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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竹(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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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竹(十)

陶然氣鼓鼓地坐在陰暗的牢房裏,看著天窗裏透出的那一點光。

他來過人間三回,光顧了兩次人間大牢,除了萬九郎,沒有哪一次讓他省心。

不過這次說起來陶然更氣方修竹,若是賈習文的緣故,他一定不著痕跡地一走了之,怎可能進人間的牢籠。

偏偏是那方修竹下的令,陶然氣歸氣,怎麽也狠不下心一走了之,等查明真相一定要狠狠問責方修竹,要他再請一頓,不對,至少三頓酒才罷休。

“陶然。”陶然正在腦中記著方修竹的仇,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陶然也強忍著不回頭,故意冷著聲音問:“你來審我嗎?”

“不審你,按律我該回避,這樁案轉交給奉陵知府審理了。”方修竹跟公堂上那冰冷的態度截然不同。

“那你來做什麽?”陶然問完再也忍不住回過頭來,因為他聞到了濃烈的酒香。

“請你喝酒。”方修竹含笑而立,身後站著兩個手提食盒的差役。

陶然再也繃不住了,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隔著鐵欄桿揭開了酒封,深吸一口氣,將這酒香吸入肺腑。

方修竹讓人打開了牢門,這間牢房與其他的不同,幹凈整潔桌椅床櫃一應俱全,一看就知道是被特地打掃過的。

方修竹命差役將酒食放置在桌上又重新鎖上了大門。

親自給陶然斟滿酒:“今日特地去醇香樓買了松針酒給你賠罪,不要生氣了可好?”

陶然看見酒食的那一刻就消氣了,聽方修竹賠罪忙想安撫他,轉念一想,記仇是個什麽滋味還沒試過,來人間一趟總要喜怒哀樂嘗個遍吧。

立馬板起臉來:“當然還在生氣,別想一頓酒就打發我了。”

“ 那你要如何才能消氣?”方修竹也算閱人無數,哪裏看不出陶然的這點小算計。

陶然見方修竹態度軟和,難免得寸進尺,心裏盤算著若是獅子大開口問他討要十頓酒會不會太貪心了,說不定就被斷然拒絕了,還是三頓比較穩當。

想到這兒陶然伸出三根手指,非分的要求還沒出口,臉上冷不丁被印上了一記濕潤的吻,“那這樣行不行,別生氣了。”

陶然楞在當場,那一夜荒唐的夢讓他一直不敢回顧,甚至在牢中還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若是被方修竹一頓杖責打回去還少了些念想。

“還生氣?”方修竹陪著小心。

見方修竹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露出略帶惶恐的表情,陶然哪裏還拿得起架子,捂著被方修竹吻過的臉謊到:“沒,沒生氣了。”

“沒生氣就多吃點。”方修竹一筷子一筷子將陶然眼前的碗夾得堆成了山。

陶然低頭吃飯掩飾著心中的帶著慌亂的驚喜,臉上的火辣才慢慢消散,心中又懊惱怎麽連生氣都不會,要是再矯情一會兒是不是就能親上嘴了。

這個念頭一起,陶然也是被嚇了一跳,心道:“陶然啊陶然,你知道你此番來人間是做什麽的嗎,怎麽敢一錯再錯,豈不愧對祖師的寬容。”

壓著這一重心事,向來好美食的陶然也吃得索然無味,更沒有心思喝酒了。

方修竹原本想逗陶然一笑,哪知惹得陶然面露不悅,才意識到自己是不是唐突了,前幾日舉止無狀陶然沒有怪罪,尚可推說是酒醉、做夢,今日實在是自己不知進退了。

“陶然,對不住。”方修竹這下是真的惶恐了。

陶然原本也沒真的生方修竹的氣,見方修竹當了真,心中反而愧疚起來,“沒事的,我沒生氣?”

方修竹一時間也辨別不出這話的真假了,一頓好飯吃得尷尬又沈默。

陶然看著天窗上的一點亮光逐漸散盡,對方修竹道:“ 天都黑了,你還不走嗎?”

“不走,這樁案子推給了奉陵知府,眼下也沒有公務,只等了結此案回京了。”方修竹動也不動,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縱是不回京,也該去奉陵好好玩樂一番,咱們乘船來的沿途倒是有幾處不錯的景致,當時急著趕路也沒顧得上好好游玩一番,現在閑了去那裏逛逛豈不比待在牢房強?”陶然著急攆方修竹走,這間牢房雖然特意收拾過,但是讓方修竹光風霽月的人待在這兒實在是褻瀆了。

“大好河山我見得多了,可還真沒見識過大牢裏的光景,有此機緣體驗一番就當長長見識了。”方修竹不以為意。

“這兒難道是什麽好地方?”這種地方陶然都不想多待一刻,誰會想要長這種見識。

陶然也知道方修竹心中有愧,將他扔進了這種地方,所以想陪他一會兒,可陶然也不希望方修竹待在這種地方,“那你偷偷放我出去,我們一起去玩?結案了就回來,判我秋後問斬我也不跑行不行?”

方修竹捂住陶然的嘴:“不許胡言亂語,我信你不會冒用賈習文之名去狎妓,只消等幾天查明真相自然會放你出去的,但是現在不行。”

陶然也猜到了方修竹不會徇私放他出去的,索性往床上一滾,“那你走吧,我要睡覺了。”

方修竹也拆穿他,拿起毯子輕輕蓋在陶然的身上:“那你睡吧,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這哪能睡得著?陶然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了半天,瞇縫著眼睛看了看桌邊的方修竹,他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本書來,看得十分投入。

陶然下了個催眠咒,真的睡著了,方修竹就走了吧?

催眠咒起效之前陶然又不忍閉眼了,直楞楞地盯著方修竹的背影看,等一會兒醒來了大約就看不著了,不過他明天一定還會再來的。

方修竹那挺拔的背影在跳躍的燭光中越來越模糊。

突然聽見與女子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喊著救命,混雜著男人們不懷好意的起哄,陶然看見那道挺拔的背影把書一扔,起身而去。

陶然哪還能安心躺著,也隨著那道背影追了出去,可是走到了門口,卻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一樣將他阻隔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背影沖了出去。

門外是一片荒郊,屋檐下隱約能看見寫著“茶”字的幡布隨風招搖,一行十幾人為伍的官差正圍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哄笑。

為首的一人錦衣華服與旁人不同,追逐少女像戲鼠的貓兒,而那十幾個官差非但不阻止,反而圍城了一個包圍圈,將那少女往華服男子身邊攆。

少女像落入包圍的困獸一般垂死掙紮卻找不到一線生機。

“你們都給我住手!”陶然雖然被一再告誡過不能介入凡人因果,可一群人在眼前作惡他哪裏忍得住。

陶然突破不了這層結界,而屋外的人仿佛也聽不到他說話,依舊肆無忌憚地圍著少女取樂。陶然焦急萬分地掐訣念咒,使定身法,喚雷電警示,卻一點用都沒有。

倒是拿道沖出去的背影一把抓住了那華服男子的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般公然欺辱良家女子,你還有王法嗎?”

華服男子大約沒料到這荒村野店殺出這麽一個人來壞他的好事,往屋裏張望了一番,確認只有他一人才放下心來:“你是哪根蔥,居然跟我說起王法來,你聽沒聽過天高皇帝遠?”

“我只聽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道背影手中發力,將華服男子的手腕擰成了一個反方向的弧度。

華服男子嗷嗷直叫:“你們還楞著做什麽,還不給他拿下。”

那道背影靈活地一閃身,單手扣住了華服男子的脖子,對一種官差道:“你們是哪個衙門的,膽敢知法犯法?還不將此人拿下好將功折罪。”

來人聲如洪鐘,帶著一身凜然的正氣,被問道官職的軍士們面面相覷,華服男子急道:“虧你們還是見過大場面的,竟被一個刁民唬住了,折不折罪不說,我若掉了一根頭發,你們連同全家老小都死定了。”

這話顯然更有威懾力,一道寒光劈向那道背影。

“不要!”陶然瞪大了眼睛,匯聚所有的法力撞向那道無形的屏障卻也只是徒然。

眼睜睜地看著大刀往那道背影的脖頸上削去,血霧噴出三尺高。

“方修竹!”陶然絕望地拍著那道無形的屏障。

方修竹在昏暗的燭火下看了幾卷書正有些困意上頭,揉了揉發脹的眼睛,突然聽見陶然帶著哭腔叫他。

連書都來不及放下,轉頭看見在睡夢中揮著雙手喚他的名字,臉頰邊依稀還有淚痕。

三步兩步走到了床邊,抓住陶然亂揮的手輕喚他的名字。

“方修竹,你快跑。”陶然被方修竹喚醒依舊沈浸在驚恐中。

“我不跑,我就守在這兒,你別怕。”看著驚魂未定的陶然,方修竹將他擁入懷中輕拍後背安撫著。

陶然這才從血腥的一幕裏抽離出來,哪有什麽荒村野店,哪有什麽調戲良家女子的惡霸,只有方修竹溫暖的懷抱。

陶然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將下巴搭在方修竹的肩頭哀求道:“下次遇到這種事,你一定要先保住自己,不許你犯險。”

“什麽事啊?你做了什麽噩夢?”方修竹和聲問。

原來又是一個夢境,陶然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他第二次做夢了,沒一個夢是好的。

陶然這下才徹底清醒,見自己像個小孩一樣被抱在懷中哄禁不住老臉一紅,不動聲色地坐起身來玩笑道:“我夢見有一群惡人調戲良家女子,你為了英雄救美慘遭……”

陶然沒有說下去,他不想把那些晦氣的詞語扣在方修竹身上。

方修竹聞言也笑:“哦?當真是我麽?我就算英雄救美也不會公然與一群惡人正面交手,救人有很多種方式,為什麽一定要賠上自己?”

陶然回想了一下好像也是,那個人他自始至終都只看到一個背影,因為都拿著書,他便先入為主地認為那是方修竹。

幸虧不是他,不然哪怕在夢中看見方修竹遭遇不測陶然依舊難以釋懷。

不知道是不是夢境太過血腥,陶然難以安心,追問道:“如果你在荒村野店遇到一群惡人調戲良家女子,除了你再無人相助,你會怎麽辦?”

“那你會怎麽辦?”方修竹反問。

“自然不能袖手旁觀。”陶然還不猶豫地說道。

“你瞧,這不是有答案了。”方修竹笑道。

“那是我,你不許涉險!”陶然當真有些惱意,他即便只是一個小小的謫仙,也不是凡人能奈何得了的,而方修竹不一樣。

陶然從不跟方修竹說重話,驟然提高了嗓門吼得方修竹都是一楞,隨即意識到陶然或許被夢境嚇怕了,笑道:“好好好,我不涉險,太平盛世哪來的險,我們都好好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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