把這個玉佩還給我吧。”

仿佛約定還在就還能找他兌現,方修竹囁嚅了一下,終是接了過來,催促陶然“快走吧。”

陶然也想著早去早回,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方修竹屏息細聽,除了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傳來,方修竹才放下心來。

陶然安然離開,方修竹心裏的石頭也就落了地,不用再擔心陶然會不會被他所牽連,也不用擔心“李崇”的罪行會永遠潛行在黑暗裏。

令他最憂心的兩件事得以解決方修竹又恢覆到從前那樣無所畏懼的心態,只是還是有些遺憾,自以為閱人無數,以為陶然單純赤誠,怎麽從未發現他也深藏不露,不知道他還藏了多少,以後還有機會見識嗎?

陶然如約將那紙血書送到方府,還恐怕方父不信,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不過他可沒有功夫等待凡人層層上報,片刻也不敢多耽擱,顧不得連日奔波已經筋疲力盡,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往回趕。

因為他發現自己又忽視了一個很淺顯,卻很重要的問題,當初盤算著到京師兩天的時間,而“李崇”給了方修竹三天的時間考慮,所以他才能接受方修竹大義為先的提議。

可是他沒盤算過,回來也是兩天的時間,這麽算下來就是四天了,超過了“李崇”給的三天期限。

陶然法力微末,日行千裏已是突破極限了,一連四日,數次差點從雲頭上栽下來,心中焦慮,只好苦中作樂安慰自己就當修行了。

可是奉陵的大牢裏已然沒有了方修竹的身影,陶然化成另一幅模樣散盡碎銀跟獄卒打聽方修竹的下落,可是他們只知道方修竹半夜被帶走了,至於被帶去了哪裏他們也不知道。

是了,見不得光的事怎麽可能人盡皆知,陶然紅了眼,第一次生出要一道天閃劈死“李崇”的想法。

可是連日的奔波讓他透支了所有的仙靈,便是心中怒極也召喚不出天閃來,更好看方修竹的安危更要緊。

不得已陶然又來到了城隍廟,潛意識裏陶然記得他找過地仙打聽過凡人的下落。

可是從來都一臉慈祥的城隍爺雖然還是好言好語,卻不肯透露一點兒方修竹的下落,只勸告道:“小仙雖是地仙,卻比上仙年長幾百歲,就倚老賣老地勸告上仙幾句,凡事皆有定數,凡人如此,神仙也如此,上仙年輕定力不夠,還是少摻和其中為好。”

陶然哪裏聽得進去,任由城隍爺自說自話,他不管不顧地表達著訴求,詢問方修竹的下落。

連日勞累加之心力交瘁,陶然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遙遠,城隍爺的面容也越來越模糊,最後歸於一片安靜。

城隍爺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陶然仿佛失去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毫無頭緒地四處亂闖。

冷不丁就一頭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裏,陶然一擡頭便看見了方修竹的面孔,可他非但沒有安心釋然,一股酸澀自心底滿眼開來,很快將整顆心填得滿滿的。

這場景陶然熟悉得很,來奉陵經歷過幾次了,亡魂的執念給他造成的幻象。

幻象中誰也沒有實體,陶然滿心悲痛卻流不出淚來,方修竹卻知道他在哭,輕輕拭去陶然臉上看不見的淚珠:“多大的人了還哭?”

陶然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跟方修竹說話了,好像還有許多話沒說,卻不知道從何說起,開口問道,“你為什麽不等我?”

方修竹無言以對,只能輕聲說:“對不起。”

陶然沒有接他的話,他怕一開口會帶哭腔,方修竹輕撫他的頭頂,“怪我食言了,你別難過了,奉陵之行就當沒遇過我吧。”

“可是我遇到了,你還答應我等這次見面把玉葉蟬鳴珮給我。”這個約定最後還是沒有達成,陶然連個最後的念想都沒了。

方修竹並不希望陶然為他難過很久,可是面對陶然強忍悲痛的言語,他還是不忍將自己所有的痕跡都從陶然的生命中抹去,“我知道那枚玉佩不能親手交還給你了,但也不想講它落入旁人之手,所以藏在了府衙大牢的墻縫裏了,你若能平安拿到便可取來,若是為了它要以身犯險便不要也罷。”

陶然紅著眼睛問他,“那你葬身何處?”

方修竹一怔,他的死狀不可謂不慘,再次提及都另他心底生寒,他不願陶然親眼目睹一次。

見他不言語,陶然逼問得更緊了,“你若不肯告訴我,我便去拷問李崇。”

“你急什麽,家父來了自然會為我伸冤,還怕我無人收屍?”方修竹還真怕陶然貿然去找“李崇”。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去祭奠一下都不行?當真是陰陽兩隔再無牽掛了?”陶然近乎崩潰地質問。

方修竹見陶然如此到底於心不忍,將他擁入懷中安撫道:“告訴你就是了,就在城門十裏外的枯井中。”

陶然聽了才稍稍平覆下來,方修竹卻不放心,一手擁著他,一手輕拍他後背:“不過說好了,你只能去祭奠,不許下井收拾,不然破壞了現場痕跡說不定就不能給我伸冤了。”

說到伸冤,憤怒和仇恨的種子又在陶然心中蔓延開來,等他稍作恢覆一定請來天閃劈死“李崇”。

方修竹仿佛感知道了陶然的心思,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不要沖動,天日昭昭善惡終有報,“李崇”一定會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的,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沒得到回應的方修竹溫聲哄勸:“聽話好不好。”

陶然這個時候哪還能違逆方修竹的話,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在方修竹有節奏的一下又一下的輕拍中昏昏欲睡,他實在太累了,身心俱疲。

扛過一陣濃濃的睡意,陶然驚覺都是跟方修竹最後一次相見了,怎麽還敢睡過去,浪費了短暫的相聚時光。

費力地睜開眼睛,整個世界又清晰的浮現了,身邊是嘈雜的人聲,“醒了、醒了。”

“年紀輕輕怎麽說暈就暈了。”

“緩過來就好,年輕人,要我扶你起來嗎?”

陶然茫然地看著四周,還是那個香火鼎盛的城隍廟,來來往往的香客們圍城了一圈憐憫地看著他。

城隍爺正坐在高高的神臺上不悲不喜地俯視眾生,正如他所說,神仙就要高坐神臺上冷眼看世事。這一刻陶然恍然覺得他也是世事的一部分。

在眾多圍觀者的關切中,陶然撥開人群兩眼無神失魂落魄踉地走了,身後的眾人看著他踉踉蹌蹌的背影議論紛紛。

“這年輕人是怎麽了,怕不是鬼上身了吧?”

“瞎說,這兒是城隍廟,怎麽可能被鬼上身,我看是丟了魂吧……”

陶然潛進了那間牢獄,還沒有新的犯人住進去,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陶然很快就在墻縫裏找到了那枚玉葉蟬鳴珮。

可惜白皙瑩潤的玉石上沾滿了斑駁的血跡,陶然不敢想象那時候的方修竹經歷了什麽,又恨自己為什麽不守護在方修竹身邊。

陶然將玉佩放置在心口的位置,又去街市上買了香燭供品,尋到了城外的枯井。

看著枯井附近一片幹涸的血跡,陶然手中的供品應聲落地。

他轉身就走禦風而去。

做神仙不就是為了心之所想事有所成嗎,若什麽事都要違心,那做這個神仙還有什麽意思。

想到這一層,陶然釋然了,這些年他除了第一次闖禍,其他時候都是小心翼翼地守著天條律例,守著人間法度,可是他的委屈也未能求全。

這一次,他想遵從心之所想,十裏峰上師父種的青竹赤玉果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任性一次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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